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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延症患者⁠⁠⁠⁣⁠

2020/8/22 — 10:45

《春光乍洩 HappyTogether》劇照

《春光乍洩 HappyTogether》劇照

看過王家衛電影的人似乎都站在光譜極端兩邊,沒有中間點。不喜歡的罵他 artsy fartsy 華而不實故弄玄虛,喜歡他的會像貓兒想嗲人,突然倒下露出肚皮般極度癡迷。⁠他從不在乎將故事客觀完整敘述,而是像文學作品般,以探索某種真相(truth)和過程(how)為目的,對如情感、時間、記憶、快樂等人生議題,作近乎哲學性質的探討,所以不是杯人人都飲得落的茶。⁠ ⁠⁠

喜歡的人會爲之著迷,除了畫面美輪美奐,將粒粒巨星拍得風華絕代,和乍聽之下看似深奧作狀,耐人尋味的台詞,更是他能渲染人類共同分享的情感:寂寞、孤獨、不安、迷失、抑鬱、渴望、親密,讓人不但在情感上得到確認與救贖,同時在理智上得到某種解答。接下來幾篇,我會嘗試透過最愛的幾部,來向王家衛示個愛。 ⁠⁠

1997 年上映的《春光乍洩 Happy Together》是王家衛電影中我的最愛。電影的故事一句講完,就是一對男同性戀情侶在異地泥漿摔角、合合分分、相愛相傷,最後分手。何寶榮(張國榮)和黎耀輝(梁朝偉)拍拖一段時間,常離離合合。一次為了想重頭黎過,他們去了阿根廷旅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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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寶榮像隻貓般,極具魅力故嬌橫任性,飄忽不定,時刻尋求關注與趣味,耐不住風流;黎耀輝則沉默内斂,刻苦踏實,偶爾暴躁,但很會照顧別人。二人其實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般匹配,但愛情從來就是,只要其中一方欠缺安全感又情緒化,關係就無法穩定。何況他倆底子同樣自毀,又何來會相處融洽,長長久久。⁠ ⁠⁠

一日何買了盞燈,二人覺得漂亮,就出發尋找燈上的伊瓜蘇瀑布。途中迷路發生爭執,何向黎提議暫時分開吓。分道揚鑣後,他們在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Buenos Aires)重遇,繼續糾纏。來自台灣的小張(張震)後來出現,讓二人戀情出現變化。基本上 that’s the story,與其他王家衛電影一樣,簡單得貫徹始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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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是以視覺、聽覺和表演,加上後期編輯而成的一種藝術,高明的電影主要以影音而非對白交代故事,所以讓人好費腦筋,但費得過癮。《春光乍泄》就是這樣好看,雖對白不多,劇情簡單,但以色彩、攝影、配樂、片名等多個元素,互相配合得一絲不苟,以表達對愛情、政治和人際關係的看法,像一副會動的後印象派畫作般,引人無限想像與共情。⁠ ⁠⁠

美指張叔平與攝影師杜可風這無敵班底,將城市的街道醫院、交通工具、酒館煙店、碼頭角落拍出對比強烈,紅暖綠冷,像 Matisse 野獸派般用色大膽,表達在異鄉的孤獨與異化、愛情帶來的鬱鬱寡歡、政局的不確定,與避世的不安。電影色調亦跟隨黎耀輝的心境改變,最初二人吵架分開,看見何與他人交歡,是極强的黑白。二人重遇拍拖,色彩升溫至如熱戀般濃烈豔麗;之後又吵架,貨櫃碼頭一片憂鬱灰濛。開朗陽光的小張加入後,畫面呈溫暖快樂的黃;兩人分開後黎重新振作,用透明清水冲淡屠房的血紅,象徵與情人訣別。⁠ ⁠⁠

學小張話齋,「有時耳朵聽得比看的重要」,所以王家衛從沒忽略配樂,配樂擔當角色之一。他本人一定聽好多歌,選用的音樂像以前投幣點唱的 jukebox 或叮噹法寶袋般千變萬化,總能完美配合場景,渲染情緒。《春光》用了阿根廷探戈作曲家 Astor Piazzolla 的《Milonga for Three》作主題,節奏緩慢悲傷,曲風華麗憂鬱,寂寞又激情。片頭蕩氣回腸的《Cucurrucucu Paloma》和片尾活力四射的《Happy Together》亦有交代劇情,錦上添花之效。⁠ ⁠ ⁠⁠

王家衛出名隨性即興,被視為嚴重拖延症患者,一部電影可以拍三五年,無劇本,上映日早上才交貨,甚至說好的續集沒有發生。電影的標誌伊瓜蘇走馬燈,據説是張叔平在當地跳蚤市場隨便買來玩下,才知道附近有這瀑布,接著王家衛就用以發展劇情。又例如張國榮檔期有限,未免拍不完,就決定電影以黎耀輝為主軸出發;甚至兩主角的名字也是從劇組工作人員借來。⁠ ⁠

記者 John Power 寫的《WKW》中提到,王形容創作為在花園種樹。你計畫種一顆完美的樹,怎料樹枝被風暴折斷,花園走了樣。你唯有在旁種些灌木,取回平衡。這裏種一個,那裡種一個,長得不合適的就拔掉。若你好運的話,終有一日你會擁有長得美麗的花園。開拍沒有劇本,因要讓作品有機地發展。他對團隊有足夠信心,成果總不會差。⁠ ⁠⁠

“It won’t be what you expected, but the garden will still be beautiful.”

這是一種人生態度,看似拖延,其實是讓世事 unfold themselves。無論計劃如何精密,亦從不能百分百實現。安然接受,讓人事物間之化學反應自然發展,反能化碰巧為神奇,樂趣無窮。也許因此,他的電影無論如何五光十色,科幻神奇,都有種著地扎實,回應著人世間的巧合偶然,以及現代都市的若即若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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