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書摘】《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屋內的蜘蛛和魚

2020/1/16 — 18:00

image credit: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書封 photo credit: Linas V, https://bit.ly/2TwQV59, CC BY SA 2.0

image credit: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書封 photo credit: Linas V, https://bit.ly/2TwQV59, CC BY SA 2.0

【文:安妮‧迪勒 Annie Dillard】

世上有七、八種值得談論的現象,而其中一種就是天氣。任何時候你想開車穿過鄉間,越過群山,來到我們的山谷,渡過汀克溪,開上通往這棟屋子的道路,走過院子,敲門並要求進來談論天氣,你都會受到歡迎。倘使你今晚從北方來,你會遇到很棒的順風;在汀克山和死人山之間,你會像一艘破冰船那般,滑過果園間的通道。當我讓你進來,我們或許無法關上門。風在山谷裡尖叫和嘶嘶作響,有濁音和清音,吹乾了水坑,且拆除樹上的鳥巢。

在屋內,我唯一的一條金魚 ── 艾勒里.錢寧17 ── 不斷在魚缸的側面疾動。牠是否感覺到一種玻璃質的振動,一個來自北方的漣漪,正在催促牠游向更深、更溫暖的水域?聖修伯里說,當野雁群從穀倉場地上方的高空飛往遷徙之地時,公雞,甚至羽色黯淡、被養肥的小雞會向空中躍出一英尺,然後拍翅飛向南方。整個夏天,愛斯基摩人的雪橇狗以溪流拋給牠們的餓死鮭魚為食。我常常在想,秋天時這些狗是否像葉子般,感覺到憂傷地往下飄落的誘惑,而春天時牠們是否像鮭魚般,感覺到一股游向上游的拉力,一種躍過魚梯18的衝動?艾勒里,你在傾聽什麼招呼聲 ── 傾聽什麼冷水之下陽光照耀的水底的招呼聲?傾聽什麼中國皇帝布滿花瓣的水池的招呼聲?在這樣的風中,甚至蜘蛛也焦躁不安,睜著警覺的眼睛在牠們於每個角落編織的網裡徘徊。

廣告

我容許蜘蛛在屋內奔跑。我猜想如果有哪一種掠食者想靠任何誤闖浴缸和地板接合處那四平方英寸空間的較小生物維生,那麼牠會需要我的每一分支持。牠們捕捉被困於網裡的蒼蠅,甚至田蟋蟀。人們已知穀倉裡的大蜘蛛會以網困住蜂鳥,將牠們纏住,然後吸食,但是這裡並沒有這種危險。我容忍蜘蛛網,偶爾才清除其中最髒的一些,而且是在蜘蛛已倉卒逃至安全處之後。我總是在浴缸上掛著一條浴巾,如此一來,經常因浴缸滑溜溜的側面而被困住的那些毛茸茸的大蜘蛛,便可以用浴巾粗糙的表面作為逃生坡道。在屋內,蜘蛛只給過我一次輕微的驚奇。我洗了一些餐具,將之放在一個塑膠濾乾器裡濾乾。之後,我想喝一杯咖啡,因此我自濾乾器裡拿出馬克杯,後者仍然留有熱水沖洗後的餘溫,而就在馬克杯的杯緣,我看到一縷縷的蜘蛛網。

夏天時,我在外面觀看圓蛛 ── 這些輪形網上的蜘蛛。去年夏天,我觀看一隻蜘蛛織網,那一次特別有趣,因為光線的照射碰巧使我看不見網。我讀到蜘蛛會吐出不黏的液體作為幾條主要的直線,然後再吐出一組不黏的螺旋絲線。接著,牠們沿著那條安全的路線行進,且朝另一個方向吐出螺旋黏絲。這件事似乎和專注息息相關。我觀看的那隻蜘蛛是一個奧祕:牠似乎在空中上下、左右爬動。圓形網的中間可以看到一小堆白絲,每一次在空中狂亂地出擊之後,牠便回到這個中心。對牠而言,這是一種汀克溪,從這個地方,牠輕盈地朝每一個方向傳送一個看不見的訊息。牠能夠在空中以最小的角度和最快的速度做 U 形急轉彎。我明白倘使你想要一隻圓蛛,你可以對著蜘蛛網振動或轉動一片草葉,彷彿一隻飛蟲被捕時的掙扎狀,如此你就可以誘捕一隻圓蛛。對我而言,這個小伎倆從不曾奏效;我需要一支音叉;我讓蜘蛛網留在周圍長滿草的灌木上。

廣告

事物都呈現應有的面貌。上星期,我發現一種棕色、像繭般既輕又乾的東西;我將它放在外側一個沒有襯裡的口袋裡,如此它就不會變暖,然後活躍起來。接著,我看見地上有另一個這樣的東西,但稍微被撕開,因此我以手指將裂口撕得更大些,於是便看見淺色的泡沫。我將它拿近些,泡沫變得更複雜。我讓它貼近眼睛,於是便看見一隻小蜘蛛;牠略帶黃色,但是極小,呈半透明,揮動著牠的八隻腳,清楚地做出威脅狀。和其他數百隻蜘蛛一樣,牠已開始活躍了,以狂亂而糾結的腳扭動著。不,我不會讓牠們爬到我身上;我迅速將那東西拿出口袋。事物不得其所是不好的。今晚,我聽到外面的桑樹樹梢有聲音;我待在屋裡作戰 ── 但是到底和誰作戰?有一回,我往掛在樹上的一小間木造鳥屋內部查看;鳥屋有尖屋頂,像阿爾卑斯山農舍,有釘子做成的棲木,以及一扇乾淨的圓門。鳥屋裡面,一條盤繞起來的蛇正注視著我。我以前曾用四氯化碳 ── 清潔用的噴霧液體 ── 來殺昆蟲,然後將牠們釘在雪茄盒裡,貼上標籤,且整齊地排列起來。那是在許多年前。有一天,我放棄了這項嗜好,因為當我打開一個雪茄盒,我看到一隻埋葬蟲,鞘翅之間高高地被釘住,牠試著爬動,在釘牠的大頭釘上游泳,和牠自己的影子跳舞,但沒有碰到影子,而這種情形已經持續數天了。倘使現在去到樓下,我是否會看見一隻負鼠剛剛繞過一個角落,拖著牠那帶有鱗片的粉紅色尾巴?我知道一天晚上,在颳著這種嘎嘎作響的風時,我會去廚房喝牛奶,然後在爐子後面突然發現我不曾煮過的燉肉,正在沸騰的燉肉,有一隻鹿腿自其中伸出來。

颳這種乾燥的風時,雪和冰可以在沒有先融化成水的情況下,直接轉變為空氣中的氣體。這種過程稱為昇華;今晚,院子裡的雪和小溪裡的冰昇華了。一陣風猛襲著我舉在離牆壁一英尺處的手掌。像這樣的風會替我呼吸;它在我肺部激起某種敏銳而踢動的東西。普林尼19相信葡萄牙人的母馬曾對著風舉起尾巴,「讓尾巴完全對著風,藉著這種具有生殖力的風,而不是藉著自然的精液懷孕:如此,牠們肚子變大,且在適當的時間進入胎動期,然後生出迅捷如風的小馬,但是牠們的壽命不會超過三歲。」在路那一邊的亞當斯樹林的小山谷裡,住著白色的母馬伊奇,牠是否會睜著有白色睫毛和眼瞼的眼睛,讓尾巴轉向風?一個細胞因風的擁抱而顫動,然後膨脹、分裂,噗噗地變成一個懸鉤子狀的東西,然後,一塊暗色物開始悸動。很快地,某種完美無瑕的東西誕生了,某種全新的東西御風而行,某種迅捷且疾馳而過的東西,我可能會錯過的東西。

睡吧,蜘蛛和魚;風不會停止,但房子會支撐下去。去尋找遮蔽所、椋鳥和白骨頂;向風屈服。

 

註:

17. 艾勒里.錢寧(Ellery Channing, 1780-1842):原是美國神學家,基督教公理會自由派教士、哲學家,是上帝一位論派的創立者之一。

18. 魚梯(ladder):為協助鮭魚逆流游至出生地產卵而建造的水壩。

19. 普林尼(Pliny, 23-79),古羅馬作家,博物學家。

(本文摘自《汀克溪畔的朝聖者(45週年紀念版)》,麥田出版)

作者簡介: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是作者安妮‧迪勒以二十九歲榮獲普立茲獎非小說獎得獎之作,名列「現代圖書館」非小說類百大必讀書單。迪勒於維吉尼亞霍林斯學院學習寫作與文學課程,後來與寫作老師詩人迪勒結婚。以梭羅與《瓦爾登湖》為碩士論文主題的她,寫作深受梭羅影響,因此論者稱其為「梭羅的傳人」。其文字探索神學、生命、大自然的奧祕,文字富有靈性與詩意,也有人將其文字比擬為小說家吳爾芙、詩人艾蜜莉‧狄金森、威廉‧布萊克,並是「二十世紀最令人驚豔的作家之一」。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