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有些眼淚流不出來

2020/6/26 — 10:27

左一家父羅榮光牧師,左二趙世光牧師

左一家父羅榮光牧師,左二趙世光牧師

看了《我離開之後》(編按:霍普金斯 Suzy Hopkins 著,哈莉.貝特曼 Hallie Bateman 繪圖)有點感觸,粗略地寫下對父母的感受。

媽媽朱淑貞生於 1923 年,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家在大埔,每天往市區,在 St Mary's Canossian School 嘉諾撒聖瑪利學校上學。讀初三時正值三年零八個月,她被迫中止學業。家裡聘外語老師上門授課。千金小姐不能外出,生活限制也很多。直至「大齡」才嫁給當傳道人的父親,並陪伴從西環靈糧堂到大埔靈糧堂開荒,生活非常艱苦。

媽媽婚前有女傭貼身服待,婚後才開始學做家務並變成「師母」。六十年代,香港是難民社會,媽媽嫁雞隨雞,終日被貧窮壓迫,活得戰戰兢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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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開堂。左上方正是六七暴動炸彈之第一現場。

教會開堂。左上方正是六七暴動炸彈之第一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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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糧堂香港及九龍總會於六七暴動開始要求分堂各自獨立,即斷絕所有支援,各堂會自生自滅。大埔靈糧堂所在位置,1967 年 7 月 12 日經歷了左派暴動第一枚炸彈,暴徒從坑渠爬上鄉事委員會會議室,將炸彈安置在會議室桌下,準備將理民府官員及支持政府的鄉事委員一併炸死。《明報》要聞版之標題是:「臂章客擲彈縱火爆破大埔鄉公所」,內文指會議臨時改期,與會人士逃過一劫。緊貼鄉公所的「洪記士多」被爆炸威力波及,店內的光管、酒樽、醬油、罐頭食品等被震動,玻璃碎片滿了一地。士多外的戲院街是小時候的遊樂場,我們沒有玩具,累了餓了就跑到洪記士多用一毫兩毫買維他奶、餅乾充饑。

六十年代鄉郊大埔

六十年代鄉郊大埔

六十年代鄉郊大埔

六十年代鄉郊大埔

被時代洪流衝擊是家裡沒有提及的秘密。父親九十歲,1996 年離世,母親 2000 年走遠,他們對如此重大事件一直諱莫如深,一句也不說。只是一直叮嚀「千萬不要關心政治」,父親恐懼猶深,以至高中以後決定選讀新聞,父親盛怒得要斷絕父女關係。

偏遠小教會有外國差會偶爾傳來救濟品,讓街坊們來取。我們的衣物、幾件電器都是別人送贈。孩童記憶最深是兩毫子買來大包麵包皮,混進黃糖來煲,美味以外,麵包發大了撐住不會饑餓。小六開始到工廠做暑期工,中學上下課及暑假要兼顧多項兼職才能完成中學課程。

媽媽與我

媽媽與我

媽媽叮嚀不絕,但從來脫離實際,常有違和感。她有許多遺憾,可惜當年不明白。她每天忙完家事捨不得睡,晚上除翻看報章,有時會翻看初中英文作業,常反覆讀給我聽。

中五畢業後,我在深水埗打工,見識了籠屋、板間房及底層市民生活,又遇上了文革後來港尋找生活的人,聽他們訴說離鄉掙扎:「寫信都不敢講在香港打工困難,為了家裡安心,總是報喜不報憂。」這些追求自由的知識份子深深震撼了我,高中開始大量閱讀傷痕文學、看大陸電影,少年清狂轉變了人生的方向。

年少時背著背包在大陸遊走,在大學旁聽,工作以後曾經對這個國家抱著希望。我們同代人對神州大地有過複雜的感情。我們,曾經視自己為其中一份子。

多年以後,媽媽慢慢老去,從囉嗦變成無聲,在醫院與護老院之間徘徊。在她油枯燈滅之前常在醫院陪伴,在她耳邊播放她喜歡的聖詩。父母一代經歷戰亂,父親參加過十九路軍,曾經抗日。母親因為日軍失去了接受基礎教育的機會,有他們難以言說的遺憾。父親的遺願是回鄉看一下,很可惜這樣的要求也無法滿足。

去年的反修例運動,今年疫情下百業蕭條,想起上一代的碎碎念僅是希望下一代避開禍患,有一口飯吃。從今天映照舊日,善與惡、勇敢與怯懦如鏡映照,念及父母,眼淚卻是流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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