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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中外史觀的對撞(上)

2020/10/5 — 14:52

《末代皇帝》 (1987)  dir. Bernardo Bertolucci

《末代皇帝》 (1987) dir. Bernardo Bertolucci

【文:良月】

時正 1908 年。慈禧連夜傳召三歲的愛新覺羅。溥儀覲見。小溥儀從未進入禁宮,雕紅刻翠的儀鸞殿頓時成為了他的遊樂場。禁宮留不得男人,要留下來,溥儀必先填充光緒帝留下來的空缺,成為一國之君。鏡頭一轉,溥儀已經被抱到龍椅上去,正式登基。稚子神態甚憨憨,但始終禁不住苦悶,哭鬧著要下殿。醇親王載灃從旁安撫:「快完了,快完了。」滿朝文武無不譁然。

其實哪有這麼多的一語成讖?大清氣數本已盡耗,不然一個小嬰兒也不會被推上風口浪尖。一陣怪風掀起垂簾,宣統帝走出太和殿,舉目前方,逢人盡皆俯首稱臣。這是他第一次嚐到權力的滋味。有人說,溥儀錯生在帝王家,但至少就電影內容而言,我不同意。李煜是,趙佶也是,但溥儀不是。綜觀全部電影,他對權力,這種萬人之上、飄飄然的感覺是戀棧的,不然他也不會跑去追逐滿州國的幻夢,並窮盡一生贖罪。但這不怪得他,自懂事起,溥儀便被圈養在內闈,與親母骨肉分離;作伴者不過奸佞與宦官,不得僭越滑稽的禮儀,又可以期望他長成什麼樣子?我不期然想起豐子愷的說話:「揖讓、進退、規行、矩步等大人們的禮貌,猶如刑具,都是戕賊這天賦的健全的身手的。於是活躍的人逐漸變成了手足麻痹、半身不遂的殘廢者。殘廢者要求健全者的舉止同他自己一樣,何其乖謬!」但殘廢是會傳染的,旁人均以溥儀為天子不敢進犯,卻將更重的枷鎖套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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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主權可以三種維度體現:分別是政治(Political)、法律(Legal)與美學(Aesthetic)。偏偏大清神威早已淪喪,在政治,在法理上,遜清小朝廷從無實權,連偏安也算不上,只剩下前朝遺臣在皇城一隅殘喘,繼續上演糜爛的馬戲。朝野早已人走茶涼,但 The show must go on,又是為誰辛苦為誰甜?偏偏溥儀就是台柱,他是民國唯一一個無法走出自家門口的人,這齣戲沒有辭演的餘地。有一幕最是吊詭:選妃以後,溥儀與婉容正要圓房。雖然不滿盲婚啞嫁,但兩人總算情投意合。情到濃時正要寬衣之際, 嬤嬤的指甲套卻伸進畫面解開鈕扣。連敦倫之事旁人也要干涉,一下子覺得,貴為天子卻不能自理,其實與大熊貓也差不遠。

《末代皇帝》歷史感雖然看似濃重,但困囿於溥儀受限的視覺(以及遷就西方觀眾),有一大部分的史實都含糊過去了。袁世凱復辟、張勳復辟、五四啟蒙、馮玉祥逼宮......這於年輕的溥儀來說,猶如霧裡看花。後來的抗戰,石井四郎在東北打細菌戰時,他還在滿州國當傀儡,後續自然可以一切省略。在溥儀而言,自己只是旁人鬥爭的棋。軍閥(應為馮玉祥)逼宮以後,他們在紫禁城中揚起北洋政府的五色旗,這是諷刺。五色旗本來寓意五族共和,袁世凱優待清室,為大清留住幾分顏面。但漢文化根本無法摒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主調。漢人也是餵不飽、無法兼容的民族,五個民族也好,五十六個也罷,他總有辦法一點一點吃掉你,古今皆然。清覆亡以後,滿族當然不會完全消亡。我在圖博(西藏)就遇過個自稱滿洲格格的導遊。但民族之中,到底還殘留了幾多分努爾哈赤十三副遺甲起兵的血性,我是有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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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統史觀強調唐宋元明清,華夏歷史一脈相承;另說厓山以後無中國,元、清兩朝漢人都被殖民,「正統」早已渺遠。兩者孰是孰非,一時也難以辯清:但猶記得初中歷史課時,老師在白板畫下一個虛線圓圈。「中國」的概念不應依歸實線的版圖,因為地域能屈能伸。要伸的時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點都不能少 ;要縮的時候可以缺一大塊,幾多百萬公里也可以斷然捨棄。「中國」比較像虛線的文化圈。華夷秩序並非壁壘分明,人口互相交雜:所以蒙人入主,清兵入關,漢化是個少不免的過程。當然清末以來,列強環伺,時人始覺天外有天。溥儀生於遲暮的紫禁城,自然清楚原本的大中華中心思想 (Sinocentrism) 早已分崩離析。如此看來,溥儀雖是甕中之鼈,但主張滿洲國獨立卻不盡荒唐。至少,他真的嘗試過擺脫漢人制肘,光復祖先發跡的土地。

當然,溥儀所處的是重門深鎖的世界。門的意象在電影中揮之不去,走出了禁宮,卻走不出日本人的掌控。暮年的他再次登臨太和殿,從帝座後面掏出塵封六十年的蟋蟀罐。直至他打開容器的一刻,蟋蟀爬出罐外,他才覓得自由,這自由要用一生來換。但所以溥儀當個閒人倒好,慘在他還有野心尚存。他不是錯生帝皇家,他只是錯生了時代。

(待續)

(作者簡介:不務正業的法律/文學學生。現經營instagram專頁Cinema is my Plato's Cave,並定期發佈新舊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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