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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失憶蝴蝶》的佛學哲理

2020/10/23 — 13:38

《失憶蝴蝶》,很多人認為是《路過蜻蜓》的姐妹篇,但筆者反而覺得這隻蝴蝶是林夕《蝴蝶/郵差》那隻撲不過天涯、飛不過滄海的蝴蝶,用蝴蝶絢爛生命的一瞬即逝,比喻塵世的無常。

失憶,所謂記憶其實是執念,說的是放下我執、看透無常,達到無我、無住的心態。

/還沒有開始 ,才沒有終止 ,

難忘未必永誌。

還沒有心事,才未算相知,

難道值得介意?

言盡最好於此,留下什麼意思?

讓大家只差半步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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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林夕《不來也不去》的「不種下甚麼,摘來甚麼,像我沒來過,沒去過」一樣,這闕歌詞亦蘊含佛家哲理。

佛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有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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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沒有緣起,沒有緣滅。「無明」為佛家「十二因緣」之首,一切苦之根本。十二因緣之末則是「老死」。眾生由「無明」而起,止於「老死」,再回到「無明」,再「老死」,一直輪迴下去。

又如《六祖壇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一切痛苦的根源、根本從來沒有存在過,因此亦談不上消滅。因此,還沒有開始,才沒有終止。

難忘未必永誌,佛家有所謂「無常」,意即一切世間萬物終將變異,無常存者。

/還沒有驚艷,才沒有考驗,

才未值得哄騙。

還沒有閃電,才沒有想念,

才未互相看厭。

還未化灰的臉,留在夢中演變,

回頭就當作初次遇見。/

這段的「閃電、化灰、夢中」,讓我想起《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世間一切皆是無常、生滅。

「留在夢中演變」— 蝴蝶,象徵色相,蝶戀花的意象,絢麗而短暫。蝴蝶也象徵蛻變,毛蟲破蛹而出幻化成美麗的蝴蝶,但蝴蝶生命週期很短,美麗瞬即逝,萬物不斷演變、不會永久停住。蝴蝶,也象徵虛幻,令人想起莊周夢蝶的故事,究竟我們的一生會否只是蝴蝶的一場美夢?

/並未在一起亦無從離棄。

不用淪為伴侶,別尋是惹非。

隨時能歡喜亦隨時嫌棄,

這樣遺憾或者更完美。/

如歌詞前段的「言盡於此」、「差半步成詩」一樣,寫的是遺憾美。再讓我想起羅蘭巴特筆下的故事:「女子說:『只要你在我的花園裡坐在我窗下等我一百個通宵,我便屬於你了。』到了第九十九個夜晚,那位名士卻站了起來,挾著凳子走開了。」或許,他覺得「這樣遺憾或者更完美」。

/從沒有相戀,才沒法依戀,

無事值得抱怨。

從沒有心願,才沒法許願,

無謂望到永遠。

蝴蝶記憶很短,留下什麼恩怨,

回頭像隔世一笑便算。/

要達到「無我」的境界,知道世間萬物從來不屬於自己,因此也從來沒有失去,亦不會煩惱、不會傷心。

林夕《春秋》也寫過「我沒有為你傷春悲秋不配有憾事,你沒有共我踏過萬里,不夠劇情延續故事」。

根本兩人相遇,只是宇宙間的微塵、歷史中的小事,「就像蝶戀花後無憑無記,親密維持十秒,又隨伴遠飛」,美好但短暫,不值一提,沒什麼意義,《春秋》也不會記載,更不值得傷心、抱怨。

/就像蝶戀花後無憑無記,

親密維持十秒,又隨伴遠飛。/

佛家又有「無住」的說法,要做到心無所住,「無所住而生其心」,放下我執,不對任何念頭或現象執著。蘇軾寫過:「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林夕自己也寫過,「你是千堆雪,我是長街,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正是寫這種短暫相遇,然後相忘於江湖的因緣。

/無聊時歡喜在忙時忘記,

生命沉悶亦玩過遊戲。/

叔本華寫過:「人生就像是一個鐘擺,在痛苦與無聊間從一頭到另一頭」,當慾望不滿足就痛苦,滿足了就無聊。林夕卻將之逆反,覺得無聊,代表慾望已經得到滿足,自然歡喜;求不得時,要則因為營營役役太多工作忙著要處理,亦忘卻了本來煩惱的東西。「忙、忘」,兩字都由「亡」與「心」兩個部分組成,都象徵放下心念。

/並未在一起亦無從離棄,

一直無仇沒怨,別尋是惹非。

隨時能歡喜亦隨時嫌棄,

不用再記起怎去忘記。/

黃偉文寫過,「越去落力遺忘,你的髮膚氣味,卻只會越忘越細膩」,林夕寫過,「要決心忘記,我便記不起」。要去落力遺忘,要決心去忘記,其實是主動遺忘的自我防衛機制,真正要做到的,是要放下執念,要做到不用再記起怎去忘記,才算是真正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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