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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桃花依舊笑春風 ── 莊士敦道生活點滴

2020/1/17 — 17:20

【文:顏純鈎】

我生性安土重遷,雖然也多次搬家,四十年了,竟然都在香港島,都在電車路,從北角英皇道,到灣仔莊士敦道,好像一日聽不到叮叮聲人就不自在。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進文匯報任副刊編輯,稍後天地圖書找我做兼職編輯,那時兒子又在灣仔聖雅各小學讀書,於是就搬到灣仔。先在灣仔道保和大廈,稍後又搬到莊士敦道恆生銀行大廈,前後住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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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後來不住在灣仔了,每日上下班也都在莊士敦道出入,走慣了那幾條街坊味濃重的小街,時不時見到一些不認識的熟面孔。灣仔街市夾莊士敦道路口,有一家中藥鋪,以前常在那裡執藥,很多年後,那裡的伙計見到我,還會問一聲:阿女有無返來啊?

「阿女」每年返來一趟。有一次來灣仔找我,她還感嘆說,時常回想起灣仔那些日子,不知為何,總感覺這裡特別親切 — 玄都觀裡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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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港之初,在大道東晶報做校對,半夜下班後在宿舍睡覺,白天也都在莊士敦道出入。有一天大清早,經過修頓球場,迎面一個七八十歲的阿婆,滿臉塗白抹紅,身上穿的,也是「九唔搭八」的鮮艷服飾,搖搖晃晃,蹣跚而來。我以為碰上一個流浪的神經病婆婆,趕緊躲開。那晚和同事說起,同事竟說:那是灣仔一帶有名的老妓。我問:都那樣了,還有人去光顧她嗎?同事說:當然有,灣仔有的是露宿者,那些老男人就是她的主顧,貪便宜嘛!

想起這可憐的阿婆,帶著一個老伯,兩個人都搖搖晃晃,蹣跚走過灣仔夜深的街道,一步一喘,扶牆爬上唐樓窄僅容身的樓梯,那時整個灣仔都要背過臉去,張愛玲說的:一步一步,走入沒有光的所在。

有一晚深夜,從大王東街往莊士敦道走,有個女孩站在路口,見我走近了,問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楚,剎住腳步,女孩又問:先生要人陪嗎?電光石火之際,即刻明白是什麼事,趕緊閃開身子,像幹了什麼壞事一樣狼狽逃走。

那女孩高䠷瘦削,幾乎有點書卷氣,秋冬之交的夜街上寒意侵身,她微微縮起肩膀,怯生生向過路的男人搭訕。事後回想起來,我幾乎覺得她應該是大學中文系的學生,晚上在一個溫暖的家裡,一盞精緻的檯燈,燈下一本李易安詞選,她幽幽誦讀那些淺怨輕愁的詞句: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我不知道近年夜街上還有沒有流鶯。三四十年來莊士敦道街面變化不太大,除了東方戲院原址拆建成大有商場,近年又翻新了囍帖街,此外一般店鋪都是小小的格局,馬虎的裝修,做一些古靈精怪的生意,「你方唱罷我登場」。只有茶餐廳生意滔滔,有的數十年屹立不倒,為生活在這裡的單身寡佬提供三餐熱飯。

早先在天地圖書上班,編輯部在書店地庫,門市後面隔開一個區域,兩個老闆,一個校對,再加我半個編輯,就是我們的編輯部了。朋友都說很羨慕我的工作,因為在出版社工作,想要看什麼書都有。我說你錯了,看書的基本條件不是書,是時間,沒有時間,你坐擁書城也是白搭。我每天經過門市部,放眼看去都是我喜歡的書,但那些日子我幾乎沒有真正讀過一本書。

初到貴境的日子艱辛而潦草,一時興致勃勃,一時又心裡發虛。不懂英文,廣東話麻麻地,身無長物,萬事擾心,但我們總相信生活會慢慢好起來。

我和太太同一天到天地圖書工作,我在編輯部,她在門市部。兒子上小學,女兒上幼稚園,因為住莊士敦道,太太要利用公司午飯時間回家,做午飯和兒子吃,然後再趕回公司上班。家裡總有做不完的家務,中午她就不只是吃飯那麼簡單。有一天中午我離開天地圖書去文匯報,看到隔著電車路的對面人行道上,太太一路小跑著向書店趕去。午飯時間街上人很多,大家都悠閒地踱步,只有她在人叢中穿行小跑,氣急敗壞。我好像不是看著自己的太太,好像看著一個被生活擠壓的陌生婦人,艱難地計算每一分鐘,奔波在車水馬龍的莊士敦道上。她也曾是嬌生慣養的女孩,少女時代被裡外長輩溺愛,因為嫁給一個不中用的窮酸文人,流落到千里之外的大都會,以致承受那麼大的生活壓力。她那些與生俱來的細緻敏感的情意,都給生活磨糙了,但是,她也從無怨言。

兒子十六歲生日時,我們大手筆買了一部電腦給他做生日禮物。那還是286的時代,電腦公司折價酬賓,八千八百大元,幾番想起來肉痛。兒子在體藝中學住宿,周末回家來去匆匆,結果那部電腦反倒成了我的恩物。我請人安裝了倚天系統,學習倉頡輸入法。

吃過晚飯稍事休息,先應付一兩個專欄,等到家人都睡下了,我就對著電腦練習中文輸入。倉頡入門很難,但熟練了輸入速度卻比速成法快很多。有時把報紙的文章作摹本,有時嘗試用電腦寫一封信。一本《成語大字典》裡頭的成語,我一個一個輸進電腦,不懂的要查輸入法字典,再不懂還要問人,直到整本字典裡的成語都輸入完了,我終於能用電腦來寫稿。

深夜坐在餐桌前用功,家人在旁邊碌架床上睡熟了,窗外不時有叮叮隆隆的電車經過,有人在修頓球場那邊喊叫,樓下還有電視的聲浪傳上來。那時常有一種深切的孤寂感,不知道和那些千古不易的文字廝磨,能折騰出什麼光景來。

八九年北京學運乍起,那晚新聞報道學生們要絕食了,很多人跑到大道東新華社門口去請願。八號風球正在逼近,大雨傾盆中,我和太太撐一把傘也去了新華社,那時都沒有什麼組織,很多人站在新華社對面,表示一種深切的無言的聲援。

後來有一天,作聯秘書打電話給我,似乎因為學運的事她受了什麼委屈,才說兩句,兩個人都對著話筒哽咽。放下電話我就給會長曾敏之打電話,說作聯再不表態就太不像話了,再不表態我就退出。

曾老總那時也承受很大壓力,但終於在莊士敦道與菲林明道交界路口的作聯會址,召集了一次座談會,大家紛紛宣洩悲憤激昂的情緒。香港人從來沒有像八九年那樣因政治而夜不能眠,從來沒有不約而同流那麼多眼淚,也從來不知道集體的高貴激情能凝聚成巨大政治能量。座談會結束後,我受委托起草了一份聲明,表示了作家聯會的立場。今日看來,那些慷慨淋漓的文字,都有點失之於空洞了,歷史不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而我們都已經老了。

那真是一些疲勞而又興奮的日子,每天都有新鮮事情發生。閱讀各異其趣的文稿,見各種作者和朋友,眼界一點點開闊,思想往深處走,寫寫寫,發表發表發表,偶爾得心應手收穫一點讚賞,無奈間也生產大量垃圾。那也是出版最好景的年月,賈平凹、王安憶、蘇童他們來了,都可以開公數在福臨門請他們飲茶。修頓球場邊上的波士頓餐廳至今還在,陡削的樓梯,淺窄的卡座,下午時分一杯奶茶,一個遠道而來的老友,可以消磨一個多鐘頭。

莊士敦道近菲林明道路口,有一家小餐廳(忘記它的名字了),有時吃過晚飯約朋友在那裡聊天。每個人都是一座思想的孤島,在兩杯咖啡氳氤的熱氣中,好像有靈光電波來回傳輸。那是自卑感與孤傲糾結的日子,困苦和憋屈太沉重時,就以狂妄和虛幻來平衡。話題無邊際,感受卻驚人地相似。

有時很認真地探討問題,有時無聊地胡說八道 — 學會寫小說後,就不要看小說了,要看雜書;人漸漸老了,要注意保持好奇、感性和激情,讓生命繼續有趣;做人做事要講究分寸,等退休了,可以寫一本《分寸人生》。《分寸人生》當然成了笑話,朋友後來與一位學者談起,學者說,那不就是哲學上的「度」嗎?早就有人研究了。

苦悶出思想,也助長胡思亂想。思想本是愉快的過程,想到最後,有沒有結果都好,你都有「得著」。腦子是用來「想」的,不可荒廢它。

早年莊士敦道上有兩家書店,天地圖書之外,還有青文書店。未進天地圖書之前,我因投稿給《七十年代》,先參加過天地的五周年酒會,在那裡認識了曾敏之、何紫,見到李怡、於梨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一個邊緣人,戰戰兢兢,初窺文壇堂奧。天地圖書雖然歷史悠久,但也曾經面臨絕境。聽說八十年代初期財政上不能支持,已經準備執笠了,執笠前例有一次清貨大減價,當時「盡地一煲」,在《明報》封面登了全版廣告。

九十年代中,門市部曾經歷一次火災,電線漏電,深夜起火,整個地庫的圖書付之一炬。那時編輯部已經搬到後面的大道東了,上班後聽說,跑到聯發街側門去看,還有濃煙從門縫裡冒出來。門市部停業好幾個月,後來獲保險賠償,似乎損失不大,經過重新裝修又再開業。

至於青文書店,早年我也時常上去走走,找一些偏僻的好書。那還是陳錦昌、王仁芸他們的年代,鋪面淺窄,光線也不好,書的分類排列都草草不工,但去到那裡,往往又自由自在亂翻書,沒有店員的白眼。他們多年都在苟延殘喘,時不時有執笠的傳說,而居然一直捱下來。我和古劍、舒非合編《文學世紀》時,曾經不只一次帶了雜誌去找羅志華,放在他那裡寄售,似乎讀者反應還不錯的,但結帳總是姍姍來遲。他那個人愛書愛到不近人情,一個人看店又要編書,每日還笑臉迎人,最後終於以身殉書,求仁得仁,而青文終於還是跟著他走了。

莊士敦道上原來只有一家東方戲院,印象中那裡放一些武打和愛情片,我好像從來沒有在那裡看過電影。倒是不遠處的京都,當年有早場放一些經典名片,票價便宜,選片內行,好像專為我這種遲來的觀眾提供補課機會。記得黑澤明的《羅生門》就是在那裡看的,完場後出來,外面陽光灼人,市聲盈耳,因為剛剛經歷了一次靈魂洗滌,整個人還恍恍惚惚,不辨方向。電影是虛幻的人生,但好電影比人生更人生。

前年底退休前,公司同事和我飲茶,飲完茶大家到莊士敦道門市部門口拍照留念。我們站在路邊,背景是門市部那個窄窄的門,門上是公司招牌,身邊路人絡繹不絕,向我們投以怪異的目光。電車一輛輛老態龍鍾走過,有香港的一日,就有電車,但有香港的一日,會不會一直有莊士敦道,那就天曉得了。編輯部同事輪流和我合影,我突然覺得三十多年一閃而過,好像電影的快鏡頭,時空壓縮了,影像閃爍跳躍,我居然在這條普普通通的電車路上來回了三十多年。人生易老天難老,從今以後,別過莊士敦,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本文摘自《我香港,我街道》,木馬出版。)

書籍簡介:集合 54 位香港作家書寫香港街道的文章,作家跨世代、作品跨文類,包括作家韓麗珠、袁兆昌的昔日記憶,還有鄧小樺、鍾耀華、查映嵐描寫當下反送中運動的香港街道催淚彈水砲車齊發實況與真實感受。以街道書寫為名,卻又不單是寫街,更寫香港的歷史、香港的集體記憶與常民生活。本書以文學留存香港的豐富面貌,藉文學的各種路徑建構出一個意象豐滿血肉飽滿的香港,讓讀者深入認識這座城市的表象與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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