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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不停

2020/2/23 — 15:41

印象中爺爺有一個很高的鼻子,灰白的眉毛很濃很長,晚年開始有點駝背,走路也變慢了,因為一些原因小時候我並沒有很常見到他,他寡言,總覺得他心裏藏著許多事情,那時我還在唸小學,而我也幾乎想不起來跟他的任何對話。

他去世前的兩年,幾乎每個星期爸爸都會帶著我跟媽媽去老人院探望爺爺跟奶奶,奇怪的是叔叔刻意把他倆安排到兩所不同的老人院,一東一西,我們通常先去跟奶奶飲早茶,再買午飯給爺爺吃。每次奶奶都會問爺爺最近好嗎,爺爺話少,我聽著爸爸跟他報備奶奶的近況。

後來爺爺進了醫院,這奶奶是知道的。一天清晨,爸爸收到醫院的電話,說爺爺走了,在前往探望奶奶的路上,爸爸一直煩惱著要如何開口,沒想到一看到奶奶,她就說:「我已經知道了,他昨天在夢裡跟我說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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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奶奶也進了醫院,沒過多久她也跟著走了,爸爸一直沒說些什麼。直至有一天,那天很冷很冷,我們在外婆家過年, 媽媽跟外婆用爸爸幾乎聽不懂的上海話聊天,媽媽說:「所以啊,我一直叫女兒(我)對爸爸好一點,因為他現在是無父無母的孩子了。」爸爸吃著外婆煮給他的湯麵,水蒸氣從熱騰騰的麵慢慢飄到他的臉上,但還是掩不住他的眼淚,我想他是聽懂了媽媽的話。

爺爺、奶奶的告別式我都有出席,那是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陌生是因為我跟他們之間的相處真的很有限,熟悉則是因為我深知身體裡流著他們的血,也就是說,某一部份的我是來自他們的。告別式上我還看到一位老先生,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他,但他長得跟爺爺一模一樣,高高的鼻子、濃密的眉毛,走起路來也是慢慢的,他雖然話少,但感受到他是一個溫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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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告訴我,他是我的二伯伯,因為八字跟爺爺不合,迷信的奶奶決定把他送給遠方的親戚,因此從來沒有出席過家庭聚會,他們也很少提起他,但他卻是最像爺爺的人。

今天重看了《步履不停 / 橫山家之味》,忽然想起了以上的往事,起初電影裡的角色大概可以用「自己人」跟「外人」來區分,分別是有血緣關係的跟沒血緣關係的人,但他們之間還是有共通點的,比如他們每個人都在面對著至親的死亡,雖然他們的反應不盡相同。死亡的意義是什麼呢?大概就是要提醒著生者人生的無常,然後好好走下去吧。

「死去的人並不是真正離開,而是從此住進活著的人的內心。」

最後養子說,他希望跟生父一樣做個調音師,不然就樣養父的爸爸一樣當個醫生,生命有許多美麗的瞬間,應該是超越血緣的,就像純平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救了一個青年;就像樹木希林去世的日子,也是是枝裕和母親的忌日。

人生路上,一直走一直走,或許總有那麼一點來不及,但是沒關係,跟曾經同行的人道謝、道別,包袱太重的話先放下,看到美麗的黃蝴蝶欣賞完就放牠走,深一口呼吸,再繼續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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