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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之歌》的啟示

2020/3/15 — 13:31

《流浪者之歌》是我第二本讀的 Hermann Hesse 作品。這次閱讀為我帶來一些啟示,而且在故事中處處含有佛法的真義。

故事以尼泊爾作背景,講述主角 Siddhartha 為得到覺悟,辭別父親離開了家,成為一名苦行僧。及後,在成為苦行僧後,Siddhartha 放棄了苦行,到了一座城市中,沉迷在紫醉金迷、縱情聲色的生活中。到一天,他又感到一切的空虛,又就離開了城市,退隱到河邊的船家處過著簡樸的生活。

尋求真理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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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有一句發人深省,Siddhartha 對他的兒時好友 Govinda 說:「你可以學習智識,但智慧恐怕不能夠學習得到。」Siddhartha 和 Govinda 象徵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真理追求者,先說 Govinda,當他們兩人在苦行的時候一次遇上了佛陀,在聽了佛陀的說法後,Govinda 深受感動,決定加入佛陀弟子們的一行,順著佛陀的說話去修行。相反,Siddhartha 雖然大部分認同佛陀的世界觀,但仍然保持自己的質疑,因他認為真理雖然能被言語所盛載,但言語只是一個載體,並不能代表真理的本身。若果去依照佛陀所說的言語而修行,似是只依從著形式,而不是實在的本身(only form but not substance)。

這個問題在最近讀維根斯坦(Wittgenstein)的《邏輯哲學論》(Logisch-Philosophische Abhandlung)中亦有提出相似的意義。就以 picture theory 來作說明,我所理解的是 reality 真實就這樣存在著,而 reality 會被 project 到一副 picture 之上(似是投映機將物件投映到 screen 上),而在 reality 和人(觀察者)中間則是被分隔著的,人只能夠觀察到 picture 上以為是 reality 的物體,其實 picture 只是 reality 的投射,我們並不能觀察到 reality 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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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甚麼是獲得(to acquaint)reality 的方法?或者我們該如何去測試這個 picture 的正確性和可信性?

維根思坦認為 picture 和 reality 之間必然有一定的共通點,而考量到連繫兩者之間的載體是邏輯 logic,且 logic 是一種獨立而超然於 reality 和世界的東西,我們可以假定一個 picture 是正確而可信,如下:

  1. 首先 reality 的本身需是正確的;及
  2. 若 reality 是正確的,串連 reality 和 picture 之間的 logic 亦是正確的

那麼我們可以說 picture 也是正確的。雖然 picture 不能全部代表 reality ,但 picture 從 reality 上取得的共通點(來自 reality 故 limit 也是 reality 本身)若是正確的,也無損我們對 reality 獲得認識。

一般而言,我們所獲取的知識只是真理的 picture,並不容易去認識真理本身。回到故事當中,Siddhartha 對於佛陀的說法並不反對,但他對於獲得真理的方法抱有不同的見解,可以說佛陀的說法、言語是指月之指,它的功能在於引導人向月亮的方向,但去研究指月之指本身並不能使人找到月亮。或者在漆黑的夜晚,我們在波平如鏡的池水上會看見月亮的倒影,對於一個只聽過月亮的描述而未曾見過月亮的人,他會把月亮又大又圓會發光的倒影當作是月亮本身。以上的例子說明了人並不容易分清真理(truth)和真理的方法(mean to truth),兩者的分別。

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流浪者之歌》

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流浪者之歌》

那麼下一個問題是:我們要如何直接認識真理?

書中 Govinda 就加入了佛陀的弟子們,繼續以苦行和學習佛陀的說話去尋找真理。而相反,主角 Siddhartha 則透過繼續流浪去尋找真理。Siddhartha 的尋找真理方法可以如此理解,我們首先要了解一件事只能表示一件事的本身,故真理的方法只能夠表示真理的方法,但並不能表示真理。要認識真理,我們必須先對真理有一種經驗(experience),沒有經驗的話我們連第一步對於事物的認識(acquaintance)都不能做到。若果說甚麼是主角 Siddhartha 所尋找的真理,那便是人生的真理,要認識人生的真理,我們需要做的是去「經驗」人生,只有透過經驗人生方可找到真理。

所以 Siddhartha 中止了苦行,到了一座城市生活,他從一位名妓身上學懂如去愛、甚麼是情慾和肉慾,他從富商身上學懂如何從商,如何在俗世中生活,他經驗到快樂、痛苦、無聊、厭倦……如此種種的感受,細味了人生的百般滋味。只有當他嚐過了世間中所有的感受,見過世上所有的事情後,他體會到苦行的局限,一開始時他以為自己按照苦行的戒律,是在做著聖人一般的偉大事情,他比世俗的凡人更為不同,彷彿自己看透了世事一般。但一天 Siddhartha 和佛陀對話後想通了,他了解到若缺乏人生的真正經驗,是無法掌握真理的。雖然他在城市中賺取很多財富,但他的態度受到以往苦行的經歷所影響,對財富、享受、輸贏等等並沒有計較。但時間會令他改變,他開始感受到心理上的矛盾,世俗的價值和內心的自我並不調和,轉眼之間他已在城市過著五光十色的生活廿載,他感到困倦,一切事物似是已經失去了意義,萬念俱灰之下,他離開了城市。

他離開城市後,差點死在河邊。他被船家的擺渡人所救,Siddhartha 認得當年渡他過河到城,救他一命的正是同一個擺渡人。Siddhartha 跟擺渡人說他是當年被他所救的苦行僧,擺渡人不信,說那有苦行僧會穿著如此華美的衣服。Siddhartha 說並不能以他身上華美的衣服,去說明些甚麼,穿著華美衣服的他仍然有著尋求真理的心。「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金剛經》中的意義在此亦被闡述,執著於形相(form)令人迷惑,不能看見實相(substance)。Siddhartha 說自己不過在這階段換了一件衣服,在做同一件事,我們可以理解他仍然是在經驗人生而認識真理。

因果和永劫復歸

另一處令我深有感受的地方在於 Siddhartha 和父親,以及 Siddhartha 和他兒子之間的關係,呈現了因果的現象。Siddhartha 當初離家出走時,最終沒有理會父親的反對,留下傷心的父親在家,回頭已是百年身,也從沒有探望過父親,此為因。故事最後,Siddhartha 重遇他所愛的名妓,和她帶著已長大了的兒子。Siddhartha 和兒子雖然有父子的名份,但沒有父子之間的感情。名妓死了,Siddhartha 留下兒子在船家的茅屋一起生活,而顯然兒子對父親沒有好感,Siddhartha 希望循循善誘,以溫和的方式令兒子放棄驕橫懶惰的態度,卻更引起兒子對他的反感,兒子認為 Siddhartha 軟弱無能,空以理性裝著一副好人樣子。最終,兒子憤然離開了 Siddhartha 跑進森林去,不能再找到。

Siddhartha 感到莫大的悲哀,坐在河邊,反省自己的問題。他聽著河水的水聲,觀察著水流的流動,突然感到一下覺悟,他回想到當初離家出走,忽視了父親的痛苦,這因連繫到他現在的果,業一直隨著他。他突然明白了佛陀的說法,對這個世界的輪迴、因果業報的描述。

這裡引起我的反思在於,我自己一直以來有離開家、遠走高飛的衝動和理想,而我自己也不能解釋為何。我想到我父親當年也是離開我的祖母,來香港謀生,會否這種業仍然在於我的家庭當中,未得到了結?我在想或者有一天我離開我的家人,遠走高飛到外地生活,我最終會否嚐到同樣的因果,可能我的子女將來也會離開我遠走高飛,這是一個未能解除的業。

我為這種可能出現的永劫復歸感到悲哀,好像突然之間預視了自己的將來,但我並不打算去改變解除這個業,因為就算我的留下亦只會帶來其他的業。

聽見自然、萬物歸一

Siddhartha 和擺渡人一起每天坐在河邊,一語不發,只是聽河的聲音。擺渡人說河水的流動是一首歌,聽這流動令人了解到世界的聯繫,所有事情最終是如何結合成一體,人和整個宇宙系統在一起的關係,都在這歌中能夠得知。

我很喜歡當中的意景,我一直認為大自然有著許多智慧,只要多花時間於大自然當中便能得到各種啟發。我聯繫到自己有時在公園進行靜觀冥想,我聽到風吹過的樹聲、風聲;葉落時的聲音;小朋友嬉戲的聲音;昆蟲的叫聲等等,我感受到世界的存在,同時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了解的我即是世界,世界即是我,我們最終在大自然中能找到自己。

柏拉圖講述甚麼是知識,他問道知識會不會因為未被人認知而不存在。當然不會,因為我們可以設想,未發現萬有引力的解釋時,萬有引力仍然存在。那麼可以說知識即是將已存在的事情關係發現出來並提出合理解釋的過程,我在推想如果一切知識到有最先的起源,我相信是來自大自然,必然是最初的一個人去認知大自然,後來才發展出各種知識。

「格物致知」— 天地與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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