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淒風苦雨三十年

2020/11/16 — 16:09

達明一派 Facebook 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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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Lawrence Tsang】

達明一派演唱會是2020年唯一令人翹首以待的事件。沒錯,是唯一。

經歷了 2019 年的反送中運動和 2020 至今的武漢肺炎,乃至國安法的通過,香港人從未得到喘息的機會,甚至娛樂的空間也被大幅收窄。我自己就已經有超過一年時間沒有入場觀看任何現場表演。達明一派在短時間內籌備這場演唱會,實在是香港人久旱中的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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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次演唱會的構思也是劃時代的:他們重新演繹了1989年的《意難平》和1990年的《神經》兩張大碟的所有歌曲。在我印象中,沒有香港的歌手或樂隊曾有此嘗試。

這兩張大碟堪稱香港流行音樂的巔峰,像李白的《將進酒》丶《早發白帝城》,像蘇東坡的《前後赤壁賦》丶《水調歌頭》,無論在音樂上、歌詞上丶美學上丶意境上,都達到一種難以逾越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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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黃耀明的講法,《意難平》比較個人化,主題是情與慾,展現的是一種 Decadent (頹靡)的美。雖然他說這張碟比較沒有「社會性」,但暗地裏卻反映當時「世紀末」的心態。撇開主打歌不提,《盡在今夜》哀怨的大提琴前奏、《情流夜中環》的「抬頭仍看見與天空般深邈的寂寞,從琉璃鏡裡再反映出焦躁和不安」,《四季交易會》的「賣掉寂寞的自由 賣掉願望和感受賣掉了所有 來期待以後 賣掉理想買借口」,是否與今日的末世氣氛遙遙呼應?

《神經》更是香港樂壇「概念大碟」的典範。這碟寫於六四事件之後,完全是回應當時香港社會的時代精神(zeitgeist)。「這個世界變化太大只願望,快快同行投入美麗國邦。」(《你情我願》)「抑鬱於天空的火焰下,大地靜默無說話。」(《天問》)「為了決定去救火的主見,其中三位竟終於反了臉,謾罵著離開,這生不願見。」「在這夜這猛火像燎原,大眾議論到這三位少年,就似在怨,用處沒有一點。」(《十個救火的少年》)「求日後互相信任,求萬事盡量免過問,誰料現在欺人太甚。」「基礎基礎實在實在不清楚,本應本應雙方雙方不相稱,發覺發覺日後日後怎發落?」(《講嘢》)回看這些三十年前的歌詞,大家會否有很大的慨嘆?

在昨晚的演出中,達明的音樂基本上是忠於原著,不同的主要是聽眾自己的心境和詮釋。老實說,這二十首歌我聽過不下一千次,但是像很多人讀金庸小說一樣,在不同的年紀和歷練下往往都有更深一層的體會,這就是達明一派音樂歷久常新之處。

在音樂會最後的部份,達明也演繹了幾首比較新的作品。《回憶有罪》是去年六四的紀念歌曲:「回憶即使有罪    真相怎麼敢無言」林夕的歌詞,側面地反映了達明挺直的腰板:試問三十年後,在「民主歌聲獻中華」表演的偽人去了哪兒?《1+4=14》「和諧教我 難和諧就犧牲 未信的 都記住 你是神」我們有多少真相被河蟹掉?

我們年復一年的去達明一派演唱會,目的不是懷舊丶不是眷戀殖民時代的美好丶不是懷緬逝去的青春,而是積極地傳承香港文化光輝的一面。《意難平》和《神經》兩張大碟面世時,黃耀明、劉以達,以及一眾的幕後音樂人、填詞人如潘源良、陳少琪、周耀輝、何秀萍等,都是一群二三十歲的青年,他們影響了眾多的香港年青一輩。我當時只是一名讀初中的少年,渾渾噩噩、懵懵懂懂,直到幾年後讀大學時才開始意識到達明音樂的神奇、頂級、超卓,慢慢梳理,撥開迷霧,在曖昧不清的歌詞和符號中玩解碼的遊戲。每次踏足達明的演唱會,看見無論台上丶台下的人衣帶漸寬丶髮鬢漸白,心裏總有點戚戚然。但每次入場,亦總見到一些年齡格格不入的人,像昨晚的黃之鋒、周庭,達明第一次拆夥的時候他們仍未出世。坐在我背後一行的,更有兩位大概只有十歲的小朋友。他們整晚靜靜的坐着,可能完全不理解歌曲背後的脈絡,更遑論欣賞達明的演出。但我深信,正是因為達明不畏強權、堅持演出,一些優秀的香港價值,才能一代又一代的傳承下去。

最後,我想多謝明哥在這艱難的時勢,仍然一直為香港人發聲,用溫柔而堅定的歌聲,撫平傷㾗丶指引前路。他特意選了一首uplifting 的《It’s my party》作結:「繼續找精靈來繼續革命 慘得過我們想高興 跳入這空城連馬路都應承 中區我的 西區我的 統統我的 統統我想的。」我想當那天到來,我們都可以reclaim屬於我們的東西。「會看到那天,要看到那天,我信有那天。」(《自由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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