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深山大道

2020/3/9 — 20:52

圖片素材來源:作者網誌圖片

圖片素材來源:作者網誌圖片

2018 年的夏天,二十二歲這年的夏天有特別的意義。隨著我重拾閱讀的習慣,對哲學書籍接觸的增加,我對世間萬物的思考都存在著新的看法,一種個人價值觀開始萌芽。這年的暑假是大學最後的一個暑假,我選擇不讀 PCLL,準備投入這「勞動帶來自由」的荒誕社會中。思考需要個人空間,我在獨處中得到靈感,並能藉此而思考、創作,亦令我發現自己的本性,是孤僻的,不喜被淹沒在洪流中,願做逆流而行的一艘孤舟。是故令我對所謂畢業旅行或「旅行」這件事進行重新的評估,我問自己一些問題,畢業是否必須去旅行?畢業旅行一定要一夥人去?畢業旅行的意義在那裡?去到一些地方拍了一些照片就是旅行嗎?這些問題在前些日子使我感到迷惘,但這迷惘正好引領我到了這次日本禪修之行 — 安泰寺的夏日禪修。

先前的佛學課中令我對佛法的奧妙心生興趣,這種智慧的層次令我嚮往,看了鈴木大拙的《自性自見》和聖嚴法師的《禪與悟》,使我更欲了解這些智者如何尋找通往另一精神層次的道路。我在想是否到西伯利亞走一回之時,在 Facebook 隨意看見了佛門網的一篇 article,關於《禪,無所不在》(Zen for Nothing)這電影的一些介紹。無方,一個德國人年輕時從柏林到日本京都修讀物理和哲學,因緣際會下到了兵庫縣深山的安泰寺尋找禪的真諦,如今做了安泰寺的堂頭十六年。我在安泰寺的網頁看見正好有夏天的禪修,剛好在假期完結之前,故我毅然踏上了這靈性之旅。

安泰寺位處偏僻深山的一隅,必須從大阪乘火車到鳥取附近的小城浜坂,再從浜坂坐半個多小時的巴士到達杳無人煙之處,沒車的話必須再順著山路走一個小時才到達安泰寺。到達巴士站時,無方已在等候,無方身材高大,典型的德國人嚴肅模樣,但睿智的眼神及和善的笑容令人舒服,他合掌作禮,我也合掌回禮,坐上堂頭(禪寺的主持稱作「堂頭」)的車到了安泰寺。

廣告

禮失求諸外

第一晚到安泰寺,我被安頓在一個簡單寬敞的客室,窗外能見遠山的一片薄霧,天正下著不大不小的雨。John 及天鏡帶我到寺中各處,了解不同的地方及規矩,進入廁所時要對佛像合掌鞠躬,在澡堂寬衣前要對佛像三拜(合掌鞠躬,跪地,全身伏在地上拜,如此重覆三次)。

廣告

晚飯時間是每天的五時,寺堂吃飯的禮儀非常多,第一次會不知所措,只得觀察別人再跟著做。開飯前會先站在案前,和對面的人合掌鞠躬,然後跪坐在大腿上,然後主持禮事的人會擊打手上的短木,接著所有人合掌一起誦唱佛經,早飯和晚飯的佛經是不一樣的,當誦唱完佛經後再合掌鞠躬。因為我坐在堂頭身旁,他會解開用布裹著的缽(出家人有自己的缽,即食事用的飯碗),把飯碗遞給我,我幫他盛飯,然後各人分別去盛飯和取湯,盛好後要把筷子放在湯碗之上,筷子斜指自己的右方,以示禮貌。眾人把飯碗舉高至額頭,以示感謝上天的恩賜,然後起筷,每個人都有數個碟子盛著分配好的食物,通常一小碟主食,一小碟菜,一小碟漬物,各自默默的吃飯,一句說話都沒有。飯吃到中段時,堂頭會把筷子斜放在湯碗上,然後眾人便都停止吃飯,把筷子都放在湯碗上,合掌鞠躬後,若想添飯或盛湯的再去拿,然後回到席上跪坐,再合掌鞠躬,繼續吃飯。飯至最後,所有的餸菜連汁都要食乾淨,取起小碟上的漬物,每個碗碟上放一小片,然後用漬物把碗碟上的汁剩都沾上,然後吃掉,最後要把碗碟疊起,筷子放頂指向自己。出家人吃完飯後有更多功夫,他們自己的缽和我們的碗碟是分開的,他們要用小掃把碗中的汁剩都掃一遍,然後舔乾淨,再用茶壺中的熱水把碗洗一遍,將洗過後的水倒到一個小筒子,沾在碗上的一小口水把它喝下。然後他們會把碗疊好,再用布把缽綁好包起來。隨後,各人合掌鞠躬後便用盤子收拾碗碟,再洗碗去。

安泰寺中的用飯迅速,來自意大利的 Massimo 有點不慣,意大利人一般享受每一餐,優雅地慢食。他問道以為寺中飲食應配以 mindfulness 的心態,何以食得那麼快?無方堂頭答道很多人認為食飯中的 mindfulness 在於非常慢地去進餐,以為能夠做到 mindful,但他認為這不是實際的 mindful,很多時這種形式令人胡思亂想,並沒有真正達到 mindful。相反,他認為 mindful 在於直接食飯,不需要故意去令自己 mindful,食飯就是食飯,就是如此簡單,生活的每一個活動就是它自己的本身,只需全心置於當中,便是應做之事。可能在都市生活的人不能體驗食物取之不易,便要以想像的方式去達至 mindfulness,但在安泰寺中,生活作息都是應自然而行,只要投入在當中的大小事情,便能做到 mindful,這種效率直接的解讀,頗有一種德國式的演譯。

晚飯洗碗後,是用茶的時間。我們在廳中兩排對著,跪坐在蓆上,堂頭會最後走入廳中,坐在兩排的中間,我們再合掌鞠躬。奉茶的人會高舉盛著茶杯的盆子,橫向移步入廳中,至堂頭前停下,堂頭會合掌然後鞠身,奉茶者會鞠身回禮,再跪下低頭,讓堂頭取過茶;奉茶者再橫步到每兩人的跟前,重覆相同,我們亦回禮,把茶放在跟前。待所有人都坐定後,堂頭拿起茶杯,眾人一同拿起,把茶喝完。喝完茶後,便是晚上的匯報和會議時間,報告當日的工作事宜及明天的工作等等。

我明白到何謂「禮失求諸野」,或者這說法並非恰當,有種中華文化圈的弊病,所有事物都以天朝上國的角度去審視,好像整個泛東亞文明都源至中華文化一樣,故中華文化便是中心,這種理念在我們的教育中或多或小有一些滲透在當中。日本對「禮」的重視亦受傳統的中華文化所影響,但至唐宋以後,日本較少和當時的中國往來,後來的日本在武士道盛行時亦加上了自己的文化色彩,形成日本獨有的禮儀,時至今日仍然嚴謹地遵守各種的「禮」。我會說這是「禮失求諸外」,日本自非野人之地,日本在各方面的成就領先世界,是東亞文明的驕傲,是永遠值得香港去學習,以東亞人的身份面向世界。香港人在禮上其實亦大有改進空間,對於民族性的觀察,最簡單莫過於在公共地方的行為。香港人在日本火車的聲浪有時絕不比中國人低,一個有趣的觀察是香港人父母和小孩一同乘車,該對家長必須不停跟小孩說話去令小孩安頓下來,令人好生煩厭。這令我想起日本父母和小孩乘車,他們全都十分安靜,根本無需發出任何聲音,在沉默中自得寜靜,在靜寂中體現高尚的操守。日本文明之於東亞文明就如漆黑中的天狼星一樣,引領東亞文明的前進。經常聽見一些說法,開始學習中國的一套,這是刺耳的言論,我不認為應該要包容的聲音。中國的近代歷史之不堪,縱然它經濟上能部分支配世界,它的文化醜陋面同時赤裸裸地展現世界眼前,是世界上所有人心中暗地恥笑的永久對象。那些學習中國的論調無非是飲鴆自盡,這次在日本對禮的體驗實在令我印象深刻,值得所有人學習。

自給自足的真實生活

之後的數天,我們每天都在寺中各處工作。安泰寺有句格律,「一日不作,一日不得食」,一天沒有參與勞動,便沒有資格去食飯。樓梯上的大字寫著「在叢林弄精魂」,我明白到當中的一些意義。安泰寺中所有生活所取都自給自足,自己種的米、蔬果等等,燒柴的木頭都要自己去砍。許多這些的勞動都是我這城市長大的廢青未曾做過的事,有點像「上山下鄉」的知青一樣。但這絕對並非浪漫的一種鄉郊體驗,第二天早晨仍下著雨,我穿上長靴,在泥濘中穿過田野,到種荷蘭豆的田去幹活去。這田有約兩個籃球場大,因為前些日子風雨吹襲,令田裡的泥土鬆了,我們需要每棵荷蘭豆去鞏固泥土和把它們扶直。整個早上都蹲在田裡幹活,逐棵逐棵去處理,雨水和濕泥、長時間的蹲下,這些都是痛苦的感覺。

廚房的伙食要燒柴的,所以寺裡間中亦要去砍樹,首先用電鋸把整棵六、七層樓高的大樹鋸下,再鋸下樹幹成一塊塊大木頭。這些大木運去伐木所,有人用大斧把大木頭劈開一半,這些小一點的木頭再用小斧劈成可以燒柴的一條條細木。整個下午我就在劈柴,把木頭劈成細木。每一下的劈木就好像劍道中的一擊,整個肩膊一沉,順勢而去,斧落木斷,清脆俐落。我想起了一些話頭禪,古代一些弟子問禪師:「甚麼是禪?」禪師便說:「下田去!」,有的故事是禪師會說:「砍柴去!」,往往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禪到底是甚麼,禪甚麼也不是,你越想去探求禪,往往不能探求得到,在下田、砍柴等不同的勞動中,我能夠得到一種專注,下田就是下田,砍柴就是砍柴。每一下劈柴都心無旁騖地去劈,沒有太多多餘的想法「身體很累、還有多少木要劈」諸如此類,每一下都專注於劈的每一下當中,把每一根木頭劈好。這種專注和心無旁騖在日常生活當中,便是禪的展現。

在廚房中亦要幫忙煮食,有次要造烏冬,必須先把米磨成粉,在磨米的過程中,有人問她盛米的盆子在那裡,她起身不斷在找,原來就在她本來的座位旁邊。我說:“That’s the same as how you look for happiness.” 她笑了,這就像禪一樣,不斷向外找,好像要非常複雜才能得到,但其實就在自身,這就像是佛家所說每人都是佛一樣,只是被無明心所掩蓋了,像霧散了,背後的東西便清晰洞見。

這種山林之中的勞動絕非容易,每天的工作都能身體疲累,但十分滿足。因為你了解到所有幹活的意義,就算辛苦仍然是值得的。在收割稻米時,我感受到小時候讀李紳的《憫農》: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整天在稻田的收割,時而彎腰,時而蹲著,是非常辛苦的勞動,李紳簡單數行的詩將農作的辛苦描述得十分到位。諷刺的是,在我們的社會中,最辛勤勞動的人反而得到最低水平的酬勞。這令我感到巨大的荒謬,亦刺激了我一些思考,我開始明白何以托爾斯泰會體恤沙俄的農奴、馬克斯為何會思想出傳世的《資本論》和馬克斯主義。在寺中食飯的禮儀不是隨便地定下,而是了解到食物的來之不易,更會懂得珍惜每一粒米飯,不容許有任何的浪費。我想到在城市的生活是何等的不真實,所有東西看似取來十分容易,但事實卻不然,若不曾感受過,再多說甚麼也是一樣。

禪在何處

在之前的一篇文中,寫到了坐禪的一些真切體會。坐禪是沒有意義的,就是安坐當下,我們不能期望說坐了多少小時、或多少年的禪就能得到甚麼,這是虛妄不實的,坐禪就是坐著。佛家說修「戒、定、慧」,常說定慧不二,定者必有智慧,有智慧者必能定下來,當中甚有大道理。人的意志是想掙開所有的束縛,要安安定定地長時間坐著,本身就要克服這肉體上和精神上的痛楚,往往大腿上的酸麻會被心中的不安定感覺所放大了。一個人能定下來,安坐著長時間,必須堅定的意志和一定的自制力,這就是由定生慧,慧者能定 - 定慧不二的說法。

澤木興道 16 歲那年,揹著 3 公斤的米,提著一個小田原提燈,一路上嚼著生米,走了四天四夜來到了越前的永平寺。經歷了各種考驗,終於在天草宗心寺正式成為僧人。這位一代禪師對於坐禪的看法以一個車輪作喻,人生不停地行進著,生活中所有事都像車輪的外輪在不停轉動著,坐禪正正是不動的車軸一樣,支撐著車輪的運行。達摩祖師從印度來中國之時,在少林寺中閉關面壁而坐,坐了九年之久。這種看似不能理解的事,就像「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現代人習慣於文字或某些載體媒介當中得到資訊或知識,但一些經驗是除了經驗自身不能被充分表達的,我認為在批判坐禪之先,必先對其有確實的體驗,才能在自己心中得到真正的解答。

結語

我很慶幸在年輕時能得到這寶貴的體驗,亦相信和禪這思想結了緣,佛講因果,何以一些人出生下來愚蠢、聰明;一些人醜陋、美麗等等,我認為因果能夠推供一些方向。有時人們說 connecting the dots,這是因果,看不見的 cause and effect,並不代表不存在。李天命說做人要思生死,想通生死便能安然自得地生活著,安泰寺的生活令我思考了一些生死,我不能夠完全看得開生死,但一旦開始了這思想,這個思考將離不開你一輩子。

有人問我是否信佛,我便想何以佛學或一些佛法的研讀必然是對超自然力量的祟拜?我認為絕對不是,雖然齊克果說人的偉大在於對宗教的不確定性作出信心之躍(leap of faith),人若能全然把握這客觀世界的不確定性便失去宗教的意義,但這種激情至上的盲目使我懼怕,現在的我至少不願意放下理智。

安泰寺的夏日時間

03:45 起床
04:00-06:00 坐禪
06:00 早飯
07:30 會議、工作
10:00-10:30 休息 茶點
10:30-12:00 工作
12:00 午飯
12:00-15:00 工作
15:00 洗澡 自由時間
17:00 晚飯
17:45 用茶
18:00-20:00 坐禪
21:00 關燈

 

有關《禪,無所不在》電影介紹:
電影《禪,無所不在》述說德國人住持日本安泰寺的故事。他來自柏林,法號「無方」,年輕時毅然飄洋過海到日本潛心學佛⋯⋯
《禪,無所不在》行止坐臥都是禪

作者網誌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