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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研究系列】丘處機西遊之西渡蒙古初稿

2020/2/18 — 11:23

資料圖片,來源:Lightscape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Lightscape @ Unsplash

疫症影響,不宜外出,家中無聊,重拾放下一段時間的歷史地理探索,重現長春道人丘處機前往北阿富汗會見成吉思汗之旅途。

背景

道教全真派第三代掌教丘處機,號長春真人,應成吉思汗邀請,1220 年春由山東出發,在今北京周邊逗留一年,1221 年春再出發北上蒙古,然後循蒙古草原之路西行,跨越阿爾泰山脈後接上絲綢之路北路,冬天抵達中亞歷史名城薩馬爾罕,1222 年春南下至今阿富汗北部與成吉思汗會面。從中國往中亞一般經過西安進入甘肅,接上傳統絲綢之路,但是當時甘肅在西夏勢力範圍內,無法穿行,因此丘處機先北上蒙古再折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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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行程的概覽 2018 年寫了簡介(註 1),最後一段由薩馬爾罕至阿富汗北部前幾年前也寫了分析(註 2),2019 年初寫了丘處機從北京向東北行至蒙古的斡辰大王帳(今呼倫貝爾市西南的新巴爾虎左旗)(註 3),本文內容是丘處機自東向西橫渡蒙古的行程,終點是跨越金山(今阿爾泰山)後進新疆境內的青河縣。

基本參考資料是《新譯長春真人西遊記》(註 4,以下簡稱《西遊記》)的記載和註釋,近代中國地名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分省地圖集》(註 5)及網上的更新資料,工作過程中查閱了網上衛星圖像信息,主要用 Google,輔以 zoom.earth,對比《西遊記》文字描述,加上歷史與地理背景資料,判斷丘處機經過各地的具體位置,最後以地圖形式把路線展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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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丘處機於公元 1221 年農曆四月十七日離開斡辰大王帳,途中五月初一遇上日蝕,六月十三日到長松嶺,六月二十八日抵窩里朵,七月二十五日至「鎮海城」,八月十五日中秋抵金山東北,跨越金山後,八月十九日「南出山前」抵達青河縣,歷時四個月。

圖 1:長春真人丘處機西渡蒙古路線概圖

路線

1. 斡辰大王帳至今烏蘭巴托

從斡辰大王帳往阿爾泰山,大致自東向西,路線位於蒙古高原戈壁沙漠北側,由斡辰大王帳至今烏蘭巴托一段,推斷的路線長約 1,100 公里。

圖 2:斡辰大王帳至今烏蘭巴托路線

《西遊記》:「(四月)十七日大王以牛馬百數車十乘送行……馬首西北,二十二日抵陸局河,積水成海,周數百里」,陸局河即今克魯倫河(Herlen 或 Kherlen),北方慣稱湖泊為「海」,克魯倫河下游的呼倫湖位於斡辰大王帳(新巴爾虎左旗)西北方,配合丘處機馬頭朝西北的出發方向和「積水成海」的形容,此段走了六天。

《西遊記》:「並河南岸西行……五月朔亭午日有食之……水流東北,兩岸多高柳……行十有六日,河勢遶西北山去,不得窮其源,西南接魚兒濼驛道」

抵達克魯倫河後,一行人沿南岸西行,五月朔即五月初一日遇上日食,十六天後到克魯倫河大拐彎之處,按日數比例估計,日食時丘處機位於今蒙古國喬巴山(Choibalsan)地區,參看圖 2,克魯倫河在這一帶拐了一個彎,河水流向顯著東北,故有「水流東北」之語,高分辨率人造衛星圖像在這裏的河邊見到高大樹木(圖3),符合「兩岸有高柳」描述。

圖 3:喬巴山附近河岸及河道沙洲衛星圖片見有高樹

日食後十六天走到克魯倫河河谷轉向西北之處,進入山區路不好走,因此轉向西南方向接上當時連接蒙古本部和魚兒濼(今赤峰市西北部的達來諾爾)的主要驛道,其實同年三月初丘處機北上蒙古時曾途經魚兒濼(註 3),本可走驛道穿越戈壁直達蒙古本部,大概蒙古人認為高齡的丘處機捱不過去而選擇了在戈壁東側的草原繞了一大圈。

《西遊記》:「又行十日,夏至,量日影三尺六七寸,漸見大山峭拔,從此以西漸有山阜,人煙頗眾……其俗牧且獵……又四程,西北渡河乃平野,其旁山川皆秀麗,水草且豐美」

圖 4:克魯倫河至今烏蘭巴托路線立體衛星圖,大致望向東北

「四程」即是四日,由離開克魯倫河到烏蘭巴托走了共十四日。估計路線是先向西南大致循現今的道路到蒙古國城鎮喬伊爾(Choir),接上連接烏蘭巴托和蒙古東南部的主要道路,相信反映蒙古時期往魚兒濼驛道位置,折向西北前往烏蘭巴托。前半段路相對平坦,後半段則先遇上一列較陡的山脈,相當於「大山峭拔」,然後進入「漸有山阜」的高低起伏山區,最終朝西北方向渡過土拉河(Tuul 或 Tula),進入今烏蘭巴托範圍的「平野」,是一個兩旁皆有高山的東西走向谷地平原,這條路線的地形遞變與《西遊記》的描述十分匹配。丘處機形容這個地區「其俗牧且獵」,不提任何城鎮,因為烏蘭巴托建成城市是晚至二十世紀的事。

由四月十七日斡辰大王帳出發,日食前走了 13 或 14 天(視乎四月小或大),其後用了 30 天抵達烏蘭巴托,全程用了 43 或 44 天,平均每天約 25 公里,與北上蒙古一段速度相若。

圖 5:今烏蘭巴托對應《西遊記》的形容 (底圖來源:zoom.earth)

2. 今烏蘭巴托至長松嶺

《西遊記》:「東西大城基址……地中得古瓦,上有契丹字……六月十三日至長松嶺後宿,松栝森森,干雲蔽日,多生山陰澗道間,山陽極少」。

圖 6:烏蘭巴托至長松嶺路線

抵達烏蘭巴托時應為五月三十日(如四月小)或六月初一(如四月大),丘處機沒有在烏蘭巴托逗留,隨即踏上前往蒙古西部的驛道,這是一條天然形成的東西通道,在今 Lun 再次渡過烏拉河,六月十三日到達杭愛山(Khangai Mountains)邊緣的「長松嶺」(定位在今 Tsetserleg 北的山嶺),圖 6 的路線大致遵循現今道路。此程用了 12 或 13 天。根據 Google 地圖資料,全程走在草原上,高低起伏少於一公里,路程約 460 公里,平均每天接近 40 公里,比之前 25 公里快得多,相信因為主要驛道路況良好。

丘處機沒有形容沿途地形,但是他注意到路上東西方向分布有一些較大的城堡遺蹟,提到「東西大城基址」,《西遊記》記載:「歲月無碑刻可考,或云契丹所建,既而地中得古瓦,上有契丹字,蓋遼亡士馬不降者西行所建城邑也」,根據近代實地考古研究(註 6,註 7),契丹人建立的遼國於 1004 年建了三個城堡(位置標記在圖 6),監視從北方南下的遊牧民族,其中 Chintolgoi balgas 被視為遼國所立鎮州的行政中心,位置與《中國史稿地圖集》下冊(註 8,41-42 頁)鎮州位置吻合,金朝滅遼的戰爭發生於公元 1120 至 1124 之間,比 1004 晚了近二十年,《西遊記》所講「遼亡士馬不降者西行所建都邑」是錯誤的,遼亡於金時,遼國貴族耶律大石帶領部族北上蒙古,用了數年時間西遷至中亞建立西遼皇朝,定都在虎思斡耳朵(今吉爾吉斯國 Tokmok 附近),丘處機其後在中亞見到故城遺蹟。

圖 8:Chintolgoi balgas 城堡遺蹟衛星圖像,學者判斷民居位於城外西面

把「長松嶺」定在 Tsetserleg 之北,因為草原之路在這裏遇上了杭愛山和進入針葉林的範圍,衛星圖像清楚顯示此處山區向南坡(山陽)無樹和向北坡(山陰)多樹的情況,而且這個位置也與其後行程的形容配合(圖 9、10)。Tsetserleg 是蒙古國 Arkhangai 省的首府,反映在地理和歷史上的一定地位,相信是當年驛道轉入山區前的驛站所在,丘處機走過這裏十分合理。

圖 9:「長松嶺」定位於今 Tsetserleg 北面(底圖來源 zoom.earth)

3. 長松嶺至石河

《西遊記》:「(六月)十四日過山度淺河……是夕宿平地……十七日宿嶺西……朝暮亦有冰……師易其名曰大寒嶺……山路盤曲,西北且百餘里,既而復西北,始見平地,有石河五十餘里,岸深十餘丈… 峭壁之間有大蔥高三四尺,澗上有松皆十餘丈,西山連延,上有喬松欝然」。

圖 10:長松嶺至石河路線(T:Tsetserleg)

重組這段路線,重複的「西北」和「石河」是重要線索。現今 Tsetserleg 有一條往西北方向的道路,跨過「長松嶺」後有一條淺河(圖 9、10),對應「過山度淺河」。公路再往西北跨過較大山嶺進入另一寬闊河谷,符合丘處機用了三天到「宿嶺西」說法,這裏「朝暮亦有冰」,丘處機給大嶺改了「大寒嶺」名字。續往西北山區地形較複雜,現代公路可以直走但是當年用馬車就要在山中「盤曲」而行了,「既而」表示離開了崎嶇山路,平淡的「復西北」說法反映路好走了,衛星圖像也顯示是較易走的谷地,出了谷口是大片平原,對應「始見平地」,這個位置以西是一列有樹的山脈在谷地南面,與「西山連延,上有喬松」匹配。

以高分辨率衛星圖像查看平原中部東西走的河流,可以確定南北兩岸是陡峭的崖壁(圖 11),局部放大甚至還見到河床上的石灘,以及高大松樹的樹影(圖 12),完全符合《西遊記》對「石河」的描述,據此判斷丘處機走了與現代道路相近的路線,他沒說「宿嶺西」到「見平地」走了多少天,按距離估計大概是三天。

《西遊記》「有石河五十餘里」的說法有點奇怪,因為肉眼不能測知視野以外的河流長度,唯一合理的理解是丘處機沿石河走了五十多里,一華里約半公里折算,即 25 公里左右,據此可以估計他過河繼續西北行的位置,事有凑巧(或者歷史上一向這樣),衛星圖片顯示這裏是二、三十公里內唯一有橋連接南北兩岸的地方(圖略)。

圖 11:「石河」高分辨度衛星圖像,太陽在南方,下方粗黑線條是南邊高聳河岸的影子,北邊河岸則因太陽曬而不明顯(底圖來源:zoom.earth)

圖 12:「石河」高分辨度衛星圖像局部放大,可見南岸峭壁腳下河床上的的石灘及高大松樹的影子(底圖來源:zoom.earth)

4. 石河至窩里朵

《西遊記》:「山行五六日,峰迴路轉,林巒秀茂,下有溪水注焉,平地皆松樺雜木……尋登高嶺,勢若長虹,壁立千仞,俯視海子,淵深恐人」。

圖 13:石河至窩里朵路線概圖

丘處機渡過石河繼續行程前往窩里朵(成吉思汗皇后的行官),這段路走在群山之中,沒有現代道路,但是我們知道他走西北方向,而窩里朵位於「其水東北流」之處,據此窩里朵定在鄂疊爾河(Ider)河谷今 Ikh-Uul,途中必須跨越石河與鄂疊爾河的分水嶺,而且丘處機以馬車代步,原則上應該找最短途徑過嶺,在山中盡量循等高線行走減少上山落坡,以及利用相對平坦的河谷行進。

選定入山之處,「峰迴路轉,林巒秀茂」是重要信息,以高分辨率衛星圖片在渡河處附近搜索,找到一列形狀獨特的小山脈(圖 14),幾個扁圓山頭交錯排列,爬坡上山之後馬車要在其中繞圈才能保持差不多的海拔高度,仔細觀看立體衛星圖像定出廻轉路線,山脈北坡是茂密樹林,東北方山下是平原,高分辨率圖像可見溪流和樹叢,配合「林巒、溪水、平地、雜木」的形容,又發現山腰有一處二百米見方的遺蹟,可能是以前的驛站(待考,圖 15),種種跡象顯示這裏是蒙古驛道進入山區的驛站,位置剛好監視河谷兩端和長松嶺上來的驛道,有很高軍事價值。

圖 14:渡過石河後的登山路線

圖 15:懷疑驛站遺蹟

圖 16:分水嶺制高點望向西南模擬景像

「尋登高嶺」,意思是隨即走上分水嶺高處,衛星圖像顯示分水嶺由多個圓拱形的山頭組成,雨後彩虹是圓拱形,「勢若長虹」十分貼切,藉着 Google 地圖的立體功能,可以模擬從這個制高點望向西南的景像(圖 16),與「壁立千仞,俯視海子」匹配。其後行程丘處機隻字不提,一下子跳到「(六月)二十八日泊窩里朵之東」,也許馬車登山勞累致病而停了記錄,這部份的路線推斷如下,馬車盡量走水平路線,因此過了分水嶺之後大致走在樹線邊緣或稍高位置,直到靠近鄂疊爾河南方支流河谷處下山,沿河谷西北方向走到與鄂疊河的交匯處(今 Orgil),完成「山行五六日」(圖 17),此時約為六月二十四或五日,其後用三、四天時間循河谷西行溯流而上至窩里朵(今Ikh-Uul)。

圖 17:石河至鄂疊爾河支流,衛星立體圖像,大致望向西方

《西遊記》:「二十八日,泊窩里朵之東……奉旨請師過河,其水東北流,瀰漫沒軸,絕流以濟,入營,駐車南岸,車帳千百」。

Ikh-Uul 位於鄂疊爾河畔(圖 18),河北岸是現代城鎮所在,有寬闊平地足以安置「車帳千百」,高分辨率衛星圖片顯示往東北流的支流注入鄂疊爾河前,在十分平坦的河床上分成多條細小和淺水的支流,覆蓋較大範圍,附合「瀰漫沒軸」到處淺水達到車軸高度的描述,「絕流以濟」一般解作丘處機橫過河流抵達對岸,但是後文說「入營,駐車南岸」,則顯然營在北岸,丘處機原本在南岸,馬車留在南岸沒有過河,「瀰漫沒軸,絕流以濟」不是形容他過河的情況,合理的理解是:西南來的支流變成廣闊有淺水支流灘地,接近消失而注入(從匯合處開始拐向東北的)主流。

圖 18:窩里朵及鄂疊爾河

 六月十四日離開長松嶺,二十八日抵窩里朵,走了十五天,粗略量度距離約 300 公里(不計山路蜿蜒增添里數),日行 20 公里左右,山中行進難免緩慢。

5. 窩里朵至「西有海子」

《西遊記》:「七月九日,同宣使西南行五六日,屢見山上有雪……及升高陵……又三二日,歷一山高峰如削……西有海子。」

圖 19:窩里朵至「西有海子」

此程路線見圖 19。先談「西南行五六日」,離開窩里朵後,上溯鄂疊爾河來自西南的支流,河谷盡處跨過分水嶺下山後横過另一河谷,隨即進入丘陵地區,根據馬車必須避免過多上高落低的原則,詳細多角度觀看 Google 立體圖像後,在「西南行」的前提下擬了丘處機的路線(圖 20),離開丘陵地區前走過的山頭海拔相對最高,配合「升高陵」說法,「A」標記下高陵後估計位置(北緯 48°2’,東經 97°47’)。

圖 20:「西南行五六日」路線,立體衛星圖像,大致望向東北

《西遊記》行文簡約準確,出了丘陵地帶後不再講「西南行」,顯示地形限制了馬車行走方向,「又三二日」違反一般前小後大通則,加上之前「五六日」,表明強調第八日即七月十六日)到達「西有海子」附近,「歷一山高峰如削」的「歷」字反映用了較長時間在「山」的外圍經過,這段路線以先前的原則加詳細立體圖像觀察擬定(圖 21)。

圖 21:過高陵後到「西有海子」,立體衛星圖像,大致望向東北

《西遊記》的注釋指「高峰如削」為杭愛山之高峰鄂忒孔蓋爾峰(今譯鄂特岡騰格里山 Otgontenger),其西有湖,與「西有海子」匹配,據此定山行八日後所到之處於圖 21 標記「E」位置(北緯 47°41’,東經 97°17’),從離開「高陵」處「A」到「E」的路線上,連接「B」與「E」有兩條通道,「B-D-E」段有雪山擋路,因此選了「B-C-E」段,從「B」和「E」兩處都能見到 Otgontenger,相距大概一天有多路程,兩天都見到山峰對應「歷」字,從窩里朵到「E」粗略約 200 公里,平均每天 25 公里。圖 22 是從「E」處向東望的模擬衛星立體圖像,圖 23 是 Otgontenger 放大立體圖像,可見「高峰」真的「如削」。

圖 22:從「E」東望模擬立體圖像

圖 23:「高峰如削」立體圖像

6. 「西有海子」至「鎮海城」

《西遊記》:「南出大峽,則一水西流,雜木叢映於水之陽……夾道連數十里……西南過沙場二十里許……又五六日,踰嶺而南,至蒙古營宿,拂旦行,迤邐南山,望之有雪……七月二十五日,有漢民工匠絡繹來接……翌日阿不罕山北鎮海來謁」。

此段目的地《西遊記》沒有講名字,但是日本學者根據名為「鎮海」的蒙古官員來謁一事,稱其為「鎮海城」(註 8),本文暫時採用(但是鎮海的主要駐屯地是否此處可疑,將來有機會再寫),日本學者通過考古工作訂定鎮海城在今蒙古國 Sharga(北緯 46°16’,東經 95°16’),其位置與《西遊記》行程描述的行進日數非常配合(見下)。

圖 24:「西有海子」至「鎮海城」,U:烏理雅蘇臺

七月十七日離開「海子」附近宿地,沿着河谷蜿蜒向西到今烏里雅蘇臺(Uliastai)接上寛闊河谷,拐向南方走出兩邊有山脈的峽谷「南出大峽」,接上「一水西流」即扎布汗河(Zavkhan)上游,往前走河的南面是沙漠(即「沙場」),丘處機應該在有利馬車行駛的北岸向西南方向行進(圖 25),在沙場最窄處渡河和橫過沙漠,此處闊度約 10 公里,與「二十里許」相符,高分辨率衛星圖像又顯示約 25 公里長的西南方向河道淺灘上長有樹叢(圖 25),與「雜木叢映於水之陽」及「夾道連數十里」吻合。

圖 25:「西有海子」至沙場,U:烏理雅蘇臺

圖 26:河道淺灘上長有樹叢

衛星顯示一道山嶺位於「過沙場」以南 60 公里右左,若「又五六日,踰嶺而南」從七月十七日起計,理解為二十一日在此嶺之北,二十二日抵達此嶺之南的蒙古營,由「海子」至此距離為 200 公里之譜,平均每天稍多於 30 公里,二十三日起行走入下陷如漏斗的盆地,途中經過衛星圖片所見一道有雪山脈,配合「迤邐南山,望之有雪」(圖 27)。二十五日到位於漏斗底部的「鎮海城」(Sharga),這裏比周邊低近一公里,廣闊範圍的地下水向下滲透來到這裏成為泉水冒出,造就乾旱荒漠中的綠洲和宜居之處,丘處機在這裏會見了蒙古官員鎮海,休息了十多天才再上路。

圖 27:前往鎮海城路線,三道山脈(A、B、C)包圍了下陷的盆地,隨後的行程會提到左方的「大山」

7. 「鎮海城」至青河

《西遊記》:「(八月)八日……傍大山西行……西南約行三日,復東南,過大山,經大峽,中秋日抵金山東北,少駐,復南行,其山高大,深谷長坂,車不可行……乃命百騎挽繩縣轅以上,縛輪以下,約行四程,連度五嶺,南出山前,臨河止泊,從官連幕為營,因水草便,以待鋪牛驛騎,數日乃行」

這是《西遊記》的文字最難與地理方位配對的一段,描述丘處機離開鎮海城後跨越金山即今阿爾泰山脈,終點是阿爾泰山脈西南的新疆青河縣(見下),而該地與「鎮海城」幾乎同一緯度,但是原文三次提到「南」字而完全沒有「北」字,是走不到青河縣的,顯然文字有誤!經過細心雕琢「傍大山西行」之義,復在衛星圖找尋「大山、大峽」,以及注意到「金山東北」的描述,我認為原文「西南行」合理,但「東南」應修改為「西北」(這是寫地理文章很容易犯的反向錯誤),這樣的話,中秋時的位置便會符合在「金山東北」的描述,這裏離鎮海城三百多公里,走了八天,平均每天約 40 公里,與烏蘭巴托至長松嶺段接近,數字合理,再應用先前的選線原則為「連度五嶺」找適宜路線(見下),圖 28 展示全程擬定路線。

圖 28:鎮海城至青河

最初三天走向西南,是順着天然坡度從漏斗底爬上頂,三天時間與距離相稱,遇上一列向西北伸延的連綿山脈(即所謂「大山」),「傍大山」山腳行走是最優選擇,所謂「西行」是在「傍大山」的前提下講的,因此跨過山脈北端稱為「過大山」,山後正好有寛闊「大峽」,過程與修改後的文字完全配合,來到金山山腳時維中秋,位置應在北緯 47°14’,東經 92°2’ 附近。

金山地勢複雜,藉簡約文字推斷路線頗為艱難,但是考慮到馬車需盡量在河谷行走,以及理應避開金山最高部份,經過反覆觀看立體衛星圖像,得出一條跨過五道分水嶺的路線,充分利用大致東西走向的天然河谷,除了第二道分水嶺外,其餘相對好走,雖然未必完全是丘處機當年走過的每一里路,但是也許相去不遠(圖 29)。

圖 29:立體衛星圖像展示跨越金山擬定路線,1 至 5 標記經過的五個分水嶺,右下方是冰雪高嶺

以第一道分水嶺為例,過金山路途以此山脈山勢最為嶙峋,但是可以利用溪流河道穿越(圖 30),現今道路也採用了這條路線,過山後的路段配合「復南行」一句。

圖 30:跨越第一嶺衛星立體圖像,大致向南望

「復南行」之後遇上「其山高大,深谷長坂」,配合跨越第二嶺的情況,先循溪流河谷「深谷」北行穿過山區,然後折向西走頗長的下山斜坡「長坂」到下一個河谷(圖 31),這段路線現今沒有道路,丘處機經過時也不能行走馬車,只能靠馬隊吊起懸空上溯河谷,下山則要縛緊車輪以防俯衝下山,這是丘處機整個西遊行程最艱難的一段,此後過第三、四、五嶺有東西向河谷方便行走(圖 32)。

圖 31:跨越第二嶺衛星立體圖像,大致向南望

圖 32:跨越第三、四、五嶺路線,北方向上

過了第五嶺行程接就接上青河支流源頭,順流走下河谷,在今新疆青河縣附近接上青河主流,這裏的流向正南,出了稍狹的山口,便離開金山的崇山峻嶺(圖 33),又有寛闊濕潤平地供人馬駐紮休養(圖 34),正好符合「南出山前,臨河止泊」及「水草便」的描述,注意青河過山口之後折向西南,「南出」兩字用得十分巧妙,讓後人可以準確地訂定「臨河止泊」具體位置(北緯 46°35’,東經 90°20’)。過山用了「四程」即四天,至此丘處機西渡蒙古的行程完成,日期為中秋後四天,即八月十九日。

圖 33:離開金山下山路線,注意北方向右

圖 34:從「臨河止泊」處回望來路,模擬立體衛星圖,大致望向東北偏北

總結

丘處機四月十七日離開斡辰大王帳,八月十九日抵達青河縣「臨河止泊」,用了四個月,途中走過蒙古東部的草原,先向西北後向西南迂迴穿過杭愛山山區,再迂迴走過西部乾旱地區,然後跨越阿爾泰山脈,完成西渡蒙古之旅,由於旅途涉及山中盤旋行走,部份距離難以準確計算,粗略量度全程累計約三千公里,至此丘處機已進入今新疆,準備接上傳統的絲綢之路,此後的旅程容易得多。

在重現丘處機的行進路線過程中,一次又一次地發現《西遊記》的文字精煉準確,以最少的文字點出行程中的關鍵位置,使後人得以揣摩和反演當年的路線,令人對前人的觀察和敍事能力深表敬佩,此外丘處機出發西渡蒙古時已經 73 歲,以當年的簡單馬車長途跋涉,以及經歷不同生態環境而安然無恙,是不小的奇蹟。

鳴謝

本文部份插圖採用的衛星圖片底圖源自 Google 網站,謹此鳴謝。

 

參考
註 1:《草雲居》,2018 年 7 月 1 日:丘處機西遊全程概覽
註 2:《草雲居》,2016 年 2 月 至 3 月 :丘處機見成吉思汗(
註 3:《草雲居》,2019 年 2 月 8 日及 10 日:丘處機西遊之北上蒙古(
註 4:《新譯長春真人西遊記》顧寶田、何靜文注譯,三民書局,2008 年
註 5:《中華人民共和國分省地圖集》中國地圖出版社,1995 年
註 6:Yamaguchi, H., et al., 2009:Archaeological Research of the Khitai Dynasty’s Balgas City Ruins – Cultural Heritage On the Steppe, Using GIS.  22nd CIPA Symposium, October 11-15, 2009, Kyoto, Japan. [Chintolgoi balgas的經緯度:47º52’30.70”N 104º14’47.15”E]
註 7:Kradin, N.K., et al., 2014: Emgentiin Kherem, A Fortress Settlement of the Khitans in Mongolia. The Silk Road, 12, 89-97.
註 8:郭沫若主編:《中國史稿地圖集》下冊,中國地圖出版社,1990 年
註 9:Mongolian New Agency, 27 March 2017: Remains of god statute unearthed from Chinhai ruins.

原刊於作者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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