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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能量/負能量只是一念之差

2017/9/10 — 21:01

(文:虎爸)

內心隱藏著愧疚罪責的爸爸,選擇了在「世界防止自殺日」揭開心底黑暗的一角。

(為保障私隱,人物用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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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養終於降臨。

結婚七年之後,女兒呱呱落地。我一直怕養,更怕教,所以遲遲不敢做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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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男女有別吧。男人有女人就是男人,女人有了男人還要孩子才完全是女人。太太渴望生孩子,我最後只好讓步。

養,原來不難。自從戒了夜奶後,Alicia 就不再哭啼,不睡的時候都笑臉迎人,見到陌生人也不怕,還張開手要人抱。

教,似乎也不算甚麼大挑戰。太太好像胸有成竹,Alicia 開始懂得寫讀,便親自教她。我們買很多中英文圖書,和她一起看、一起讀,每晚我們都輪流在她床邊說故事。假日去海灘、公園,逛街,玩 Lego,玩 board games,畫公仔。有一次在太古城 UNY,她嚷着要玩具,我們堅決不買。只此一次,她以後再沒有扭計。

這個家庭教育模式,到 Alicia 讀幼稚園、小一的時候也沒大變動,除了加多了芭蕾舞班,純粹讓她活動筋骨,別無任何企圖。而每次外出飲茶用膳,Alicia 都帶備圖書紙筆,自己安安靜靜看書畫畫。

Alicia 六歲那年我們移居多倫多,在較少華人的周邊社區居住,雖然入讀的天主教公立小學只得三幾個華裔,她很快便與其他族裔的小朋友混熟,完全不須要時間適應。由於功課不多,太太開始教她彈鋼琴。但教了幾個月便教不下去,因為 Alicia 總是反駁,要用自己的方法彈,我們唯有請了個外籍老師教她。

碰巧我的大學同學 Grace 也住在附近,她比我們早十年來了,一子一女也比 Alicia 大幾年,很着重子女學業,給我們很多提點,我們也樂得有個義務顧問。Grace 建議我們送 Alicia 去學 Kumon Maths,我們就送 Alicia 去學 Kumon。

Grace 還很耐心地給我們介紹公校的 Gifted Program,即是華人所謂的天才班。評核試在 Grade 3 那年進行,頂尖的 1% 會被編入天才班。Alicia 只差 1 分,Grace 建議我們要求補考。本來我們不打算堅持,但 Alicia 同班有個加裔同學也想補考,便一齊申請。而當其時,還有件事令我們相信自己的女兒是獨特的。

一所圖書館舉辦故事比賽,Alicia 的作品得獎。頒獎那天,十二位得獎小朋友在圖書館讀出他們的作品,十一篇作品都是和路迪士尼式的童話,Alicia 的卻是已在戰場上陣亡的父親不斷有家書寄給女兒的人間傳奇。她讀完之後,全場靜默了一會才拍手,而我的眼已濕了。

補考申請很快被教育局批准,但要下一個學年進行。結果,Alicia 考到,她的朋友卻落選。由於她的本校不設天才班,她便轉往另一間學校。轉校之後,我們發現原來天才班幾乎半班是華裔,而且競爭心和排擠力都特別強,加上 Alicia 遲了一年才加入,所有朋友圈都關了門。

好不容易捱了兩年,Grace 又熱心地推介 University of Toronto Schools (UTS) 。那是多倫多大學的附屬中學,名人輩出,自然成了華人家長趨之若鶩的精英私校。Alicia 的天才班同學很多人報考,先要過兩輪筆試,最後一輪是面試和 portfolio presentation,據聞每八個人只得一人被取錄。

我們本着玩玩無妨的心態讓 Alicia 試試,她竟然被取錄。既然考到,就沒理由不去。大費周章一輪,我們搬到 Downtown 居住,方便 Alicia 上學。我們還不知道,那是惡夢的開始。

UTS 的競爭,比天才班還利害,加上進入青春期,競爭就由學業成績燃燒至社交。Alicia 是人見人愛的女孩子,以前天才班當中最看她不順眼的女同學 Jessica 也考入了 UTS,開始煽惑其他女孩以最惡毒的語言攻擊羞辱 Alicia。

一個很喜歡 Alicia 的男孩約會她出席學校的舞會,男孩的母親還預早幾天送禮物來,但到最後竟然臨時爽約,與另一個女孩赴會。Jessica 將 Alicia 奚落一番,誰在挑撥擺佈不用多講。

UTS 注重體能訓練,Alicia 本來最喜歡游泳,那些女孩專在更衣時用語言圍攻她,要令她自慚形穢,Alicia 開始缺席游泳課。她越是躲避,那些女孩越是進迫,趁她上廁所時就在廁格外盡情粗言穢語口誣舌衊。

UTS 第一年 F1,Alicia 的成績很差,尤其是數學。原來許多報考 UTS 的學生都讀過 Spirit of Maths 的補習班,那是 UTS 導師在校外搞的補習社。UTS 的數學程度比外面公校高出兩級,Alicia 縱使久經 Kumon 地獄式操練,也無從招架。其實她最大的困擾是精神上的,但她一直沒有跟我們說。

第二年 F2,才開學幾天的早上,正忙着出門上學,電視新聞傳來難以置信的畫面:紐約世貿中心兩幢大廈爆炸倒塌。錯愕之際,誰料到這也是我們家的凶兆。

Alicia 開始不肯上學,深夜還在上網,早上不願起床,每個星期我都要給學校寫告假信或遲到解釋。見過幾次校長和訓導主任之後,我們被轉介到一家名叫 Turning Point Youth Services 的青少年輔導中心尋求恊助。

輔導主任名叫 John Morgan,每周會面一小時,通常先與 Alicia 單獨談,然後是父母,最後大家一起談。當時,Alicia 將令她情緒抑鬱的真正原因隱藏得很密,(很多年後我們才知道,是欺凌 Alicia 的壞女孩們變本加厲。)她對 John 說是 911 事件令她對這世界的希望幻滅,對身邊的朋友失去信心,只有網上的陌生人可以傾訴。

John 的見解和我們一樣:網上的陌生人好危險。John 的對策是雙方要有契約,嚴格限制上網、早睡早起返學。幾個星期後我們匯報:徹底失敗,對立加劇,我們實在心輭,不敢再鬥下去。John 要我們堅持,寸步不讓,必要時報警求助。

每次和 John 會面,Alicia 都顯得很合作,答應會守約,但一到晩上,又故態復萌,我們開始火了,不得不倚賴 John 的方法。

終於有一次深夜十二點過後,實在吵得太利害,我們真的報警。Alicia 被送去公立醫院急症室,苦候三四小時之後,累鬥累,大家的情緒自然平伏下來。醫生和 Alicia 畧談一會,給她寫了告假紙。就這樣,報警成了我們最後的威嚇手段。

自此, Alicia 和我們的關係越弄越彊。為甚麼我們當時沒有搞清楚:上網不是因,是果?我們盲目地、無情地關掉 modem,迫她去睡覺,迫她返學。以為只要迫得到,一切便會好。

以示盡家長的職責,我們為 Alicia 找了個家庭補習教師,是個多倫多大學學生。她給 Alicia 上了幾個星期課便不肯再來,她說:「Alicia 給我看了她手腕上的刀痕,她需要的幫助,恕我不能提供了。」

這仿如晴天霹靂!從小笑臉迎人、聰明伶俐的女孩子,這怎麼可能?我們彷徨無助,John 引進一位心理醫生加入輔導,並處方藥物給 Alicia 控制情緒。她與 Alicia 單獨會面,偶然也聆聽我們的訴求。Alicia 用了很短時間藥便主動提出不再用,她覺得自己應付得來,我們也擔心藥物的副作用和倚賴性,醫生見她情緒穩定,也就不反對。

第三年 M3,上學期仍舊拉拉扯扯,好不容易掙扎過去。每天 Alicia 放學回家我們都提心吊膽,後來我們找到一個逃避的方法:去教堂做義工,到晚飯才回家。但一到深夜,磨擦始終逃避不了。很多次 Alicia 都砰一聲關上浴室門,在裏面大哭大鬧,出來時手上都是血。

到了 March break,發生了一宗事件。我們本來覺得 Alicia 在事件上處理得很好,甚至為她感到驕傲,殊不知,這竟成了將她推進深淵的催命符。

那天,有個男同學在家舉行派對,Alicia 想散散心,也就去了。男孩的家長原來不在家,有人便提議買些烈酒回來。幾個男孩很快喝得醉熏熏,其他人覺得沒趣,一哄而散。Alicia 央求他們留下,等男孩的家長回來,但沒有人聽她。Alicia 怕這些喝醉的男孩會生意外,便獨自留下。Alicia 將未喝完的酒藏起,男孩們開始失控,Alicia 逃出屋外,請鄰居報警。家長回來之後,警察將所有人訓導一番,稱讚 Alicia 見義勇為,然後送她回家。

幾日後,Alicia 收到匿名死亡恐嚇電郵,是透過 UTS 學校網絡發送的。我們雖然震驚、忿怒,校長也不反對調查,但我們怕被查出來的學生會報復,寧願息事寧人。自此 Alicia 再沒有收到死亡恐嚇,我們覺得她應該收拾心情,繼續學業。但她反而就更抗拒返學,我們又回復膠着的對抗狀態。

終於又一晚深夜,因為上網大起爭抝。她哭着哀求我不要關掉 modem,我狠着心腸把她的手摔開,她倒在地上大哭:I want to kill myself!我隨即打 911。

在醫院急症室等候時,Alicia 不跟我們坐在一起,送我們來的警員一直跟她談話。臨別前,這位警察叔叔遞上他的名片說:She’s a good girl. If you need me in the future, just give me a call.

回到家裏,我不斷回想剛才急症室裏的一幕。為甚麼我們的女兒可以信任陌生人,和他交談,卻不信任父母?為甚麼陌生的警察叔叔對她可以有關心愛心,我們好像丁點耐心都沒有?連最基本、最簡單的一句 Do you want to talk?我都不肯說出口?

我開始責備自己。我跟太太說:人家有些孩子生下來便有嚴重缺陷,他們的父母尚且悉心愛護,不離不棄。Alicia 即使讀不成書,那也只是很小的缺陷,為甚麼我們就接受不到?不可以像她小時候一樣愛她?

許多年後,就是 Alicia 大學畢業、工作了好幾年之後,我們終於談起那次的死亡恐嚇事件。原來除了恐嚇,當時還有更令人難受的惡毒謠言。其實我們早該想像得到,一個女孩子與幾個喝醉酒的男孩可以令人有甚麼聯想,謠言更說成是 Alicia 故意單獨留下,那群惡毒的女孩更不斷恥笑她:If you have any shame, you should kill yourself.

我記得 Alicia 還睡嬰兒床的時候,有一次不小心被蚊飛入了蚊帳,將她由頭到腳叮了整晚,連眼皮也腫得睜不開,我心痛得不得了,當時曾許願永遠不讓她受到傷害。想不到十幾年後,她受盡更大的傷害和委屈,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竟然可以這樣狠心,不聞不問,只管要她專心學業。

第四年 M4,上半年度的課程還未完結,但已經沒可能繼續下去。校方更加希望 Alicia 盡早離校,將所有問題一併帶走。我們對所謂精英名校再無留戀,決意找間公立中學。Alicia 喜歡美術和電腦,於是入了設有 Cyber Arts 課程的公立中學。我們又再搬家,在新的環境裏,一切重頭再來。

起初並不容易。Alicia 對新同學不無戒心,對我們也極度不信任,我們仍然時有磨擦,因此再向就近公立醫院的家庭輔導求助。這次採用的方式很不同,全部家長一起以座談形式討論,輔導主任則在另一房間聽孩子們訴苦,然後與我們分享。原來家長們的通病都是期望過高,自找壓力,再將壓力轉嫁孩子身上。我們慢慢懂得和 Alicia 互相遷就、適應,新學校裏的新同學都成了她的好朋友,我們也找緊這機會重新學做家長。

將這樣不光彩的舊事寫出來,也不足以消除我的自責和內疚,更無法彌補因我的無動於衷對女兒構成的傷害。十二至十六歲,是她成長過程裏最需要我愛護支持的時候,我給她的只是冷漠無情、助紂為虐的壓迫。我怎麼如此目盲心瞎?

從小到大都開心快活的孩子不一定比人堅強,一樣會受傷。但他們好勝,會一直強忍,到忍受不住叫痛的時候,傷害已深。

孩子的身心受到傷害,精神受到困擾,最有效的抗抑鬱藥,是父母的愛。但我卻備而不用,反而去誤信家庭輔導,倚賴醫生處方。

在這類家庭矛盾當中,只有孩子是受害者,父母不是受害者,也不應將自己看成受害者。為甚麼要激我?為甚麼要和我對立?為甚麼辜負我的心血或者浪費我的金錢的想法,都是令我們目盲心瞎的毒素。

Alicia 做過一個 Cyber Arts project 叫 360 Drawings,題材任選,但規定要站於一點,畫出上下左右前後六個角度的視象。那時我們家鄰近很多新建中的房屋,Alicia 選定的題材就是建造中的屋子。我鎖定目標,趁沒人開工的時候,爬進去站在主層正中,拍了上下左右前後六個角度的照片,給 Alicia  描繪。

360 Drawings

360 Drawings

這不但成為 Alicia 最成功的習作,更為她的頑固爸爸上了啓蒙一課:要了解孩子,你一定要走進孩子的心中,站在孩子的立場,從上下左右前後不同的角度,去感受他們的處境和想法。只有這樣,才可以重新建立互信互愛的關係。

「無論將來如何,我永遠愛妳、支持妳,因為妳是我的女兒。」這句簡單的話,要說出口原來不容易。一次又一次,我錯過了對她承諾的機會。上天一次又一次再給我寬限,幸好還未太遲。

父母關心子女學業,其實是擔心他們的出路。Alicia 放棄去 Waterloo 讀 architecture,我們是有點失望。她在多倫多大學修 Political Science 和 Film Studies,我們安慰自己,從政或者傳媒也不錯,但畢業後她並無任何舉動。她說要再讀 Computer Graphic / 3D Animation,我們死撐說 OK,暗地裏擔心。

到頭來一切擔心都是多餘,因為路總有出口。當 Alicia 告訴我們她將投身電腦遊戲,開發互動式小說,自己開公司,是一人公司,太太還在問投資多少、怎樣賺取收入,我已經一口支持。寫故事、畫畫不就是她從小喜歡做的嗎?

「無論將來如何,我永遠愛妳、支持妳,因為妳是我的女兒。」終於,我的負能量轉化為父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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