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722

    爸爸真的可以老

    電影《爸爸可否不要老》(The Father)劇照

    父親節。6月20,我哥哥的生日,也是蘋果日報生日。

    哥哥,價值觀不同,少聯絡;反而蘋果報慶,感慨萬千。

    早說從來相信世事有限期,早想了,今天,父親節寫爸爸。

    入職壹傳媒之前,手上大概有七、八個專欄,我跟Jimmy說不想cut,他ok。李怡是個廣閱文字的人,記不起是在《經濟日報》還是《明周》讀過我的框框後,問「你一星期交多少篇文?」我才數一數,12篇,高峰期。

    寫了《蘋果》、後來加上《飲食男女》,自己減產、辭寫了些。到底,這些年來「爬格子」的日子,我一直也有一份全職放血的廣告工,廿多歲寫到三十多也是時候減產,文字工作不是可以當連銷店狂開的,起碼我沒本事,寧缺勿濫。在此也再向《信報》Alice 致歉,她曾找我多寫一個酒專欄,或把專欄搬過去,我都婉拒了。

    這些年來,刻意不選擇把家人作題材,介意矯情展覽家事,反正大把嘢寫,也可能是種老派的discreet。但我認真寫過媽媽一、兩次,因為女人是要讚的,因為愛錫媽媽,想她知道,她看了之後很歡喜,在親朋之間毛都鬆起,但爸爸有點暗葡萄。

    離開壹傳媒之後,一直保持一星期十篇的稿量,這兩年,因種種原因吧,被cut剩兩個陣地,今天更要寫爸爸好了。

    越大才越發覺、越不得不承認,是爸爸,才有我。不是他搞大媽媽個肚咁簡單。越多經歷,生命和世道亂七八糟地擲來越多各式考驗和災難,傷過死不掉仍然站着之後,你會更了解自己,更明白父母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什麼。絕對嚴苛的教養,正氣善良的價值觀,不是必然的。

    Cliché地,幼稚園時唐詩宋詩我已沒頭沒腦背得滾瓜爛熟。有天,他買了本新出版的《醜陋的中國人》回家,便會講一場道理。《The 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所有金庸小說,小學時他讓我讀的。飯桌上,他說諸子百家,《紅樓夢》的人物、食事,塵世,真假,也不管我還是小學雞,而哥哥和媽媽永遠伺機逃竄。

    越大才越發覺,擁有我這樣的父母是大幸運,包括虛榮地他們都是港大畢業生知識份子。爸爸走難來港時,七、八歲?家道中落。在鄉下,他是個少爺,惡童之首,通山跑。爺爺是校長,爸爸口中左手揸槍右手揸筆的,過年,嫲嫲給爸穿上天鵝絨新衣,他走去把燃點了的炮仗插在牛糞上捉弄人,人家中屎,他也中了,爆爛了新衣一團糟回家,被家教森嚴的爺爺揍了一頓。爸常說,不是來了香港,他長大鐵定是個惡棍紈絝子。

    初來香港,他和細他幾個月的表弟同班,二人年年爭考第尾和尾二,英文識個屁。後來他發奮讀書,名列前茅,更變了書蟲,考進了香港大學。追到了一位HKU的師妹,我媽。他說黃霑是他的同學,百足咁多爪,常抄他的功課,自己英文如何出色,同學叫他”grammar king”。我從來不信。每個孩子都覺得爸爸的威水是吹水。

    有次我在家中一牆又一牆的書中找看的,見到好幾本英文書,教英文文法和寫作的,作者竟是爸爸,登時覺得他有點劉家傑,難怪他從來執着我的英文。任我多不以為然,也知道在他年輕時代出版書籍的嚴肅,遠不像現在。爸說當時賣書賺了額外的收入,沒有買東西給自己,買了隻戒指,給老婆送珠寶,真識做。

    我是在有愛的家庭長大,身心很堅實,就算爸爸是體罰之星。”Spare the rod, spoil the child”他常說,小事他也打,譬如房間不整齊。重手的,但不打右手,要寫字。不打小腿,會給人看見,傷自尊。高中時,說好放學後六時正要回家,遲一分鐘打一下。香港塞車,有時遲三分鐘不是你想的,殺無赦。

    但讀到聶紺弩說「母親打我的時候,從來不啞打。一面打,一面一定罵:『砍頭的!』『殺腦殼的!』『短陽壽的!』母親雖不能說是大家閨秀,卻也不出身於什麼低微人家,不知為什麼知道那麼多的罵人的話。」,讀到張愛玲寫父親如何毒打她,我才知什麼叫打,且他們跟父母有嫌隙,我被修理多少次也不曾懷疑自己如何深深被愛。

    我第一次覺得父母是我們的孩子,是時候角色調換,是當爸爸抑鬱症厲害得緊之時。我用長途電話跟他談了近兩個鐘,終說服他看心理醫生。我是他唯一願意聽的人。我們之間有信任,儘管我們都有做父母和做女兒的一切不足和瑕疵。在他摃了一輩子兒子,一輩子丈夫,一輩子老師的責任之後,我告訴他,他可以退下火線、可以累、可以老、可以不ok,可以病。人,才放鬆了。父母,不必等下一世,也可以是我們的孩子。

    我不喜歡《爸爸可否不要老》,死得早才不會老,我認為人間准許見白頭,老去,是四季必然,自然也優雅地便好。愛不老便可以了。謝謝爸爸。

    原文刊於蘋果日報

    作者 Mewe / IG:budmingbudming

    相關文章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