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浩恩

梁浩恩

政治系畢業,輕度 Asperger 患者,喜歡下國際象棋,讀書和寫作,健身和游泳。

2019/3/15 - 15:31

甩鞋子

資料圖片,來源:Mnz @Pexels

資料圖片,來源:Mnz @Pexels

老實人說謊,有點兒像在白飯之中嚼到魚刺,給人一種不期而遇的傷痛。

週三如常到中環的學生家中上課,兄弟兩人都在國際學校念書,每週都是五歲的哥哥先上國際象棋課,而弟弟則到足球會上足球課,然後弟弟回來之後則到哥哥上課。父母對於一對兒子寄予厚望,而本身對於教育很有自己的看法和理解,多次交談之後也從他們身上學習到了不少東西。

形式上要先說說,上國際象棋的個人課,做練習題的時間要比玩耍的時間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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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興趣班的收費大概是 $150-200,一個小時要做得好課堂管理,讓一些對於下棋稍有興趣的學生,可以有適量的學習和接觸又不至於對他們構成太大壓力,通常都是十五分鐘老師講,十五分鐘一起做,三十分鐘小孩子自己下棋,然後老師有空過來看一下講一下。

個人的興趣班收費約一倍,而形式則比較靈活,也講求學生的主動性和耐力,上課時會比較多以發問問題的方法去引導思考,離不開:(1) 你觀察了什麼?(2) 你認為問題在哪裡?(3) 你認為應採取什麼方法處理問題?(4) 問題是否被處理好,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四道問題一再被出名的教練如 J. Aagaard 重覆,說穿了過不是了還很基本的科學方法:Observation、Hypothesis、Candidates、Experiment。

如果練習樂器如鋼琴小提琴,用弓的力道和指法都要老師親身傳授,那麼學習思考的方法,老師就更需要親身的一對一掌握學生的觀察和思考模式,再加以引導。遇上不懂得解決的問題,學生就不被允許只在練習簿上做題目,而必需將題目用棋盤擺出來。這就像數學,你不懂就不能在腦裡做,只要把東西都寫出來的話,就很明顯能知道思想錯在哪裡。下棋也直接了當,放出來用棋盤實物去做就好。哥哥其實對於下棋很有興趣,題目上也沒有每課要做太多題目的困難,現在小孩都很忙,所以能在課堂上完成的都不會考慮帶回家。

只不過他唯一的缺點就是懶惰,遇上不懂的題目,硬是不願意好好的將題目放到棋盤上,硬是要自己來,又做錯,又不改。只能每次都替他取好需要的棋子和整理棋盤,然後三催四請之下他自己逐格放上去,每做三題休息三分鐘,一個小時好不容易才能完成十道題。做是做了,但他不算是很有自發性的去,拖拖拉拉,好像還是別人求他學下棋而不是他自願的。

下課了,當傭人姐姐要哥哥穿上鞋子時,他的情緒好像有點高漲(我和他在上完課後也玩了一會兒),把鞋子就甩到傭人姐姐的臉上,說「Why don’t you help me put it on?」傭人姐姐有點驚訝,但是也勉強壓住了,低聲說:「If you keep doing this, I will tell your mama.」後來又一番掙扎才替他穿好鞋子。眼看著這一切,就用 WhatsApp 告訴了他的父母。

傭人姐姐大概是不會告訴父母,因為他們既愛護也畏懼她們的小主人,所以也就覺得是小事一樁沒特別在意,那怕被當面甩鞋子可以得上是一種非常無禮到受辱的動作。哥哥的情緒高漲,猜他也不是有意要羞辱傭人,但很多時候有意無意地過了火的玩笑總是最傷人。有好些地方慣了無條件地得到,慢慢就會變成理所當然。

半帶歧視地說,這類情況多發生於一些比較富有的家庭或學校,耳濡目染之下,會養成不懂待人接物的風氣。但又反過來而言不知怎的,這件事觸動到我的原因,也是因為替小孩子穿上鞋子出門再也正常不過,踢鞋子甩鞋子的問題也不罕見,只是當受氣的人換成了傭人姐姐,而傭人姐姐又對於這樣的問題默不作聲,加上小孩子實在是有點盲目著了魔的情況之下,才做出這樣的行為。沒有惡意可算是求情的理由,但不是脫罪的考量,這件事的嚴重性也不會因而就變得更輕微。

事後他的父母說,不單和傭人姐姐說了要向他們報告哥哥處事不當的地方,同時也反問了哥哥到底他是誰,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是一個會亂發脾氣傷害一些愛我們包容我們的人,難道是想成為一個這樣的人。哥哥搖頭說,不,我可以成為一個更好的人。媽媽說如果我們不想成為那樣的人,也不是那樣的人,就要以行動來證明給其他人看,我們絕不是那樣的人。他的父母顯然是將 Bezos 的那句話(Cleverness is a gift, Kindness is a choice.),身體力行的教導自己的兒子,也沒有分明的斷定對錯,而是王陽明一樣從人心之中誘導出善意,要兒子反思他到底需要以什麼的行為來做一個怎樣的人。這也是很 Adler 而非 Freud 的取向,我們的行為將可決定了我們能否作出改變,而完全不受過去影響。

寫到這裡已經深夜兩點半,想起 Alden Nowlan 的那句話(The day the child realizes that all adults are imperfect, he becomes an adolescent; the day he forgives them, he becomes an adult; the day he forgives himself, he becomes wise.),還有年少無知得罪過又早已在我生命之中離開的那些人。

這孩子很幸運,有這樣明白事理的父母;我也很幸運,最少現在年紀不輕,還有機會親身從不同父母的身邊學習到各種教導子女的哲學和方法。或者我的子女,他們的童年會比爸爸更幸運更幸福更少一點遺憾;而如果真的能這樣的話,也許我雖然不太幸運,但看著孩子也會覺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