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男孩夜派對》中的醉生夢死

2020/10/19 — 14:51

The Boys in the Band (2020) 劇照

The Boys in the Band (2020) 劇照

【文:盧卓倫】

(下文涉及劇透)

Netflix 串流平台重新拍攝百老匯經典舞台劇《男孩夜派對》(The Boys in the Band, 1968)。故事講述 Michael 要為他的朋友 Harold 舉辦三十二生日派對。他因此邀請一班好友到他的單位相聚。這群人有一個共通點。他們都是男同志。在 Harold 還未到場前,Michael 的老朋友 Alan McCathy 冒昧造訪,間接使整個派對氣氛改變。因為,Michael 這位老朋友不但是一個直男,是個恐同人士,更不知道這群人的秘密。

廣告

這部電影娛樂性十足。可見「編」、「導」、「演」各自下了不少苦工。從劇本上看,編劇用心不斷為觀眾製造驚喜,衝突接衝突。由 Alan 的出現開始,觀眾正看著Michael 如何掩飾自己的性向秘密。這裡有兩個有趣的地方。首先,Michael 和 Alan 交往甚久。Michael 一直認為自己把秘密隱藏得十分完美。然而,在場卻有一堆不能控制的因素,他的同志朋友。就像雜技表演一樣,觀眾會享受觀看主角如何在受控與不受控的情況下努力掙扎。另一個有趣地方是,Alan 的性向其實是個迷。

講故事的藝術是如何隱藏故事

廣告

故事背後總有它的故事。有技術的編劇不會告訴你一切故事,而是給觀眾留下故事的尾巴。三流編劇才會有碗話碗,有碟話碟。畢竟編劇的工作不是收窄觀眾的想像。然而,過份留白又會令觀眾進入不了故事中的世界。因此,能為觀眾留下適當的距離才是真正的藝術。

把《男孩夜派對》看了一遍的觀眾難免帶著一些疑問離開。到底 Alan 為何反口覆轍,最後出現在派對上?他又為什麼會留下來?他本身因何事跟妻子吵架呢? Alan 的性向又是如何?

如果你說 Alan 很明顯是個異性戀者,是因為他有家庭加上有強烈的恐同傾向,那麼 Hank 的存在已經解釋了多元性向的存在,而且恐同傾向也有可能是 Alan 深櫃的反作用形成(Reaction formation)反作用形成是心理防衛機制(Defence mechanism)反應之一。因為個體意識到自已的慾望是不符合社會或道德規範,引起內心焦慮,故此朝相反的途徑釋放。有些人發現自己有同性戀傾向,無法接受,結果成為強烈的反同性戀者。這是個很有力的例子。

Harold 和 Michael 到底是什麼關係呢?Michael 又送了什麼禮物給 Harold 呢?劇中顯示他們有著非比尋常的朋友關係。當 Michael 先後在其他朋友面前介紹 Alan 的時候,沒有其他人搭得上嘴,只有 Harold 知道 Alan 並說「不就是著名的大學室友吧」Harold 明顯知道一些有關 Michael 的過去,而且是其他人不知道的,包括 Michael 的現任 Donald。參照 Donald 和 Larry 的關係,我們可以想像 Harold 和 Michael 也許曾是情侶,也許曾是一夜情的對象,也許是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

之所以說這個故事的完整性比較高,蛛絲馬跡都留在行為、表情、語言的細節裏,有待觀眾發掘。你看到的,我看不到。我看到的,你看不到。這樣便可以引發觀眾疲而不休的討論。

角色設定

角色往往是最重要的。我們因爲記得 Jack 和 Rose 才記得鐵達尼號沉沒。除了從情節 (Plot),觀眾可以在不同角色上看見編劇的用心。編劇細心地、合理地是不同性格及背景的男同志聚首一堂。從角色的衣着打扮和動態,我們可以看出他們來自美國不同地方和階層。

Donald,典型加州男孩,是 Michael 的現任。雖然他散發着陽光氣息,他也同時接受精神科治療。相映成趣。

Larry,美籍加拿大人的打扮,曾經與 Donald 有過一手的人,現與他的情人 Hank 同居。

Hank,典型紐約人的形象,數學老師,為了 Larry 而與妻子離婚。

Emory,美藉拉丁裔,精力充沛的,旁人一眼便能看穿他的性向。

Bernard 是個雙重弱勢的人。他不單是一個男同性戀,更是一個黑人。這個角色有趣之處就是他像是 Emory 的對比。性格內斂。他是個慣於壓抑自己的圖書館管理員。

Harold,曼哈頓時尚人士,充滿文藝氣息,長期「嗨」著了。

Cowboy,德州鄉下男孩,思想單純的夜店牛郎。

為什麼編劇這樣安排?可能單純使角色立體,令觀眾印象深刻,也可以象徵同性戀者不分社會階層、學歷和成長背景。無論如何,編劇給予觀眾一個漂亮的場景,五湖四海的人因為同一身份而相聚。每一個角色都有自己一套價值觀。

重點談談主角 Michael。Michael 透露他過去有著不分畫夜狂歡極樂的生活。時至今日,他回首過去,人生走到半途的他突然體會到中年危機的空虛。趕不過去經歷也沒有什麼意思。他有一個很有趣的獨白。

“Run, charge, run, buy, borrow, make, spend, run, squander, beg, run, run, run, waste, waste, waste! And why?!”

為什麼?到底為了什麼?連浪費都有意思,只是我不知為何。在派對前他還沒有確實的回應。那麼到底這個故事的主軸如何與他的迷失扣連?

到底《男孩夜派對》要處理一個什麼「如何」的故事呢?

看戲許多時候是看「如何」(How) 。看主角如何克服難關、如何成功、如何面對經歷在某地所發生的事、如何揭破真相 等等。

與《男孩夜派對》類似情節設定,相信不少香港觀眾也會感到似曾相識。Netflix 於 2018 上載了一套法國電影名為《無可隱藏》(Nothing to Hide, 2018)。故事同樣講述一班老朋友聚頭,接下來各自的秘密逐一被揭破。那套戲的命題是真相/真相與關係的互動。在《無可隱藏》裡,觀眾在看,當中每一個人的秘密和謊話如何揭破,大家又如何面對真相。與《男孩夜派對》不同的是,《無可隱藏》裡的角色們背後早已接受自己的秘密。在《男孩夜派對》裡,角色們被揭破的其實說不上是秘密,而是他們還未能面對的過去和現在。沒有過去和現在,怎會有將來。

同類以同志為主軸的劇本有很多。

《假鳳虛鸞》(La Cage aux Folles, 1973) 的故事由「如何好好掩飾自己身份」到接受自己。觀眾或許感到它與《男孩夜派對》有類似。尤其是正在看 Michael 如何面對隱藏性向這個困境的時候,筆鋒一轉,觀眾很快可以明白「性向」/「性別平權」並不是這部戲的重點。

《男孩夜派對》所設定的時間為 1968。一年之後的 1969 年,美國掀起同性戀者反抗政府主導迫害的浪潮,又稱為石牆暴動 (Stonewall Riot)。這場運動後,雖然境內的歧視歪風仍然盛行,但促進了不少互助組織的成立,包括 同性戀解放陣線。可惜,在 1981 間,一種莫名的疾病忽然盛行,候命名為愛滋病,同性戀人士在被標籤及異化。《有心人》(The Normal Heart, 1985) 就是描述這段歷史。

由此可見,《男孩夜派對》的故事背景是在 同志互助組織盛行及 與疾病標籤之前。因此,當時美國社會承傳了傳統基督教思想,視同性戀為一種禁忌,而重點是同志群體的自我意識還未抬頭。我們知道石牆暴動一年後會發生,但到底一場革命的催生不能單靠突發意外。(在石牆暴動,知名藝人朱蒂·加蘭 (Judy Garland) 的死是導火線,激發了群眾的情緒。)群眾的身份認同必須要被建立。《男孩夜派對》正正是一個如何擁抱真正自己的故事。

醉生夢死

在電影裏頭,「酒醉」是一個十分重要的部份,而且不斷出現在這些角色的生命中。我們可以看見,他們的生活是充滿各種娛樂消遣,彷彿過着醉生夢死的日子。

在派對之前,Donald 發現 Michael 竟然開設戒酒和戒煙。Michael 解釋是因為他厭倦了那種惡性巡環。晚上,他喝醉了。明天醒來,他便是宿醉。似醒非醒下,他只感到「焦慮、內疚、難以理解的內疚」,然後,浪費了整個下午的時間。到了晚上又是令一場派對。正如上述,Michael 正面對中年心理危機。他嘗試從看似沒有意思的生活模式中尋找出口。諷刺的是,他向Donald解釋他戒酒原因的時候,他正在棒着一盆酒,正為當晚的派對打點著,而在不久之後,Michael 也因為酒醉而失言。

第二次電影中提及「酒醉」時是在 Larry、Hank 和 Emory 到達派對場地時。Michael 請求大家在他的直男好友 Alan 面前注意言行。Michael 在大學時期還未出櫃,因為當時他堅信自己是有信仰的異性戀者,但暗地裡也有同性性經驗。面對著這份矛盾,他向大家解釋,當時他會用「主,我昨晚真的喝醉了」綜合症 (Christ, was I drunk last night syndrome) 的藉口來替自己開脫。我們可以想像,年輕時候的 Michael ,因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內心會產生自責、焦慮、內疚 等不舒感受。應付這種心理壓力,他只能夠以「酒醉」為合理化自己行為的方法。這顯然也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的反應。

後來「酒醉」再被提及時,Michael 已經提議玩一個電話遊戲。參加者需要致電給曾經愛過的人,挑戰參加者能否向對方坦白承認自己曾有過的愛意。Emory被邀請致電給他高中時的單戀對象。他的單戀對象曾經公開 Emory 的追求,及後令 Emory 成為舞會中的嘲笑對象。這次致電需要 Emory 的面對過去的勇氣。Bernard 試圖勸止他。正當 Michael 要把電話拿走時,Emory 一反常態說「我也許是個娘娘腔,但我不是個懦夫!」(I may be nellie, but I'm no coward) 第一次致電失敗後,Larry 正想拿走電話時,Emory 把電話搶回並說「我拒絕棄權,我必須打電話!」(I refuse to forfeit my turn. It is my turn, and I'm taking it.) 然後他一邊撥號一邊說「我喝醉了!」(I am a major drunk.)

前者,年輕時候的 Michael 借「酒醉」為由去做想做的事,雖然是明知不可為,但透過行為來回應自己真實的需要。前者,Emory 借「酒醉」為由去完成他認為需要完成的心事,完整了自己。

雖醉若生。雖死若醒。

她是誰? 她曾是誰? 她希望成為誰?

英文字 Gay 的意思,除了代表男同志外,更包括歡樂和鮮艶的意思。《男孩夜派對》故事中的角色完美地呈現出「原來我非不快樂,只我一人未發覺」的日常。在故事的尾段,Michael 崩潰之後說了一句說話「給我看一個快樂的同性戀,我給你看一個同性戀屍體」(Show me a happy homosexual, and I'll show you a gay corpse)這能夠充分反映出 Michael 重新審視整個派對,甚至自己的生活,是歡樂的活死人生活。接著,他又說「如果我們能學會不恨自己,那樣便好得多...」(If we could just learn not to hate ourselves, quite so very much...) 這句說話總結了整個派對的意義。不管是有沒有打電話的人,還是在旁觀察的,這個派對多多少少為他們帶來改變。在要求別人接受自己之前,你要先接受自己。你要別人愛你之前,你先要愛自己。肯定和接受自己是愛自己的第一步。有些人像《西蒙和他的出櫃日記》(Love, Simon, 2018)的主角一樣很快被人接納。可是,事實上,沒有人能保證踏出這一步是很容易的。像 Bernard 一樣,有些人可能認為某段過去是個潘朵拉盒子,而且面對的第一步並不愉快。情況也可以是相反。像 Alan 一樣,找回勇氣致電給妻子,求她的原諒。

到底踏出這一步是天還是地? 正如故事中的隱藏,沒有人能肯定。當 Donald 問 Michael 知否 Alan 在電話裏哭泣的原因時,Michael 的回答是「就像我父親在我懷中臨終時所說的話:我什麼都不懂。 我從來沒有。」(As my father said to me when he died in my arms, 'I don't understand any of it. I never did.' ) 我們不知道,這些人在一年後的石牆暴動中站著什麼角色。正如 2014 年的香港人會問之後如何,今天的香港人也在問之後如何。讓我用劇中 Harold 的一句對白來回應「她是誰? 她曾是誰? 她希望成為誰?」(Who is she? Who was she? Who does she hope to be?)

The Boys in the Band 海報

The Boys in the Band 海報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