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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離是熱賣品

2020/10/16 — 12:03

網上影片截圖:(左)Choki,(右上)Sueddu,(右下)Tina’s Life

網上影片截圖:(左)Choki,(右上)Sueddu,(右下)Tina’s Life

因為世界上有各式各樣想述說生活的人,於是youtube上有了各式各樣的vlog;在不肯定「文類」(genre)概念是否適用的情況下,姑且把「單身公寓」主題算上為一個作品量大的文類。一天看了一個來自日本有關整理衣櫃的 vlog之後,youtube 根據其演算方法,熱情地向我推薦來自不同地區、環繞公寓獨居日常的影片(當然這個「日常」有多「日常」是懸案)。看了一定數量之後,竟也整理出一些共通點:

  • 頻道主在城市生活,獨居在面積不大的公寓
  • (好像)不用上班/是自由身工作者
  • 年齡大約介乎二十至四十歲之間
  • 會做菜,愛吃,食材看來都是從超市買來的
  • 家中一塵不染,雜物很少
  • 養寵物,以貓居多
  • 頻道主為女性的比例稍高,大部分不會展露樣貌

冷靜柔和的視覺調子包裝細心經營的疏離感,是這個vlog文類的明顯特色。影片的主敘事是頻道主怡然自得地窩在家裡,身影在各種家務中來回;悶了便改變一下家具位置或換上新的被單。他/她們用木、鐵、玻璃、羊毛、棉、麻等天然素材填充空間,與之連接的生命體之中,植物的數量比人多。驟眼一看,頻道主們像是村上春樹小說中的人物,橫空出現,沒有以家族、同事、友儕等社會關係而定義的身份;看似未婚也不是上班族,職場、婚姻、宗教等群體架構被排除在生活之外。影片中不以樣貌讓人辨識的女性,可是藉此來抵抗以外表來評分的風氣的?還是用不完整的身軀四肢作為「切割」的符號?

美籍華裔地理學家段義孚在著作《Segmented Worlds and Self: Group Life and Individual Consciousness》指出,對室內裝飾的關心與對自己內心的關心的關連。在疫症漫延的一年,人人翻箱倒篋棄掉雜物,鑽研烹飪、手作,是否也是為了需要整理內心;於是在對做家務樂此不疲的他人身上,照見自己?頻道主們把自己安置在二重建構——肉體,以及放置肉體的住所——的神殿中,建立單人烏托邦。日復日地預備食物餵飼肉體,再以跑步、瑜伽等運動維持它的健康;一遍又一遍地打掃肉體之外的空間,信奉「斷、捨、離」,帶點矛盾地一方面令家居更舒適,一方面隨時可以簡易地打包離開。好好地保養肉體是疏離派的信仰,然而神殿沒有門,人在裡面只有重複,沒有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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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公寓」類影片頻道多,訂戶也不少,一個頻道動輒數十萬,可見疏離的氛圍的確能吸引眼球:當社會日益變得無法理解、個人無法找到與群體的接點時,為了保護自己,不再時刻被無力感衝擊,於是劃下界線,把他人的存在排除在外。不管界線內的範圍多細,只要守得住不許僭越,對個人來說的自由就可以成立——儘管是消極的。若說頻道主們令人想到村上筆下的人物,那麼他們是否也選擇通過切斷自己與社會的連繫,來建立自我?我無法得知頻道主們的意圖,不過youtube應該不是適合的環境吧。疏離的界線在這個語境中,不過是文類的再現策略,它開始時可能是存在狀態的紀錄,不過在經歷訂戶增長、植入式廣告介入,甚至集團式企劃,已變成了品牌圖標。各種展示疏離的方式,都是貨架上的選擇。頻道訂戶與頻道主以「疏離」之名,維持着定期而穩定的交換關係。

如果「投入疏離的販賣使疏離得以持續下去」是今天的吊詭,那麼「擁抱疏離的群體」的邏輯就成立了。科技容許我們以更加個人化的方式劃定自我和他人之間的界線,要為自己的存在下錨也因而變得更加困難和痛苦。活在資本主義下的都市人孤寂疏離,但是當資本主義結合科技更極致地發展至影響全世界時,卻引發出連結的新契機。人類學家阿帕杜拉(Arjun Appadurai)早在1996年的著作《Modernity At Large: Cultural Dimensions of Globalization》中已提出,當代的文化和族群定義超越地域性和種族性。他歸納了五種全球文化流動的面向,其中mediascapes和ideoscapes拆解電子媒體上流通的影像如何影響和建構受眾的族群身分想像。大約是以華爾街為起點,地球上99%的人察覺到,在原以為是把自己和世界對立起來的界線的另一邊,其實只有1%;「國土」或「種族」不過是1%的cosplay。99%拒絕的不是連結本身,只是在尋找新的理由和方式。 當事情發展到超越了它本身,會迫令我們用新的脈絡來檢視時,新的想像便有可能。「疏離」愈是熱賣,anti-social social club的成員就愈多,對疏離的感同身受成為更多人共享的文化特徵,於是疏離有了新的解釋——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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