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明

畢明

2021/4/4 - 6:00

疫下快樂是容許的嗎?

"The Entrance" 2019 , David Hockney

"The Entrance" 2019 , David Hockney

疫情下生活得快樂可以嗎?

《金融時報》「疫境生活」系列中曾有篇文章這樣問。作者在自己有小花園的家,和兩個已是成人的孩子共晉午餐,陽光下,喝一口葡萄酒,見自家的鬱金香又長肥了,聽着鳥兒不識愁滋味地歌唱,得戚之聲沒被鼎沸的車聲淹沒,她很快樂。

是容許的嗎?有點罪疚感蠢蠢欲動。

廣告

與她同住的孩子大了,雙雙回家吃飯如同中獎,擇好良辰吉日也招呼不到,現在天天派彩。但外面的世界很無奈。成千上萬的人在掙脫求存,在死亡邊緣,殯儀館生意興隆,客似雲來。

那時疫情遠未受控,未有疫苗,你膽敢獨自偷歡?

還幸畫家David Hockney適時為她解圍,發表了十幀新作,春意盎然,生氣橫逸,直入眼簾解愁消滯,老人家還說:”The only real things in life are food and love in that order”。連先後次序都體貼定音,她心寬了。

我私自在food旁邊加了wine,又把love移前了少少,月亮下,愛是會加5分的。

在漫長的疫年之中,我試過連酒也沒興致開。疫襲來,香港又淪喪,張開眼皮也痛,家中從來甚麼都沒有囤的我,幸從不缺酒,足不出戶喝兩年也喝不完。但不想開,不敢開。怕好喝。會快樂。借酒消愁買醉可以了吧!人家死人失業,我算老幾?好像連愁也未夠資格。

但酒徒如我,怎會如此容易放下酒杯。不必David Hockney我已極速回勇,因我從來有海明威。

宵禁,封城,四面楚歌,活在香港、放眼世界,莫不是種戰時狀態。”It was like certain dinners I remember from the war. There was much wine, an ignored tension, and a feeling of things coming that you could not prevent happening. Under the wine I lost the disgusted feeling and was happy. It seemed they were all such nice people",在其名著《太陽照常升起》海明威這樣寫。「酒過三巡,憎惡鬱悶全消,快樂起來」。”Wine is a grand thing, It makes you forget all the bad”。

由是甚麼都開,想喝便開,捨不得的,照開;兩個人,當然喝,一個人,也喝,coravin免開瓶取酒器大派用場。喜歡的,放一瓶在鄰居家門前,附一張note,按一下門鈴便走,cheers。說好的保持社交距離,沒說不准保持驚喜。

不過有些酒始終不會開。開不了,太浪費。

就是大瓶裝的。限聚之下,兩個人,四個人,點飲呀。有一瓶Lafite Magnum,本來想去年BFF大壽一起開的,不了;還有一瓶3公升的Double Magnum,本打算小派對辦喜事時喝的,也不了。

面書的當年今日很會捉弄人,前不久彈出一個兩年前的飯局,才2019年初,看見那瓶酒,恍如隔世:十四代角新純米吟釀 本生 おりがらみ 荒走り,1800ml。表妹從倫敦回來探望父母,想吃日本菜,她和G都沒喝過十四代,就喝。兩年多前我還要花點門路才弄得到的荒走。

十四代角新純米吟釀 本生 おりがらみ 荒走り (作者提供圖片)

十四代角新純米吟釀 本生 おりがらみ 荒走り (作者提供圖片)

1.8公升,六個人喝,在利園二期的竹日本料理。老闆Paul走來打招呼,見到荒走說:「呢支你都有,佢唔再出㗎喇喎!」我喜歡它的清爽芳菲,甘而不膩,生酒獨有。創立於1615年,超過400年歷史的山形縣高木酒造不必多加介紹,它的「幻之銘柄」十四代無人不曉。

甚麼是「荒走」?橄欖油有初榨、豉油有「頭抽」,日本清酒也有「酒頭」,釀造日本酒首先榨出的酒液稱為「荒走り」,然後是「中取り」,最後是「責め」。三個時段所取之液,自有味道上的不同變化。酒頭之液,醪(發酵中像漿糊一樣的液體)在酒袋裏自然地流出,所以「荒走」帶懸浮物,有點濁酒之色,入口原始又乾淨,帶碳酸香,求鮮爽暢快,早喝早享受,開了別留,越飲到底,米味越濃。

大部分日本酒都經過兩次火入(加熱),以保持酒質穩定,但本生/生酒一次也沒有,是故比一般清酒輕朗自然,甘醇明快,別一番旨味。特別生產「荒走」的酒廠不多,高木酒造十四代是其中之一。

兩年後,再見「荒走」,見字心痛。並非1.8L難再,疫總會完,限過再聚,是移民潮下, panic run二字太打臉。

原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