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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陸感言:與諸君共勉

2020/1/9 — 17:10

 相片由理大學生校董李傲然提供

相片由理大學生校董李傲然提供

《登陸自勵》
化雨營林三十年,如風如露共君霑。
離離芳草能覆土,章章雲木欲參天。
授業有志明吾道,營生無術積餘錢。
珠璣滿腹難醫肚,劉郎才氣要求田。
意猶未盡不言退,力仍能及尚思前。
幽懷常抱斯民念,瓜蔓糾纏此心牽。
用捨行藏存磊落,胸中塊壘總森嚴。
且樂風流迎丘壑,未許筋骨怯樓前。

今天正式登陸了。本來一直都覺得 59 也好,60 也好,與 61 或 65 的分別不應是那麼大的。而且確實就是到了今天也沒有對這個年齡界綫有特別強烈的感覺,但因為理工大學的退休年齡規定是在 60 歲前的那一天。換言之,今天就是正式離開理大的日子了,即所謂「退休」了,就不得不承認這是人生歷程中一個十分明確的界線了。不過,這應該是一個新階段的開始,也是原來生命的延續。人生不應該因為一個日子便要被割斷成為兩截的。

多年前當政府發表第一份「人口政策報告書」的時候,提到要考慮把退休年齡推遲到 65 歲。當年作出評論的時候還說「法定退休年齡是一個十分落伍的政策觀念」。報告書中提出應該考慮修改,還覺得是一個值得推行的政策。自己當時只是 40 開頭不多久,在觀念中就以為到自己登陸的時候,應該再沒有 60 歲就要退休這枝歌仔唱了。今天回想。確是低估了政府那種只講不做的作風,政府推動政策乏力這個重大缺陷也是十多年如一日。

那就「既來之,則安之」罷。當年大學畢業之後,再完成了碩士課程才離開學院。之後只打過兩份長工,看來我也是個頗安份的人。在 YMCA 那幾年算是一個很好的啟蒙。一方面是機構的上司及高層沒有因為我經驗稚嫩而把當年我這個年輕小伙子看輕看扁,不但沒有把我放棄,還給了我十分多機會參與很多全機構的跨領域工作,都是我本身能力及經驗都未逮的任務。這擴大了自己的歷練,更全面深刻地認識了書本以外的職場,也進一步認識人生。一直都未有機會親自向一些當年的同事及上司致謝。特別想感謝我當年的第一個上司陳永佳先生,雖然他後來轉職去了消費者委員會,與他共事的日子不算很長,但他當年處事的認真,事事親力親為的工作態度,沒有上司架子,而且對很多處事做人價值的堅持與執著,都是一個典範。這個職場第一課,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具有塑造性的職場社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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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之後,因緣際會進入了學院,由講師做起,一直便留在同一個學院同一個學系 30 年了。30 年間當然有喜有怒,但如果今天要做個總結,可以說總算是找到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與自己的性格與嗜好也十分吻合,應該是沒有什麼遺憾的了。

30 年間,最大的樂事是能夠與不斷擦身而過的很多年輕人共同成長,在他們的成長中自己也在不斷更新長進;在他們的青春與活力中,也令自己生活得更有力,沒有因為歲月而像很多人般心境早衰。這一點應該向很多我的學生致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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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我們每一個人都珍惜自己的青蔥歲月,更希望整個社會都更重視與珍愛年輕人。那些輕言說要「放棄年輕人」的,其實首先就是放棄了自己!也無異是放棄了很多可能性!一個說要放棄年輕人、矮化年輕人訴求、想把我輩成年人與年輕人對立起來的社會,只會是一個沒有希望的社會!

作為一個老師,最高興的莫如知道曾經上過自己課的學生生活美好,也積極面對各自的生活及人生挑戰。直到近日,還不時在遊行對伍中或就在街上碰到一些走過來對我說以前是我的學生,有些還把他們的子女介紹給我認識的時候,才驚覺原來已經歷了好幾代的年輕。

這些年間跟很多同事及很多朋友都合作過;也跟很多不算是朋友,更不會當他們是朋友的人一同工作過。但大部份時間都是在盡自己的責任,完成自己的工作,也在工作及這份工提供的各種機會與彈性中,作出不同的嘗試和社會參與,實踐自己對人生的假設。讀書的時候已經讀過 Maslow 的 Hierarchy of Needs,知道最高層次的是「自我實現」(Self Actualization)。曾經苦思這個概念的內涵,到今天倒覺得無需要為這個概念找一個統一的定義及內容。我們每個人都是透過自己的實踐及生活去體現自己對人生、對生活的觀念及假設,我們也總有自己的人生理想。我認為能夠做到活出自己的本色,活出自己的理想,就是自我實現了。

當政府、當董建華這一類人,都只以為年輕人唯一的人生目標就是買樓的時候,它們都只是以己度人,都把香港人、把香港年輕的一代看得太扁。其實它們只是在看扁自己。再看看它們的所作所為,就算它們有些人被定義為所謂成功人士,得到權勢主子的榮寵,又或者已是腰纏萬貫,但其實它們成就了些什麼?實現那一個怎樣的自我?在意圖建構一個怎麼樣的社會?他們的貧乏虛弱,他們被沮咒老不死,他們被痛駡阻住地球轉,他們讓年輕一代不得不放棄對成人世界的幻想,他們都應該被每一個成年人或已經退休的人作為警惕!

需要感謝的人很多,為免掛一漏萬,不一一言謝了!但我應當特別感謝社會政策研究中心那一群比我年輕的同事。過去十二年,我其中一個職責便是主理這個中心的工作。從一開始我便跟其中一些同事說,也不止說過一次,做研究助理不會是長遠的職業,但結果有多位同事都在這個崗位工作了十多年。一年續一次約,但沒有所謂與年資掛鉤的增薪制度。近幾年我甚至被勸喻,「與他們續約時,沒有提升他們薪酬的義務」!但結果他們有好幾位都工作了十多年,也放棄了一些其他可得的機會。研究中心的工作,在社會服務及公民社會領域得到不少人的肯定,他們居功不少,他們對社會貢獻也不容抹殺!

退休之後會如何?有一套老年學的理論叫 Disengagement Theory,也有人說是時候讓位了。老實說,據聞遲一點返大學上班要在入閘機前拍卡。我十分慶幸可以在面對這一個處境前的最後一刻離開學院!近幾年,大專教育的整體發展越來越偏離觀念?教育應有的正道。特別是身處香港社會的波濤當中,香港的大專院校也真的越來越淪落。能在這個時候正式退下,可能也是老天對我的厚意。

但我仍然會尋找另外一些機會,因為仍然沒有退休的心態,更何況自己也確實有實際的生活需要。幾個月前在筆記本寫下了兩句:「珠璣滿腹難醫肚,劉郎才氣也求田」,生活還是需要繼續下去的。

當然也知道,應該更加善用光陰,做一些一直想做的事,讀一些一直未能抽時間讀的書。即時便會加入鍾庭耀的「香港民意研究所」,擔任「名譽總監」一職。雖說只是個「名譽」,但我一向都說「民意雖然不是公共施政及政治決策的唯一依據,但民意不能不參考」,如何應對民意也是現代社會及文明政治的重要一環。以前主理社會政策研究中心時也有做調查,但從來沒有從事一些官員及政治人物評分、投票意向之類的調查工作。鍾庭耀博士苦心經營了幾十年,這些民調的作用有目共睹,而且還在不斷發展擴大。要感謝他的邀請及提供這個機會,讓我有機會「活到老、做到老、學到老」。當這方面的努力今天不被權勢及大學容忍之後,我衷心盼望這些工作仍然能夠站穩陣腳,繼續發展。有機會就此薄盡棉力,也自是義不容辭。希望大家繼續支持香港民意研所的工作。

或許生活上還是需要借這個機會作點調整的,因為有一些客觀的規律無法否定。辛棄疾在他的其中一闕《鷓鴣天》中最後有這兩句:「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這也許是每一個人遲早都必須面對及承認的事實。但我覺得最重要的、也最精彩的,還是這兩句之前的那幾句:「書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風流」。有機會「一丘一壑也風流」又有什麼不好!

這樣說,不是認為人人都要如毛澤東所言,成為什麼千古江山的風流人物的。辛棄疾也質疑過「不成人總要封侯」?但人就是生活在社會群體當中,一丘一壑人人有份,人人需要珍惜,人與人之間彼此也有責任,總不能只任?那些為禍社會的官僚及權勢走狗不斷糟蹋我們共同生活及愛護的這個家園。如果連一個十幾歲的少女,都敢於質問 How dare you,我輩又怎能因為一個年歲的界限,因為一個崗位的去取,或因為所謂退休,而採取「江山留予後人愁」的消極心態呢?香港是我家,我生於斯長於斯,一定會與各位愛護香港社會的朋友繼續共同努力,捍衛我們共同的生活方式及核心價值的。在這一點上,無論如何一定會堅持「不割蓆,不篤灰」,繼續與所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同行。

蘇東坡說「用舍由時,行藏在我」,「時」與「我」總是在互動中前進的。希望大家都不要輕言「時不予我」。我們都有很多要堅持、要執着、要繼續爭取的事。但願人人都有所盼望,不輕言棄,不背叛自己,不失本色,不忘記初心。但願每一個「我」,都不要因為一時的順逆,或一時的處境變化而被扭曲!我仍是我!登陸又如何!退休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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