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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

2020/11/1 — 14:28

圖片素材來源:Eutah Mizushima on Unsplash

圖片素材來源:Eutah Mizushima on Unsplash

【文:陳冠健】

(一)

自此之後的許多年,他就像自殺的人一樣輪迴,做著相同的一個夢。夢裡有許許多多的白影,但只有一個怪誕的白影長出了一個嘴巴和一把長髮,在影影綽綽之中,他看到那白影噙著微笑,準備上一列長出獠牙的火車。就在登車之際,黃昏伸出了一隻手,擄走了那個白影。他一次又一次目送那個白影,白影的長髮飄著、飄著、飄著,他在原地站著、站著、站著。火車隆隆地咆嘯著。其實,夢並沒有那麼傷感。但這麼多年來,他每次夢迴,枕上總是濡了一大片,就像一灘濕冷的月光。白影就像餃子皮,包裹著他所有的記憶。輪迴一樣的目送,像一次又一次的嘔吐。嘔吐物帶有一種類似強酸的腐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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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覺得他的手像濕黏的、帶有吸盤的八爪魚觸鬚,他羞怯地縮開了手,像做錯事的孩子。從她的眼眸裡,他看到她厭惡的目光。他沒有說半句話,她轉身離開。她的身影漸遠、漸遠、漸遠,漸漸拉出了一條寂寞的單程路。他佇立在原地目送著她,像一個古老而會心痛的泥俑,裡面的靈魂已惹了薄薄的、毛茸茸的灰塵。「再見。」他想,她不會聽見他微弱的道別。風正吹散他勉力吐出的音節,那兩個毫無意義的音節。他只愣愣地看著她的長髮飄著、飄著、飄著,愣愣地感受著自己站著、站著、站著,直至他終於遠成了美好的句號。所有的回憶都似乎凝聚成一個點,那是誰都無法穿越的蟲洞。旅人清楚知道她的目的地,但送行者卻不知道他的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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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他開始沒有節制地抽煙,開始染上了寫日記的惡習。日記的第一頁寫著:「三月廿九,初春,煙花沒有結出果實。我目送了她,黃昏目送了我們,我們目送了青春。」

(三)

「列車即將開出。」門關了,火車駛走了。他們就在月臺上,卻錯過了這班火車。他終於抱著了她。但他不敢用力,因為他覺得美好的事物總是吹彈可破的,肥皂泡如是,夢如是。行人匆忙的步伐仿佛都拖著絢爛的光,他們就在光和影的隙縫中綢繆在一起。「是夢嗎?」她問。他沒有回答,是夢代他回答了:「不。」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的臉頰,凝視著她。他親吻了她的左額,她抱住了他的腰。夜睡了,街燈也仿佛斂起了光芒。

她轉身離去,他凝望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微風吹拂她的長髮,傳來洗髮水的香氣。她穿著長裙,似貓一樣帶著一襲月光遠去。就在大廈的門口,她驀然回首,對他溫軟地莞爾。他這才體悟到目送是甜膩的。但他忽爾有著莫名的惶恐和不安,他想起方才的對視,他在她那像大海一樣的眼眸,撈不著自己。那時他開始明瞭,在甜膩過後,總有一口哽喉的濃痰。目送的甜膩頓時變成了黏膩。

(四)

二胡和嗩吶正肆意地演奏著《遊十殿》,她的丈夫和兒子拿著已點燃的檀香,跟隨道士的步伐重複又重複轉圈。他透過氤氳的煙霧,凝注著她那帶有廉價塑料感的臉龐。他清楚記得她的眼神,但他找不著,因為她已經緊緊地閉上眼,像一個上鎖的皮袋。古人說,三十年即一世。他們上次覿面相逢,已是一世有餘。幸好,她的輪廓還年青,他在顫抖的線條上找到了她。

他摩娑著自己禿得發亮的頭顱,沉思了半晌。年青的羞怯已經是身體的記憶,他確切知道她閉著眼,她不會看到自己的衰老。但在她面前,他容不下「萬一」,就正如年輕時他約會她,總是先洗過澡的,就正如他來之前,早訂購了一套阿瑪尼的西裝。但頭髮,他拿之沒辦法。於是,他退到一隅窺看她。

各人正在瞻仰遺容。她的兒子已二十餘歲,到了一個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年紀。她的丈夫性格向來沉穩,但在最後一刻也禁不住落淚。就在他們的旁邊,有個老人正在抽泣,像跑調的低音大提琴。靈堂的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這個不知從哪來的老人,覺得他甚是失禮。靈堂頓時籠罩著詭譎的氣氛。他們不明白這樣的哀慟對他來說才是最合禮的表現。

他知道,這是最後最後一次的目送了。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她。他曾經以為,目送像放風箏一樣,放著放著,線就斷了。風箏總會落在某一處,或掛在木棉樹上,或躺在某家的瓦頂,或闖進別人的夢裡。後來他才知道,風箏是沒有線的;他又曾經以為,目送就是一個黑沉沉的背影牽引著深邃的目光,現在他才知道,目送可以是硬生生而面對面的。在這次的目送,他開著眼,她閉著眼;他在外頭,她在裡頭;他站著,她躺著。

棺要蓋了,他也深深地閉上了目,目送她最後最後一次的離去。雖然沉痛,但不知道為甚麼,他同時覺得這是他一輩子的目送之中,最舒爽的一次。

(作者簡介:脫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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