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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溫度:象是一家人》拍攝手記

2020/7/29 — 21:32

阿剛為大象「新年」檢查耳朵。

阿剛為大象「新年」檢查耳朵。

【文:馬智恒(《象是一家人》導演);圖:馬智恒提供】

大象保育,近年成熱門話題,朋友曾到泰國清邁旅遊,半推半就「幫襯」了騎象。象背早已綁緊座椅,客人踏上高枱輕鬆上象。象伕坐在象頸後端,腿夾住象的脖子,驅使牠前行,手上拿著鈎刀,萬一有意外,即打戳象額,制止牠的行動。不知大象是發脾氣,還是太疲累,半路不慎滑了一交!朋友連人帶椅摔了下來,朋友傷勢不輕,在IG上發了一張血跡斑斑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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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保育

網絡年代,動保意識提高了許多,很多旅遊廣告已經推銷「NO TREKKING,NO CHAIN」的大象旅遊活動,在酒店和旅客中心,都找得到這些廣告。畢竟,泰國旅遊業倚重西方市場,社會順應「動保」的勢頭,轉營與世界接軌,轉變經營模式。「大象保育」生意應運而生,在泰國成了新的商機,當中知名度最高、規模最大,理念最清晰的,要數 「SAVE ELEPHANT FOUNDATION」。在網上搜索不同的「大象保育中心」,有些明顯注重企業型象和包裝,設有英文網站,主要對象是外國旅客,每一團按人頭收費,專人以英語教育大象生態知識,附送泰式餐飲。中心還提供很多參與式的活動,如給大象餵食、洗澡、散步、按摩等等,打造一段人象和諧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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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育中心的大象為自己灑水降溫。

保育中心的大象為自己灑水降溫。

這些活動也引來很多動保人士的抨擊,大多從醫學和科學的角度,批評人為介入,打擾了大象的自然生活,如洗澡、餵食、按摩等,都是不必要的,甚至對牠們是一種傷害!理所當然,最理想的保育,應該盡量遠離大象,眼看手勿動。人類把大自然還給生靈,讓大象自由活動,上山下河到處闖,讓象群有自己的棲息地,生滅也順應自然法則。但是,人類一旦馴養了動物,還可以返轉頭?因「家象」是人民的私人財產,不在泰國政府保育之列。而勢孤力弱的個人,又有多少資源去作「國家級」的自然保育,試問誰有龐大資源可以為大象建設一個五星級的家呢?因此,種種截然不同條件下設立的「大象保育中心」,就引發許多「真假保育」[1] 的爭議。為了進一步探討實情,去年十二月,我偕同團隊動身飛到泰國布吉,為香港電台的外判紀錄片計劃「看見溫度」作資料搜集。恰巧,在「大象天堂」認識了象伕阿剛,發現大象保育的問題,比報導呈現出來的,要複雜得多,真假保育有理說不清,背後還有很多血淚辛酸。

保育也是經濟

「自古以來,泰國人都以象為奴,在戰爭中搬運東西,戰後象伕以大象運木。伐林業衰落,我們便轉營,開始搞騎象活動,否則我們便要失業了。」阿剛一語道出重點。大象在農民觀念中,比房子更值錢,是一輩子的生財工具,也是留給後世的資產。一頭體格強壯的公象,成年約八至十歲,索價150-200萬泰銖 (36-50萬港元)。泰國幾十年前立法禁止了非法伐林和非法狩獵,保護生態。保育政策只覆蓋原生野象,但一夜之間用以伐木的工作象無以為繼,象伕何去何從?阿剛一邊跟我說著,一邊撫摸大象的粗獷身驅。阿剛拿出電話,掃了幾掃,給我看看臉書上的群組。我雖不懂泰文,但從圖片得悉,那是一個「二手谷」,是象伕用來放售大象的。他們常常在上面「格價」,看看哪一頭象要「救」回來,看好了就去籌錢。但他的積蓄都花光了,再來就要向親友借錢,甚或變賣資產。

阿剛,今年四十歲,自小隨父親養象,是位資深象伕。他主管保育中心的大象事務,由每天飲食、健康狀況、性格和脾氣等,他都一清二楚。「大象天堂」前身是一片棕梠樹林,阿剛曾與幾間公司合伙,把這片地租了下來,建設了象園、水池、象伕宿舍和旅客中心。但合伙人理念方針不同,財政出現危機,象園曾幾次易手,新合伙人想辦法招徠中國旅行團,薄利多銷,到現在才穩定一點。

大象的主要糧食:菠蘿葉。

大象的主要糧食:菠蘿葉。

養育大象與養寵物是兩碼子事。阿剛說:「每天起來,象伕都帶牠們散步。一頭象每天要吃200KG的食物,如蕉樹、香蕉、菠蘿、菠蘿葉,和其他雜糧,視乎每頭象的體質。隔兩三小時,我們就餵一次,也會把旅客餵食的時間和份量計算在內」。拍攝期間,不停捕捉大象的吃相,怎樣用靈巧的鼻子掀開樹皮,或用腿踏碎樹幹纖維。牠們的食量實在太驚人,我們笑說終於領會到「大白象」[2]的意思。每天傍晚,工作人員便開車到附近的果園割蕉樹、菠蘿葉,載得滿滿的回去,單單計算這些成本,已所費不菲。阿剛偶爾也親身砍伐野蕉樹,有時還需向農夫採購食材,在特定的農場種滿一列列的菠蘿葉,採收時也是一道風景。

阿剛為大象收割蕉樹作食糧。

阿剛為大象收割蕉樹作食糧。

「大象天堂」供養了六頭雌象,分別是「山淵」、「陸岱」、「多妹」、「阿妹」、「多拉」和「邊埋」,其中五頭年紀老邁,已達退役階段,不能再負苛沉重的工作,來到保育中心頤養天年。每頭象都有自己的故事,「阿妹」是頭小象,今年剛過五歲來,原先在芭堤雅的馬戲團受訓,但野性難馴,她總是不喜歡服從指令,到處逃跑。阿剛得悉情形,便聯絡象主,讓牠過來保育園幹活。「阿妹」到了園裡卻貼貼服服,四圍討人玩樂。拍攝時還向鏡頭衝過來,用象鼻撩收音師的毛毛咪套,發出嘀咕嘀咕的叫聲。園裡的大象,都有一位象伕專責照顧,服侍牠們的起居作息,帶牠們散步洗澡。阿剛向我解釋,除了「邊埋」以外,幾頭象都不是為他所有,是他游說其他象主過來「搭單」。因為保育中心的食物和休息充足,也保養得到大象的健康。有些象伕身兼象主,有些象伕則只是合約散工,受顧於大象公司。但養象是個 24小時全天候命的差使,象伕的家庭也住在園裡,與象一起生活。園裡都是老年象,如有什麼突發狀況,還要半夜起來,做好象伕呢份工,殊不簡單。

以象養象

我們本想邀阿剛到餐館吃飯,誰知他早已安排好一頓海鮮燒烤,下午便開車載我們離去。布吉旅遊業繁盛,市中心大型商場林立,但南北之間只有一條交通要道,每天上下班繁忙時間,嚴重塞車,阿剛每天都要開車由南至北,往返住所與保育中心。趁還沒天黑,趕緊起程,開了約一小時左右,終於到了拿韋市(RAWA)。經過許多酒吧街、餐廳、旅館,忽然一頭大象映入眼簾,在車旁閃過。象背上穿藍色制服的騎師,向阿剛揮了揮手,大象也跟著吼了一聲,我頓時呆住了。

騎象中心關門,座椅放置在平台上。

騎象中心關門,座椅放置在平台上。

天色漸暗,到了阿剛的住處「拿韋村」,阰鄰是騎象中心,附近小山崗適合騎象慢走,欣賞風景。村子外有一片泥地,往山上走便是黃色土丘,好些外國旅客騎著四驅越野車飛馳。塵土飛揚,引擎聲劃破寧靜,遠處傳來廣播的聲音,大致聽得出是休業廣播。狗兒在阿剛身旁轉來轉去,他領我們到山崗上,步伐很急,好像要與什麼朋友會面似的,走了一會。聽到一下低沉的吼叫,整個山崗都是大象,看到真實的場景,我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

阿剛與女兒探望大象「新年」。

阿剛與女兒探望大象「新年」。

「拿維村」不是一條村子,而是一個騎象中心的聚落,老闆顧了工人,在農地中央搭建了高台,靠馬路的一邊建了旅遊中心的基地。往裡一點的地方,建了棚舍和簡陋木屋。早於三年前,阿剛把自己的象租了給騎象公司的老闆,同時也受顧於老闆,負責教導新入行的象伕,也監督著大象的健康。阿剛在這裡養了三隻象:「心奧」、「芳花」和「咪什」,白天都得幹活,四點下班後,就栓到山崗上休息。泛藍的黃昏映得山崗一片純靜,跟著阿剛的步伐,跨過象糞和雜草,厚實的泥地上,放滿一堆堆的蕉葉和樹頭,相隔20-30米左右就安置好一頭大象,用長繩索栓在鐵鏈上。阿剛高呼了聲,咪什就放聲嚎叫,兩人不斷來回共鳴。阿剛跟我說:「我很感激這些大象給了我的一切,我想用我的一生來回饋牠們。他日合約完了,就領到保育中心,讓我照顧牠們到最後一刻。」原來,這三頭大象所賺的收入,還要幫補保育中心的開銷,真的同象唔同命。以象養象,人與動物彼此都由鎖鏈繫上,牢牢地扣著土地和利益。

阿剛照顧騎象中心的大象「咪什」。

阿剛照顧騎象中心的大象「咪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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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外判紀錄片系列《看見溫度 2020》,走到不常看見的國度,關注被忽視的社群,看見人情冷暖、人間溫度。本集7月30日(星期四)晚上8時正在港台電視31及31A播出。港台網站tv.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Screen視像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www.rthk.hk/tv/dtt31/programme/humanitystories

 

註:

[1]  網上不乏報導,教人分辨真假保育營,但大象旅遊背後的文化經濟,似乎無人探討。

[2] 白象是指一種其主人不能將其處理掉卻又消耗巨大且與它的實用性不成比例的資產。該術語源自一個暹羅(即泰國)國王的故事。暹羅國王會將白像作為禮物贈送給那些令其厭惡的人,接受者往往因昂貴的飼養成本而破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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