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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誠勁」 —— 試論李天命博士的「九一妙心」

2019/12/22 — 12:43

《哲道行者》

(致謝:評論李天命博士的思想是一件需要並且應該很小心的事情,感謝一位師友及一位朋友,廖彥霖先生,對本文給予寶貴的參考意見。)

一、開首語:感謝與「真理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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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 1990 年,我首次慕名去聽李天命老師的課,感到既有趣又受益,故開始了多年的師生關係。除了多年來從李師課堂上的學習,了解他風格的人也知道,他還會在課堂外和學生交往,給予思想上的啟發和實事上的支持,這些我也獲益良多。李師母為人平易近人、和藹可親,實為後輩很喜歡親近之前輩。凡此種種,我都銘記於心,感激,而多年來或許可算是有一點點報答:教學時一直也有教授李師的一些學說。可惜,世事無常,因一些原因,近十幾年已沒有跟李師和師母聯絡,而其間自己亦經歷不少、反思良多。在我看來,李師和師母皆為奇人,均有異常能力(或者某些重要方面可比作「怒目金剛」和「低眉菩薩」),而又是性情中人,喜扶持後輩;昔日的情緣實在相當難得。

可能有人會覺得本文要評論老師的學說是一種不敬,但一些向學者致敬的場合也是討論其學說(雖然李師不喜歡別人視他為學者,而我亦無此意),而當中亦會有所質疑。無論如何,在探尋真理的道路上,「真理誠勁」(李天命:《殺悶思維》,〈腦殼忌變皮蛋殼〉)應佔更重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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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天人本四諦

李天命博士的「哲道」探討「思考之道」和「生死之道」;前者的精華在於其「思方學」(思考方法學)的總綱「思方八諦」,後者的精華在於其「天人學」(宇宙人生觀)的總綱「天人八諦」。「天人本四諦」是天人八諦之中的四大基本信條:「九一妙心」、「情愛宗教」、「事恆角度」和「神秘樂觀」,在其思想體系?有根本重要性:「生命的意義,開始於發現自己,肯定自己(九一妙心);豐沃於遇上別人,珍愛別人(情愛宗教);累積於事件恆在,過程恆在(事恆角度);完成於信托宇宙,回歸宇宙(神秘樂觀)」(《哲道行者•最終定本》,〈核卷•提綱篇:哲道晶粹〉,明報出版社;以下引文皆源自此章,不贅 —— 另提除外)。 1本文試論九一妙心,而有可能在未來續論其餘三諦。

李博士思想的影響力不用我評論(縱使幾年前有些風波),而即使作為一個多年的學習者,我亦會問自己:應該如何回應如此一個思想體系?與自己有關嗎?如有,哪部分?如沒有,為什麼?⋯⋯ 雖然李博士的思想受到廣泛的擁戴,不過亦存在一定數量的批評者2,所以,應如何回應亦會人言人殊。對於我來說,重要還是強調約三十年前在李博士的課堂所受到的特別啟發 —— 要有「獨立思考」!故此,本文可視為本人的獨立思考成果,與大家分享交流。

三、九一妙心

李博士論述九一妙心如下。 3首先討論「主體自覺」:

我雖然沒有別人的第一,但是別人也沒有我的第九。

(九一主義旨在提點主體自覺:自覺自己在自己世界中的座標原點位置,自覺自己的自我唯一性,自覺自己的「我性」。)

然後論「主角意識」:

不論第一第九智愚美醜,不論名成利就還是一無所有,我們永遠都是自己世界中的主體、原點、中心、第一身。

不論第一第九智愚美醜,不論名成利就還是一無所有,我們永遠都是自己人生故事裏的主角。

繼而論及「自卑感」和「超脫比較」的問題:

九一妙心的主體自覺、第一身觀點,可讓人超脫比較。

自卑必牽涉比較,但主體性是不能比較的,第一身的獨特性是不能比較的。一個人可能比另一個人聰明漂亮,但一個主體不可能比另一個主體「更主體」;一個人可能比另一個人名成利就得多,但一個第一身不可能比另一個第一身「更第一身得多」。

簡言之,自卑來自比較,但「我性」恰恰就是超脫比較的

一個人的班上位置或工作位置或圈內位置或社會位置或歷史位置⋯⋯無論多高,總有可能被人超過;一個人的原點位置卻永不可能被人超過。

還有聯繫到上帝與蟻作說明:

在思想層面上,九一妙心能使我們就算在上帝面前也不會真的自卑,同時能使我們就算在卑微如蟻者的面前也不會真的自大。

對於以上論述,我自己有些疑問:即使我性是超脫比較的,因此 —— 就我性而言 —— 我不用自卑(或自大),然而這真的很重要嗎?為何因此我「就算在上帝面前也不會真的自卑」呢?什麼是我?我只包含我性嗎?假如我含有我性以外的性質,那麼似乎我仍然有可能自卑,因為那些另外的性質可能可以比較,就正如平常比較才智4

所以,似乎我們要看看李博士是如何理解「我」這個概念的。他認為「自我」可以分為三層,而以「純元我」為「最最核心的自我」:

毛蟲是沒有自我意識的,[按:這裡略去了原文一個注釋] 通過「照鏡實驗」可發現猩猩有輕微的自我意識。在所有已知的物種中,人的自我意識最強。你會自覺,也能他覺 —— 覺知其他人和事物,覺知外在世界。依我界定,這個能知、能感、能決的「覺」,就是最最核心的自我(包括了不等於思想內容的純思能力、能愛能惡的情感能力、能下決定的意志能力),且名之為「純元我」(《哲道行者•最終定本》,頁 271)。

「以純元我為核心,由此擴充至包含思想內容、性情形格、意志特性等精神要素在內,且稱之為『精神我』。」「由精神我再進一步擴充,包括身體在內,且稱之為『身心我』。身心我就是自我的全部」(同上)。

明顯地,精神我和身心我有很多可以比較的性質,所以,姑且假設李博士在論述九一妙心的時候,他是指純元我(即認為此我不會自卑),那個他認為是「最最核心的自我」;這樣應該最能合理化他的觀點。5再者,以下其論述也似乎支持他確是指純元我,「這個能知、能感、能決的『覺』」:

世人看世界,每每如醉酒,虛浮不真切,迷糊似夢遊:心結自纏、心魔自擾、貪憎酸怨、諸事八卦,常處於「雜念紛陳,存在意識半睡半醒」的狀態中,難以盡徹體會九一妙心之妙。欲盡徹體會九一妙心之妙,訣竅在於「回歸自己」:自斬心結,自誅心魔,放下貪憎酸怨,戒除諸事八卦(起碼暫停諸事八卦),讓心無雜念,朗然澄澈,回歸到九一妙心所呈示的「自己」這個純覺之內,潛入神識最深處,潛入靈魂最秘密的內核裏,虛空不動,純元安寂,從而真切覺察到自己同宇宙親和無間,天親地親根源親,無懼落葉歸根,無懼融入宇宙大化之中。

當中要特別注意「回歸到九一妙心所呈示的『自己』這個純覺之內」和「純元安寂」這兩個講法。

那麼,即使是指純元我,會否有問題呢?答案是肯定的:因為他認為純元我「包括了不等於思想內容的純思能力、能愛能惡的情感能力、能下決定的意志能力」,那麼自然便會問:不同的純元我之間,這些能力可以比較嗎?若是可以,會否仍然產生自卑的問題呢?若是不可以,為什麼呢?他的著作裡好像沒有提供答案,而我亦不宜多作猜想。

從另一個角度去表達,可以這樣說:如果我只有我性,那麼便不會有比較的問題,然而這樣一個比純元我更純然的我可能嗎?似乎很難想像,什麼其他性質也沒有,只是一個「絕對純然的我」!假如什麼其他性質也沒有,為何還是「我」,而不是「你」或「他」呢?或許這個情況其實全宇宙只有一個只擁有我性的「大我」,無「你」亦無「他」,但實在亦很難理解,不宜再作胡亂玄想。所以,如果接受純元我是「最最核心的自我」,那麼似乎便會有上述的疑問了。

人與人之間可以比較(因而有機會產生自卑感)是常識(亦明顯地不見得比較一定不好),而李博士的觀點是特見6,需要很好的理據去支持;以上嘗試說明當中的不足,因此,對於九一妙心,我自己還未能領悟到李博士所說的特義 —— 但是,卻完全可以明白強調我性的積極意義(如鼓勵開創自己的人生),然而似乎並非僅僅建基於人與人之間的我性不能比較(對此,除了了解以外,好像亦沒有什麼可為7),而是還有其他重要因素(如專注於一己生活、不浪費精神於自己絕對無能為力的事情)。

四、結語:兩種取態的角力

以上對九一妙心論提出了疑問,而如果把討論範圍擴大,可以更全面地考慮李博士天人學的其他環節。假如再擴大,可以理解為兩種對宇宙人生觀的不同取態的角力:一種是傳統宗教或如李博士天人學所指向的,認為人類現在已經可以對類如「宇宙人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問題,作出合理而縱使是大概或大綱式的回答(且名為「玄悟觀」);另外一種主要是受到科學發展的啓發,相信人類還處於一個(相對於遙遠的未來而言)頗無知的階段,對於宇宙人生的終極問題亦有待逐漸釐清與回答(且名為「科解觀」)。

那麼,那一種取態更可信呢?實在是困難的問題,而似乎關鍵在於對「玄奧神秘」的態度。玄悟觀認為除了科學理性以外,人還有一些神秘的能力8,去「玄悟」宇宙人生的終極奧秘,可是既然是神秘,能說明的不多,富有爭議性;科解觀相信所謂「玄奧神秘」只是反映人類現在的無知狀態,而透過不斷的努力,科學終究會解開謎團,而假如科學真的無能為力,也不存在其他人類能力可以。

李博士提出「智攝原則」去幫助那些好像沒有玄悟能力的人:「智者善於攝取別人的智慧;能攝取天下人的智慧,就已經是大智慧。」對此我無異議,不過,想指出實踐上有相當的困難 —— 當面對宇宙級數的難題時,似乎大智者(誰是?)也會有很不同的見解呢!

無論如何,於我來說,思考那些相關的課題 —— 如「異象與信仰」和「理解量子力學」 —— 是非常有趣的;這,已經是回報了。

距離最初向李天命老師問學已約三十年了,現在能夠寫這篇文章,真覺得⋯⋯人生有時很有意思、相當有趣。

討論了那麼多嚴肅的大問題,最後輕鬆一下,分享兩張「忌廉貓與《哲道行者》」的照片:

註:

1 另外是「天人增四諦」:「思本思限」、「天嬰大覺」、「情侍潛關」和「科神玄接」(《哲道行者•最終定本》,〈核卷•總綱篇:天經〉),據說會在《智劍與天琴》有所論述,但該書還未出版。

2 或許批評其態度或行為是更多的,而其實當中的主要理由不難理解,李博士定當明白,可是,喜歡或能夠如何反應便是另一個問題了,正如他自己偶爾強調的那個思想與心理的區分:思想上明白不等於心理上可以接受。

3 對於李博士天人學的行文風格,讀者可能要注意一下,他說:「思方學的行文,着重分析釐清、論證說理。天人學的行文,着重指點啓迪、微言寓意」(《哲道行者•最終定本》,頁206)。

4 要注意:李博士自己也說「一個人可能比另一個人聰明漂亮」和「一個人可能比另一個人名成利就得多」,所以,他並非認為一旦我性不能比較,什麼性質(嚴格來說)也不能比較。

5 可能有讀者會有疑問,即使李博士指純元我,但如果某人想指精神我或身心我又如何呢?可以嗎?按我了解李博士的立場,他的回答應該大約是:純元我才是問題的關鍵,因為透過「輪迴無上修」(《哲道行者•最終定本》,頁252-253),純元我才是終極的。

6 尤其是他對九一妙心的形上賦義,例如他說:「回歸到九一妙心所呈示的『自己』這個純覺之內,潛入神識最深處,潛入靈魂最秘密的內核裏」。

7 可能李博士想說的正是,在思想上徹底了解這一點就是根本重要的?可是,即使如此,也難明白他如何可把這個了解連接上九一妙心的其他內涵,如上一注釋所提到的形上意義。或許,若果從他的整套天人學去看,會得到新的啟示;希望我未來能夠從這個更全面的觀點去考慮,再作判斷。

8 正如李博士對「理性智能」和「玄悟慧能」的區分(《哲道行者•最終定本》,頁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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