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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漢

2020/11/18 — 12:34

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海明威(Portrait by Ermeni Studios, public domain)

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海明威(Portrait by Ermeni Studios, public domain)

讀海明威 (1899-1961) 的 'Men Without Women' ,觸發了一些感受。自退休後,生活上許多方面都不用急,可以慢下來,這自然包括看書。

這本書是十多個短篇故事的結集,1927年出版,主題包括鬥牛、拳擊、行刺、生死等,各有特色,均不乏精彩。

看書慢下來的結果,是發覺書中不少地方文法有誤,特別是不時有過去式和現在式同時出現,並不一致的地方。九十多年前的文法錯誤,流傳至今,當然是作者自己知道,並決意保留下來。他沒有寫下理由,但人們相信是作者蓄意不予整理,反覺得這樣做會反映一種急劇、即興、速描,仿佛事情一縱即逝,不盡快寫下來便會遺忘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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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有此感受,於是重溫作者的一本長篇<戰地春夢>(1929年出版) ,開頭第一段:

‘In the last summer of that year we lived in a house in a village that looked across the river and the plain to the mountains.  In the bed of the river there were pebbles and boulders, dry and white in the sun, and the water was clear and swiftly moving and blue in the channels.  Troops went by the house and down the road and the dust they raised powdered the leaves of the trees.  The trunks of the trees too were dusty and the leaves fell early that year and we saw the troops marching along the road and the dust rising and leaves, stirred by the breeze, falling and the soldiers marching and afterwards the road bare and white except for the lea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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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讀一下,會發覺句子都是長長的,其中有連詞 (conjunction, e.g. ‘and’) 和冠詞 (article, e.g. ‘the’) 接二連三地出現。另外,士兵踏步前進、灰塵揚起、葉子落下,也重複出現。反覆讀了數次之後,得到的感覺是作者要令整段文字從一而終,一氣呵成。他的目的就是讓讀者感受到衝擊。全文用字簡單,絕不深奧,他只是透過重複字詞,將節奏逐漸加快,最終令人喘不過氣。讀後的感覺,是前所未見,是新鮮的體驗。[註]

將上述不同的感受併合起來,便得出一種剛毅、硬朗的感覺。

拿剛毅、硬朗的海明威,跟描繪浪漫、浮華出色的費滋傑羅 (1896-1940) 比較,是天淵之別。不過他們二人1920年代在巴黎碰上了,同是當時旅歐美國人「迷失的一代」 (the Lost Generation)。費滋傑羅唸大學時已初露頭角,24歲時以「天堂此岸」(This Side of Paradise) 打響名堂,成灼手可熱的作家。海明威當時亦開始受人注目,但對前景仍充滿未知。雖說文人相輕,兩人認識後頗為投契,海明威暗地裡總是有些妒忌。

<流動的盛宴>(A Moveable Feast) 書封

<流動的盛宴>(A Moveable Feast) 書封

海明威1961年離世後幾年,他的後人蒐集了他年青時寫下的筆記,出版了<流動的盛宴>(A Moveable Feast) 描述巴黎生活的點滴。當中有一段插曲,可折射出他與費滋傑羅一起時的心情,內容亦莊亦諧。

故事是這樣的。有天,由於天氣惡劣,費滋傑羅和妻子不得不把他們那部沒有頂蓬的小汽車丟在里昂。費滋傑羅問海明威是否願意陪他一同到里昂取回汽車,並將車子駛回巴黎。於是他們一起出發,但取回車子後回程時又遇上大雨,需在旅館留宿。

費滋傑羅感到有點不舒服,發了些脾氣,着海明威弄一支體溫計來。海明威於是找門房幫忙,但時間已經太晚,藥房都關門了。等了很久,門房卒之拿來了一支溫度計。

“你只能弄到這樣一支嗎?” 海明威問。

回答是“全旅館就只有這麼一支”。那是一支量浴缸洗澡水的溫度計,裝在一塊木板上,並配上一塊足令溫度計在水中下沉的金屬。

海明威接過溫度計,將它甩下去,對費滋傑羅說,“你運氣真好,這不是用來探肛的。”

“這該往那兒放?”,費滋傑羅問。

“擱在腋下。”

於是溫度計便擱在他腋窩裏,花了四分鐘。

“我以為人家是只放一分鐘的”,費滋傑羅說。

“這是支大溫度計”,海明威解釋說,“你得將這溫度計的大小乘上平方。”

〔作者保留版權〕

[參考]

a)        E Hemingway, Men without women, Arrow Books, 2004.

b)        楊照,<對決人生 - 解讀海明威>,麥田出版,2013。

c)  李本瀅,<流動的盛宴>,天文台網誌,2010年8月20日。

[註] 我嘗試將上文那一段英文中譯,用盡全力,發覺始終難達到原文所表達的效果。‘and’ 和 ‘the’ 的威力,很難在譯文中重現。而‘and’ 和 ‘the’在海明威的作品中地位重要,在他之後不少作者曾模倣他的寫法,都不成功。姑且寫下譯文:「那年的夏末我們住在村內的一楝屋子裡,小村隔著河流和平原與遠處的群山相對。河床上有卵石和大石在太陽下顯得乾爽白皙,而河水既清澈且湍急,在水道上綻出蔚藍。軍隊沿著屋旁走上馬路,掀起的塵埃令樹葉均蒙上一層灰土。樹幹也是髒兮兮的,而那年樹葉提早凋落,我們目睹軍隊操上馬路令塵土飛揚,樹葉因和風吹拂而掉下,士兵繼續前進,嗣後馬路顯得空蕩蒼白,僅留一地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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