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明

畢明

廣告人傳媒人,賣腦賣字,寫電影寫酒,全職飲食,專業腦作,現在是導演一枚。

2021/4/11 - 6:00

絕版的黑色威士忌

送來的是個長方形黑色小盒,其貌不揚,比一顆 2A 電池高一點、也大一點。

不是我收件的,替我簽收的說,速遞員哥哥送來時忽然高聲說:「二萬幾蚊㗎!」好緊張的。盒中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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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 Black Bowmore 50 year old 威士忌(The Last Cask)。

「黑波摩」,1964 年 11 月 5 日完成蒸餾,威士忌中的傳奇。以陳年過 Oloroso 雪利酒的橡木桶陳釀,一生也活在酒廠最古老的一號酒庫,位置得天獨厚,特別適合單一麥芽的沈澱陳藏。2016 年推出時是第五次,the fifth and final edition,最後 159 瓶,very rare and extravagantly rich and intense。上網一查,已升值至六、七萬英鎊一瓶,僅少少 20ml,已滴滴千金,價值不菲。

The Last Cask

The Last Cask

村上春樹寫過 Islay(艾雷島)是單一麥芽威士忌聖地,"Islay and whisky come almost as smoothly off the tongue as Scotch and water"。Bowmore 很自豪自己是島上第一家酒廠,擁有一個具有超過二百年歷史的一號酒庫。說酒桶「活」在酒庫是真的,波摩的經理 Jim McEwan 告訴村上,「酒桶在艾雷島是呼吸着的」,倉庫在海邊,雨季時,酒桶一直吸進海風。

經歷半個世紀的 Black Bowmore(The Last Cask),最初當然不是深濃黑褐的,也並非只得一桶。但自 1993 年當它是 29 年時,首次推出了 2,000 瓶,之後分別在 94(30年)、95(31 年)、2007(42 年)三度共推出過 4 千多瓶之後,Bowmore 也以為歷 4 個 editions,黑波摩的故事已到了終章。

然而傳奇,總少不得戲劇性峰迴路轉的身世。

據說每桶陳年的威士忌都有一個天使,每年來喝掉屬於自己的一份酒,就是傳說中的 "Angel' s Share"。2002 年 Bowmore 發現有兩桶 1964 的天使特別口渴,流失特多,便把兩桶二合一,以保存珍貴的酒液。到了 2007 年,酒廠把所有餘下的 1,964 裝瓶,推出 42 年黑波摩時,卻意外地沒有發現守在一號酒庫最黑暗、最清爽處,默默地繼續潛修熟成的二合一那桶。

至 2014 年檢閱存貨,才赫然發現了這 1964 年的真真正正 The Last Cask,便在 2016 年推出,成為世上最後 159 瓶 Black Bowmore。是天使的意思吧?

我收到的一小瓶黑波摩,是用來和 Sotheby' s Wine 進行一次難得的 virtual tasting,為了它們 4 月 18 日的慈善拍賣。拍品為 "The Black Bowmore Archive Cabinet" ,一個獨一無二的典藏陳列櫃,由匠師 John Gavin 設計,連 Black Bowmore 整個系列 5 個 editions 的五瓶絕版威士忌,單是酒價,輕易已達 300 萬。

再看那陳列櫃,改裝自一個烈酒保險箱,從 craftsmanship 到I slay heritage 都表露無遺。物料來自 Bowmore 酒廠的器具,如蘇格蘭橡木和酒桶上的實心銅、發酵槽松木板,黃銅烈酒保險箱則製成了抽屜。炭黑色櫃身的起伏紋理,如退潮時海水沖刷沙灘留下的波痕,一種來自 Islay 島的 raw energy,工匠使用東瀛古老技術將櫃面燒焦而成。打開酒櫃,內有多個抽屜,包括一本介紹五代 Black Bowmore 威士忌歷史及陳列櫃製作過程的專書,僅此一本。

預期拍賣價為 40 萬英鎊(港幣 400 萬),拍賣收益,全部直接惠捐 Islay Development Initiative,作艾雷島文化傳承之用。

1964 黑波摩,先來是煙燻泥煤氣深邃,像穿了斗篷的辛康納利,坐在海邊,聽浪濤拍岸,眼睛輕撫着艾雷島安靜的哀愁。炭燒菠蘿的甜香,焦糖咖啡的馨香,還滲蜜糖黑松露的異香。時間一久,煙煤醇靜下來,熱帶水果和皮革香料之平衡,化成圓潤和諧的力量。

出於好奇,我立即拿家中的 Bowmore 25 年來比對,年紀少一半的,登時像個兒童!但超過 50 歲的長輩,又沒有年輕人那襲爽冽的海風。

《假如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中,Laphroaig 的經理跟村上春樹說,「不必多寫說明」,酒跟價格也沒關係。「很多人以為年份越多的單一麥芽威士忌會越好喝。其實不然。有些東西可以靠歲月獲得,有些東西卻會隨着歲月而消失。有隨 evaporation(蒸發)增加的東西,也有隨着減少的東西。只不過是個性不同而已。」像一口雋永的威士忌受用。

大麥、水、泥煤的氣味如何好,也無法說明威士忌的味道、魅力何在。最重要的,還是人。「是住在這裏,在這裏生活的我們 … 人的個性和生活方式創造出這香味來的。這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請您回到日本後這樣寫。」

我永遠無法明白,不珍惜自己島上人民的地方。

原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