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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園臺七號 楊凡:給香港的情書

2020/11/5 — 14:51

《繼園臺七號》劇照

《繼園臺七號》劇照

【文:Gwen Lam】

從原定去年九月在香港作的慈善首映,到剛過去的十月下旬,歷經了社會運動、疫情等各樣波折,翹首引頸以待,總算迎來了在港的上映!這部楊凡創作、製作逾七年的首部動畫作品,期間已先後在世界各地不同的影展參展放映,更拿下了第76屆威尼斯影展「最佳劇本」金獅獎的殊榮,如像因緣際會,這一封「情書」繞行了世界一周,才終於回到她的家,送抵情人的手裡,或許說是千里迢迢的「家書」也不為過。經年的期待,可說好事多磨,然而看畢也只能慨嘆一句:好的東西,值得等待。

欲望流動 異色經典 暗自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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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情,抑壓的情,不如先說戲中由始至終都暗線貫穿著,欲蓋彌彰而更為流動的欲望。欲望一詞,是中性的,它可以是情色的,卻不是色情的。因為戲裡楊凡導演予它的底蘊是,那些熾熱湧動著、卻不能言明的情感、想望。是的,故事的基調,是抑壓的、近乎禁忌的氣息,不論是故事背景設於六十年代的香港,隱隱帶著暴動先聲影子的時代政局的氛圍,抑或是一段母女與港大高材生間牽扯複雜的「三角關係」,都是在表面的和平中,帶著未知動盪的不定、躁動的不安。像青春?是的,不論是什麼年紀,愛情幾乎就是青春的代名詞。蠢蠢欲動的心,誰叫底裡就是那壓抑不住的情感欲望,如此湧動的,遇上了,是命也是緣,是緣也是命,縱是不該,還哪有輕輕收回撤出的可能?怎一只「情」字了得?

話回欲望,電影甫開場不久,那道男更衣室的風景,就要叫人暗裡叫絕,耳目大開的。藉偷窺男的視角,縱是管中窺豹,也讓觀眾先得以一窺主角的誘人魅力。年輕自是一種本錢,藉好友的對照,主角范子明的眉宇器度間,仍隱隱滲露著不凡的氣息,許是「港大外文系高材生」的身份加持?沉穩寡言的氣質?又或是健兒般愛打網球的動靜皆宜?我像是被帶到年少時讀的嚴沁小說裡,那個看著讓人艷羨不已,也想有一個的「表哥」的面前。更衣室裡,霧氣氤氳繚繞,擦著澡間,注意到那窺視者的目光,手就故意在那祼露的胸膛肌理間,遊走停駐,牽引著觀者的視角、心思。還故意有那掉肥皂的一幕,惹人瑕想。欲言又止、欲語還休,叫人想入非非,心思不知落到哪裡去是好。經意與不經意間、灑脫與戲謔間、可望而不可即之間,楊凡施展著他獨有的功力,撩動著觀者的心,可謂乎恰到好處,收放自如。電影如此開首,如像暗暗給心裡那道隱匿深鎖的大門,推開了一條縫,光照得進去,鬱悶而凝滯的什麼,被帶動了,又再重新得到流動,而後不知不覺間,就已漸漸匯成了一條河,汩汩流動──早已不是暗流,而是明湧。要說是電影裡楊凡特色的,就是給了其空間,讓之可明明白白存在的,情感與欲望。即便是為世所不能容,卻也是自己真切的存在。如此給電影奠下基調,或許也像子明與友人的那場球賽,有人過後拾來一顆球,問是不是他們的,竟道,我們打的是沒有球的。聽得人一頭霧水的,那末打的是什麼?是姿態?年輕就是任性,對天之驕子們來說,彷彿也無不可,但走筆至此,忽爾更覺打的是流放。流放之姿,自內而外,身心皆然,說不盡的舒坦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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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園臺七號》

《繼園臺七號》

而要是說子明是那種明色、正大光明的朗朗舒坦,與之對照的,就是虞太太情感欲望亦然的暗色壓抑。於是戲裡往往把之轉化,換成異想。虞太太是怎樣的?午後陽光和煦的窗邊,風輕柔的吹,偶爾拂動窗帘帷幔,那樣一副世事也不來打擾,時光靜好的模樣,虞太太獨坐窗前,專心致志、氣定神閒的翻著書,淡淡然的雅致,神態自若。一頭輕柔及項的短髮,與那輕淡的眉梢眼角間,仿如停住了時間的辨不清年齡。她是那樣的氣韻過人,看著心裡禁不住喜歡,如像在她身旁待著,也會默然沾染上一點氣質。而素雅清淡的她,身上最「出色」的,要數也只有那一襲寶藍色的旗袍,如像標誌性般的。

這樣的二人,要是在恰好的年齡相遇,恐怕也就是一對天造地設的壁人。然而,他們的邂逅初相識,子明第一次的登門拜訪,卻是要為虞太太的女兒美玲補習,還是碰著女兒因事晚歸,才變相造就了他們獨處的空間。他說他愛看的是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她沒有看過,問那是怎樣的一本書,他說那就像是東方的經典《紅樓夢》一般的著作,抽寫刻畫的工筆細膩,本來打算要寫成七部的鉅作,寫成了第一部,卻在第二部未完成的當下就溘然與世長辭了。而她又說起,《紅樓夢》裡主要的角色黛玉寶玉間的感情,自己是感覺不大,反倒是側寫的各式人物,性格遭遇讓她更為有感。如像第121回,清規默守的道故妙玉遇劫被擄一事,她說作者曹雪芹卻可圈可點的,落下「如痴如醉」四個字。那是不是也像表面沉靜的虞太太自揭底蘊?戲中並沒有花筆墨提及那缺席的丈夫,卻像至此,虞太太與觀眾都同時得悉,情與慾的一面,並非不存在,而是一直被抑壓了在深心處,深得自己亦幾不可辨認。直到那樣一個人來,不知道如何的,輕而易舉、不費功夫的,就接上了自己,接通了自己。那深沉隱蔽、沉寂已久的情感欲望,有影評用上了「死火山」的比喻,我想或許還是「睡火山」來得恰當,更合她個人的氣韻,像如今又被輕輕的喚醒了過來,也像是被拔掉了塞子,泉涓涓而細流。往後再發展什麼,本都是後話,那一個向晚黃昏,卻在女兒扭開家門步進,也迎上的目光的當下,讓一切變得微妙起來。案上的《簡愛》與那清脆的朗讀聲,讓才生起的一切旋即又落入幽暗,好像只宜在暗黑的地方暗自滋長扎根一般,像天色昏黑一個人的小房間裡,又或是電影院裡寄寓著種種不能言明的話的所在。

說是暗色,或許正正是這種情感欲望的底蘊使然。表面愈抑壓,暗裡愈湧動,如前文提及,也因而造就了戲裡很多異色、異想的存在。妙玉的如痴如醉是一種。迷煙飄散,意識朦朧,被背負著飛簷走壁間,嬌軀放軟,一躍一縱、一縱一躍,動態化成那意識邊緣間不覺逸出的輕吟淺嘆。那樣鬆散而飄遠的聲音,在黃澄澄的大月光的背景下,像穿透了所有的防線而不存在,叫看著聽著的人如被一同帶遠,形體未至,意識感受卻已先行抵達所要到達的目的地而享受。「你可別壞了我輕功」、「你可別毀了我清譽」,那男女間的較勁角力,也像是不落實地的輕盈道出。這種輕輕軟軟的穿透性,如像世間所有一切都變得透明,得到存在,再無分是非對錯,有的只是自己貼身、貼心真實使然的感受。或許這樣的境界,才是虞太太真正心往神馳,想要企及的,如痴如醉,如夢如幻。往後撕了一張又一張的人皮面具,像戲裡路過的各式人等都幻化成欲望的替身,投影的所在。深藏抑壓的,是她也是觀者的你和我。撕了最深的一張面具為誰,才讓我心感情得舒坦適然?真實的你,真實的我,欲望所在,竟像得到了療癒而歡懷,想縱情放聲大笑的感覺。

異色、異想,是那深沉壓抑的一切,得到了浮面的處理而可存在,暗自的解放著。儼如楊凡別開生面、另僻蹊徑的開拓了空間,賦予了其合理正當性,讓情感欲望得到不一樣的獨立存在。是蛇、是貓,纏擾在身上的,其實都是自己蠢動的欲望。如映後分享時,想要問卻沒機會問及的問題,為什麼會選擇以欲望流動這樣的方式,來說這一個故事?或許我也是給自己找到了答案:那是以欲望來寫情,又以情烘托欲望。而愈是抑壓不得自我的氛圍,愈是要求存在的空間。也就說明,趨於末尾跡近高潮的一段異想,是從何而來。亂了如汗沾濕的髮絲、落肩的圍巾、半躺斜倚旗袍下赤足的身姿、合眼吞雲吐霧、伸手撣煙灰的妖魅,以至對方逐顆鈕扣解著的襯衣、裸露出的胸膛、到順其而下,胯間褲頭一顆鈕、與身上攀附亂纏詭異的貓,不一而足,都盡見那壓制的反動,別忘了這是一段三角戀情,而明裡暗裡,挑明不挑明,得到得不到間,對手是至親。壓制的、痛苦的,不只是來自他人外界,更是自我的爭持不下,內裡卻又是那樣的激流洶湧。愈是不能愈是想,愈是抑壓愈是狂。「媽,你壞,你真壞!」壞的是什麼?愈是壞,愈要釋放,愈要盡情的崩塌。使壞,怎麼那麼舒心?因為一個不能存在的自我得到了存在。那種狂、那種異,如像翻攪出風暴的外圍,核心卻是痛苦的,怎麼止息?怎麼止息?楊凡還是功力獨到的拿捏自如,他讓美玲說出的一句,瞬間就收結了所有,平息了外擴的風暴,收回核心靠攏的存在。他/她還是用愛,恰恰溫暖的擁抱了所有核心焦灼的痛苦與傷害,包容了彼此所有的存在。是的,像不忘提醒我們,還有愛,還有愛,這才是真正的暗流湧動。

這樣的故事,寫於暴動前夕的香港,也像戲中一句對白,各人都只是在尋覓著自己的存在方向罷了。難忘美玲傷懷的當下,獨個在街上走了又走,風景在背後一直過,表面不聲不響,淚卻無聲滑了一臉,心裡更是轉了又轉的,經歷良多,如走進了時間,經歷了一個春,經歷了一個秋,而步入深冬的蕭條落索。街角的轉折處,一個人迎頭遇上了一群人,一個畫面如此濃縮了這番經歷的許許多多,矛盾衝突與合流的,是時代,是個人,是群我,是前程,是親情,是愛情,是理智,是感性......好像都盡皆凝聚在此,而一個人要去作自己的選擇。我好像聽見了心碎的聲音,卻也同時瞥見了成長的影子。是的,用那臉上溫潤的淚水作過渡寛納的。美玲這人,從一開首的耀目張揚不討喜,到後來在愛人面前吐露心迹的一番話,洞明人情世事而不亢不卑,進退有度,如像她扯下娃娃般的假髮,露出一頭瀑布般輕柔的長髮,我這才像看見她真正的所在,那樣的纖巧柔情,輕輕的脆弱傷懷,看著也是會讓人感到心疼的,我是愈來愈愛她。戲裡兩個女性角色的描寫至此可說是得到飽滿的呈現,唯獨是要說美中不足的,好像是始終缺了男主角的一把自白的聲音,像角色介紹裡,只有那句彷彿暗裡意有所指的「我都可以」?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男主角的形象隱隱像有著楊凡自身的寄托或影子在內,許是那種「高材生」驕子般的自帶光環、自感優越?又或是對人對事間恰到好處,留有空間餘地迴環的溫度,又不失優雅氣度的?或許就是要寫自己、自言心聲是最難的,我寧願取子明的另一句作人物寫照,更有餘韻:「我又重新讀起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我想著,或有一天,我能當上它的譯者,譯成中文來......」再想,我都可以,或許是一個人內心對自我真正了然舒坦,才能這樣淡淡然的說出。我好像似明未明,或許就是以後會明白。

六十年代 舊香港的情懷

人物的情感欲望以外,電影還有著確確切切的情,是對於一個一去不返的年代與地方的情。無緣適逢其時,對畫中以追憶重溯而成的一個時代的景物側影,無從認識,感受不深,然而從電影畫面中所見的,我能猜想那也是一個美好的時代。最美麗的地方我覺得是在人,是那種情感存在的空間,不論何如。像時局中隱隱透露著壓抑不住的動蕩不安,躁動中懵懂未明、帶有距離又似有還無、曖昧微妙的情愫。繁華中的平實、平實中的繁華,掩不住的情感欲望、自我個性的追尋、心思智慧的靈光,未知中充滿著對未來的想像探尋,如戲中美玲的一句:「明天是屬於我的。」是的,屬於那一代人美好的心思情感,深深眷戀懷念著的,如楊凡導演。而他是這樣在戲中寫著的:「那個年代,樸實中呈現著繁華,繁華中又帶著些真誠,實實在在,絕不炫耀,卻是一個永遠逝去的盛世。」而戲中聲演虞太太的張姐張艾嘉,在首映宣傳時亦這樣慨嘆:時代在變,人在變,感情在變,所有好的、不好的都一一在心中。是的,如像她那樣有著人生經歷豐厚積累,卻活成通透的人。

戀美之少年 不老的美麗傳奇

電影由創作、籌備、到落手以一秒廿四格逐格手繪而成的製作過程,共花了逾七年的時間與心血傾注,這部動畫才得以在重重艱難的環境中橫空面世。楊凡以自己長於斯的深厚感情,追憶刻劃了一個自己成長期間所見所聞的香港,留下了一個時代的側影寫照,說這部電影是他寫給香港的家書實不為過。他亦自言,這部動畫製作是他電影生涯的最後一部了,縱然不捨,但我想這部電影也算得上他創作生涯上的又一高峰,總結了他一路以來創作歷程的內涵蘊藉與風格,大抵也填補、圓了他創作上未竟之願,如他自述的,有些心思情感,他覺得只能用動畫的形式才能表達,這部作品想必應更貼近他心中所追求的,也為自己的電影生涯劃下了一個圓圓滿滿的句號。而電影配音聲演角色的陣容鼎盛,邀來了張艾嘉、趙薇、林德信、姚煒、吳彥祖、馮德倫等等,不能一一盡錄,卻都是過去與他在電影上曾合作無間的演員,聽到導演新作的消息,都不計酬勞紛紛幫忙的玉成其事,舊雨滿聚新作,說是楊凡導演一次過碌下過去的「人情債」嗎?我想他與這些多年的合作伙伴,早已成了欠來欠去都數不清的老朋友,無從算起。如像末場首映,原本不在預定以內的張艾嘉還是驚喜現身,鼎力撐場的。而遇有觀眾映後分享故意戲言,張姐聲音太好認乃「敗筆」之處時,才思敏捷也愛護老朋友的導演馬上出言坦護,指那是出於其太愛張姐,對其聲音念念不忘之故,不會怪責他云云,短短幾句,又當堂妙筆生花,妙趣橫生,惹得哄堂大笑,輕鬆的「化危為機」。

而筆者首映日前才剛看畢張姐的《魅》,裡面說到一句,是因為有愛的存在,我們才有這麼多美好的音樂、詩歌。其實兩位也是影壇上不可多得的巨擘,如今借花敬佛,且再加上電影一項。張姐年前告別舞台劇的演出時更曾說,在舞台上演出一次,就是少了一次的機會,如今看來楊凡導演的戲,更是。「戀美之少年」,以他一貫的風格,再一次寫下了那不老的「美麗傳奇」,延續「楊凡時間」的永不過時,歷久彌新。餘韻繚繞,多年的影迷,在這部告別作後,可能會有好一陣失落,也唯有趁此際上映之時多進戲院,朝聖多數遍。

(末尾要再添此筆,是有見社會氛圍趨於立場先行,有感而發。看到相關境況時,我仍是大感可惜的,但我更相信有些東西的價值是能有所超越,讓人看見更多同與不同背後底下所共通的,進而連繫凝聚到人。對我來說,這些東西可以是藝術、是人的思想感情、人的價值,這才更為重要。有時覺得電影、藝術在某方面來說,隱隱更有著修補人心、修補傷害、裂痕的空間與功能,雖然它不是直接的,卻像是能重新帶給人希望、想像的力量。

這部戲是導演給香港的情書,而七年前沒有人會料到七年後會發生什麼事,我相信這當中對香港的情,有著更深的緣起,與更廣闊的內涵。進場的觀眾,不論是不是生於那個年代,多少也能夠有所連結感受的。而發乎衷情的去追憶重溯一個地方、一個時代的側影,這些東西在藝術上的貢獻價值,並不是一時的立場可掩蓋的。平心而論,這的確是一部值得進場支持,好好欣賞的電影,也讓導演影迷在心裡劃下圓滿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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