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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環的故事

2021/2/24 — 13:54

資料圖片,來源:Feliphe Schiarolli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Feliphe Schiarolli @ Unsplash

【文: Irene Chan】

(筆者按:留意到反修例運動以來,特首林鄭月娥女士在出鏡時基本上不戴耳環,只在上京官述職時戴上她以往配戴的那幾款耳環,因而有所聯想,發而為文。)

剛踏進小四的課室,小華同學因為是第一天左耳配戴了助聽器,給同學取笑他是聾子,小華發脾氣,扯下助聽器,摔在地上。等大家都坐回座位,我向全班解釋:「是助聽器,不是耳聾機。戴助聽器就好像戴眼鏡,是有需要的,也可以看做裝飾品,不要因此而取笑同學。」那天我剛好戴了耳環,於是便說:「這樣吧,小華天天戴助聽器,我就天天戴耳環陪他好了,誰取笑他,就等於取笑我『豬悔乸戴耳環』。記着:取笑老師可是嚴重罪行呀同學!」最後一句是提醒班中惡名昭彰的十幾個男生,我在開學第一天和他們訂立的班規的最後一條: 「在我班犯下嚴重罪行的最高刑罰是:家長同意時,請犯規同學在長假期天天回校和我一起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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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學生不會這麼容易就記得老師的教訓,又或是想測試老師的底線,當小華因聽不清楚(助聽器並不能恢復 100% 的聽力)而猶豫,總會有同學笑他:「聾仔戴咗耳聾機都聽唔倒?」又或是:「小華的耳聾機積咗太多耳屎所以聽唔見!」,我就會指指我的耳環,小朋友知道我記得我的承諾,就會噤聲,或顧左右而言他了。

就這樣天天戴耳環,天天替他用酒精消毒助聽器,直到他小六畢業,升上中學,我也轉到辦學團體的另一間小學任教,終於可以隨意決定戴不戴耳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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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華是一個資優生,聰明而敏感,常與同學爭執。那天是午膳時候,又和死敵有爭拗,一言不合,衝進廁所說要上吊自殺,我聽到消息,立刻尾隨衝入廁所,有同學攀上隔鄰廁格,已看到他把拉水箱的繩子繞在頸上。於是先清埸,再講數,一向知道小華愛吃,於是我隔着門對他說: 「出嚟!如果唔係我就將你個飯盒送俾一年級的同學,因為他們啱啱踭一盒飯!」「唔好!」他立刻開門,若無其事返課室等候派飯。

我心中暗罵: 「死仔包!玩嘢?想用自殺受傷迫老師出手懲罰死敵?人生有咁多飯盒,點捨得死? 」但因為有學生企圖自殺,學校還是要啟動危機處理程序,全校四個學生廁所亦換上鐵線衣架代替拉水箱的繩子。事後反思:當時如果我不是穿長褲而是穿裙子,在走廊上飛奔,一定「PK」,從此我上學一定穿長褲,以便能更快速反應,這個 dress code 我一直用到退休。

小華與他的死敵的不和,由四年級開始,日鬥夜鬥,招數層出不窮,校內鬥到校外。一日放學後過了馬路開始互相廝打,一路追逐到附近愛護動物協會裏,小華大聲先叫出死敵的名字,然後搶先逃跑了,協會職員留不住他們,但認得我們的校服,於是打電話來學校投訴。

小華的父母是中港婚姻。有一次他欠交功課,在家長同意下放學留校補做,他一直磨蹭,3 時放學,要到 6 時半才完成功課,一做完他想急急擺脫我,拿起書包便衝出課室,我見天色已黑,又怕他借留堂為藉口,在街上遊玩,甚麼也來不及帶(連身分證也沒有),便緊隨着他回家。一路上他加快腳步,企圖把我甩掉,但我自幼便攀山涉水上學去,要跟上他完全沒有難度。 到了他家,開了鐵閘,他一聲不響走了進去,媽媽不在,裏面的爺爺和爸爸也沒有和我或小華打招呼便繼續做事,後來小華告訴我他的媽媽是在酒樓工作的,所以很晚才回家,平日主要由爺爺和女麻女麻照顧他。

小華畢業後一年忽然收到他的電郵,簡單十數個字告訴我:他的爸爸媽媽已離婚,爺爺和嫲嫲在一年內相繼去世,他最懷念爺爺嫲嫲在夏天放學後為他準備的冰凍西瓜。我只得回信,對他好言安慰,鼓勵他要好好照顧自己。之後再也沒有收到他的消息了。

我可以每天選擇戴不戴耳環,即使是資優(未必是優勢),像小華這樣弱聽的青年人,在人生的每一天,可以讓他選擇的機會又有多少呢?

作者網誌

作者簡介: 退休教師。好學,成櫃桶興趣班沙紙。年輕時常轉工,曾任專職家庭主婦 13 年,並以此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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