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肌膚之親的力量

2020/10/14 — 22:58

作者 Facebook 圖片

作者 Facebook 圖片

以前看過一本書,叫《The five love languages》,該書主要寫情侶之情,但套用在其他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也無不可。作者指人表達愛意有五種方法,其中一種是身體接觸,不過每個人對這五種方法的接受程度也有所不同。

醫學院有幾課教溝通技巧,有時侯教的是在外國接受教育的醫生,甚至本身是外藉醫生。他們有時會提議對著同性別的病人,不妨提手拍拍對方膊頭、握住別人雙手等。我一向自認為擅於溝通,但要在對話中有肌膚之親,卻是我一向都不願多做的。可能與華人文化有關,我總是覺得這樣的額外動作怪怪的,對方也未必能接受。

不過我最近發現,對著某些病人和家屬,有時候善意的身體接觸,也有相當的力量。

廣告

有次夜晚被護士召喚去看某位病人,指其血壓偏低:「要唔要沖條水呀,houseman?」我揭一揭病歷,原來是個八十多歲的婆婆(實際年齡可能更大,很多老人家都曾經「報細數」),本身已經有多種疾病,而主診醫生的治療方針也以舒緩治療為主。我了解了大概之後,就走到病人牀前,打算淺談幾句,再做點身體檢查。

「婆婆,你見點呀,有無唔舒服?」

廣告

「我好驚呀……」婆婆再低聲吟哦了幾句,夾雜了些鄉音,我不是聽得太清楚,就叫她再說一遍。

「你見唔見到後面,個櫃就嚟要跌落嚟喇!我好心慌啊!」我並不怕鬼,但心想婆婆突然說些「九唔搭八」的話,是否「亂」了呢?某些老人家本身已經有腦退化症,外加患上急性疾病,又在在陌生的地方臥床數天,在醫療儀器的嘈音、日夜皆開燈如白晝的病房環境裡,往往會神智不清,分不清時間地點。有時候明明周圍關了燈,窗外又是漆黑一片,但老人家還是會告訴你現在是早上;問到他現在人在哪裡,又往往會回答出奇怪的中國大陸城市名稱(大概是他們的鄉下),或者是某個附近公共屋邨的屋苑名稱。這種「亂」,醫學上稱為「譫妄」。不過早前閱讀過婆婆的牌版,似乎又未有這樣的描述。

我順著婆婆的視線看去,原來她病床正對著護士站。病格關了大燈,但護士站還是亮著微弱的燈光,而護士站前的牆壁上,正有一排儲物櫃。在其他病床搖曳的床頭燈光下,儲物櫃果然一閃一暗的,如果說快要跌下來,也不無道理。

那一刻我突然有很強烈的感覺,要捉住婆婆的雙手。我放輕聲線,握住她已經頗為冰凍的雙手,說:「呢到係醫院,醫院啲裝修好安全㗎。唔洗擔心,個櫃唔會冧落嚟。婆婆你瞓覺啦,瞓醒就天光㗎喇。」説罷我雙手輕輕合上她的眼皮。

「醫生,多謝你,你加膽俾我……」其實我從未聽過這個用語,初初還以為她叫我「較大盞燈」。我明白後心下一暖,突然覺得半夜從床上爬起身,頂著醫院走廊冷氣的寒意,因為升降機半夜要「節省能源」要爬樓梯,都是值得的。雖然我在牌版寫了一整段身體檢查的結果後,最後的處理方法還是加一袋鹽水,而這樣的處方其實我在睡床上拿 iPad 遙距處理只需三數分鐘,也無不可;不過在那一刻,似乎我親身的到來,可以換來婆婆一覺好睡,也是有其價值。因為我日間不是負責婆婆的病房,所以我也沒有多留意她的情況,幾天後我心血來潮想一看婆婆的病情發展,卻發現她的名字已經悄悄從病人欄中消失。及後我每次想起這次奇遇,我總是希望婆婆不是帶著恐懼離開世界。

此後我又逐漸發現,其實病人家屬,有時候也需要一點拍拍膊頭的溫暖。作為實習醫生,每天都總要為一兩位病人進行證實死亡的手續。其實要做最後的檢查不難,但要如摩西過紅海分開那些正在低聲哭泣的家屬走到病人身邊,也需要一點語言技巧。自從之前見讀者說過家人去世後其實自己很無助,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就習慣簡單交代一下病人已經去世的事實,然後請他們跟病人道別片刻,陪伴夠了就可以找護士了解後續手續。

不過也有截然不同的場景。幾次記憶特別深刻,都是老婆婆孤身一人坐在已經去世的老伴身旁(或者相反),而再沒有其他家屬親人在場。對比起呼天搶地的道別場面,這些靜默的時分令人更加難過。這時我會輕輕拍一下家屬的背,請她加油繼續過活,好好保重自己,婆婆往往會一下子熱淚盈眶,含著淚點頭。作為兩老身邊的過客,我不能幫助他們更多,也不知道兩個互相扶持的老人家突然只剩下一人,以後生活上會面對什麼確實的困難,但是我希望這一下輕輕的身體接觸,至少可以幫助他們渡過最難過的一關。

對著熟人或是普通的問症看病人,我還是不太習慣也不會作身體接觸,但我們都在慢慢學習,慢慢拿捏在什麼時候,怎麼樣的觸碰可以保持專業之餘,也能為病人和家人帶來一點溫暖。

 

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