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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古巴的謊言

2020/7/4 — 22:04

作者攝

作者攝

那長長廣闊的海灣一直延伸到遠方的邊際,浪潮像是規律有序地沖擊著岸邊的岩石波湜,偶爾捲起重重浪花,拍打著被侵蝕的腐石。海浪的巨響帶著穿透力,餘勁彷彿透過空氣震動,一直穿過內陸的矮樓和窄街,傳遞到市中心那高柱聳立﹑帶著巨型穹頂的國會大廈。烈日當空下,空氣也被烤焦了,路上的瀝青像是蒸發了一樣,混和在空氣中柴油的濃烈氣味當中,而這氣味也是空中飄飛的沙麈和閃亮反光﹑紅色的可口可樂貼紙的載體,但一陣夾帶著臭腐味的海風將這一切吹散,只留下一股海水的腥味和腐臭。

是否在地球上同樣的緯度上,也存在著一樣的建築?或者應該問,在椰林樹影群繞當中,有著如此一座典雅的建築物,代表著甚麼樣的歷史意義?

Rafael 抽著一根美國進口的香煙,伸了一下懶腰,一邊看著這蔚藍的海灣,一邊思索著上面的問題。這問題是他每天閒著沒事,站在對岸的城堡邊緣,眺望眼前的一切,定睛在那白色半圓穹頂時,不能解開的迷思。美國香煙的滋味也許比不上本地醇厚的煙草,但抽著美國的煙,Rafael 的腦海想著眼前的海,到底和一海之隔的邁阿密海灣有何不同。不同在於,他眼前的廣闊海岸拐入一個口袋般的海灣中,他所身處的城堡就在口袋的開口處,在數百年前守護著這座名為夏灣拿的海港。臭腐的海水味似是未能淡化陣亡在此處的西班牙殖民者的鮮血,使這國家獨立了多年後,仍不時被這些亡魂所侵擾。哲古華拉以西班牙語高喊著 „¡Hasta la victoria siempre!”,海中的亡魂當年想必也頌讚著最後的勝利,守護西班牙王國在遠方的這一小海灣。但無論是西班牙殖民者或是哲古華拉,縱使他們都說西班牙語,他們的目標並非一致;唯一的相同卻是,他們從未真正為此地的真正主人,一群肌膚啡黑的人的福祉去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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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小的白色美國香煙在 Rafael 粗大深色像雪茄一樣的手指之間點燃殆盡,他拉一拉頭上的貝雷帽,轉過身去回到他的工作。他在這城堡工作,這座西班牙人建的城堡並未被英國人當年徹底轟毀,現在成為了一個旅遊景點,讓遊客們驚嘆著當年技師的工藝,以巨大岩石建成的多重的防禦,確保夏灣拿的奴隸﹑煙草和庶糖貿易能夠穩定;遠從歐陸而來的船隊能在此稍息,為駛向美洲其他地方開拓殖民地提供支援。不過絕大多數的遊客對於這座城堡的歷史全然不感興趣,他們較為在意的是能否在城堡破廢的城牆邊緣上留下倩影,更佳的是待至夕陽西下,將遠方的城市和另一邊一望無際的大海,在橙紅色的落日映照下,攝在相機當中。這樣一來,他們回到自己的家鄉,就能向親朋好友炫耀一下自己來到了南美的島國,在首都夏灣拿感受了古巴風情。

Rafael 對這些都見慣不怪了,他每天在城堡的這一隅,用西班牙語或英語解釋這座破牆的故事,順便和來自各地的旅客閒聊數句,也算是頗為輕鬆的差事。但是政府每個月發出的工資幾乎統一在三十美元的水平,看著這些旅客動輒一杯 Mojito,等於他一個月十份之一的工資,或者在市中心最著名的 Floridita 酒吧,同樣一杯 cocktail 是差不多他每月三份之一的工資。文豪海明威在古巴時,經常到 Floridita 去喝酒,而裡頭的 Mojito 是何等滋味,Rafael 只能從父親口中的描述想像出來,在革命以前,他的父親雖然並不富有,但偶爾也可到 Floridita 小酌一杯。自 Rafael 懂事以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嚐裡頭的 Mojito,只能聽那些外國人高談闊論,講到這杯瓊漿玉液是何等的美妙。有時候他和一些美國來的遊客談多兩句,會私底下用一些小襟章去換他們的美國香煙。他只是單純想抽美國的香煙,使他能想像一海之隔自由的氣息,因為他也付不起自由古巴(Cuba libre)的價錢。那些離去的旅客留下了一張張美元鈔票,餵養了共產政府和他們的人民,也留下了那張被吹起在空中的可口可樂包裝紙,原來自由古巴的味道說到底也其實是美國資本主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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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又渡過了漫長的一天,Rafael 乘船到對岸,回到夏灣拿的那段長長的岸石波湜旁。接近黃昏的時候,一對對外國遊客情侶在海邊散步;有時則看見一大群年輕的遊客像是來探險的模樣,在街上吵吵鬧鬧﹑笑作一團;有些人形單隻影,頸上掛著一台最先進的相機在拍攝,他們或許沒有想過一部相機已經抵上了古巴人十年的工資,可能是古巴少女每天在農莊裡,以熟練的手法將煙葉在自己幼滑的大腿上捲成一根根價值非凡的雪茄。若果這位少女有著攝影的天份,也需要捲成過萬根雪茄才能賺到一台相機的錢。Rafael 每天下班來到這個地方,聞著腐臭的海水腥味,眼見著這些不真實的畫面,卻是再真實不過。或許有一天古巴能回到他小時候所認識的模樣,至少人們都能過著有尊嚴的安穩日子。他碰見兒時同窗 Cienfuegos,是一位高材生,考進夏灣拿大學修讀法律,如今這位朋友每天都拿著哲古華拉頭像的小飾物,向路過的外國人賣笑兜售,或是問他們要不要上網卡。Rafael 心裡面想到,自己讀不成書,現在看來也沒太差,只是為他的朋友感到不值,眼見他人到中年,頭髮半白,佈滿皺紋的面孔和粗糙雙手,和當年戴著眼鏡﹑意氣風發的書生模樣相去甚遠。Rafael 向 Cienfuegos 打了個招呼便繼續走著,心想畢竟生存才是最大的挑戰呀。

走著走著,Rafael到了海岸線突出部的廣場處,岸邊有一群人在釣魚,而另一邊廣場中央有一群人在演練巴西戰舞,他們赤著雙腳,時而揮拳,時而飛踢,他停住腳步,站在一旁和大夥一起看著。旁邊也有不少遊客在觀看,Rafael 打量了一下他們,大概猜想到這些人是來自哪些國家。那些穿著「I love Cuba」T 裇﹑短褲配球鞋,長得胖胖的男人多半來自美國;較有打扮略帶古銅色肌膚,戴著草帽穿著涼鞋的女子該是法國或是意大利人;面上長滿鬍子穿著 polo 裇的可能是來自西班牙;而那幾個穿著不合身西裝,說話大聲的人,應該是中國來的;另外高大眼細的亞洲人,皮膚較白的該是韓國人……

當巴西戰舞演練完後,眾人齊聲叫好,Rafael 也大力拍手,然後緩步離開。他見到兩個陌生的亞洲年輕面孔,對著他們說:「這群人每天都在這裡,同一地點同一時間,你們想看的話明天也可以!」那兩個年輕人禮貌地謝謝他的資訊。Rafael自己並不多與亞洲來的旅人談天,反正無聊,便主動地跟他們搭訕:「嗨,中國人?日本人?」兩個年輕人有點鄂然,其中一個答道:「對啊,我們是日本人。」

Rafael 心中大喜,因為他知道日本是很富有的國家,他也曾過和一﹑兩個日本人短談過,很想再和這兩個來自日本的年輕人交流一下。

「我很喜歡日本,日本在我心目中是最好的國家,我也有日本朋友住在東京!」Rafael 興奮地說道。

「哦,是嗎?為甚麼你那麼喜歡日本呢?」其中一人問道。

「日本的科技是最好的,人都很友善,不像那些其他國家那麼無禮。我在城堡那邊(手指了對岸)工作,每天都看見各地遊客,我最清楚了。」

「那麼甚麼國家的旅客是不友善的呢?美國的如何?」

「嗯,不太好……」

「德國的呢?」其中一人又問道。

「說話傲慢,我不喜歡。」

「法國的呢?」

「也差不多吧。」

「俄羅斯呢?」

「有的也可以。」

「中國的呢?」

「都頗友善。」

「香港的呢?」

「跟日本差不多好。」

兩個年輕人看似問得興高采烈,Rafael 也續說道:「多問些問題,我們坐在旁邊慢慢聊天,讓我告訴你們年輕人甚麼是古巴!」

其中一人問道:「到底卡斯特羅和哲古華拉是好人嗎?你如何看古巴政府?」

Rafael 拍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好問題!哲古華拉是一個好人,他有理想可惜死得太早了,他真的是為了古巴人民而戰。但是卡斯特羅是一個大騙子,他說自己沒取國家的錢,但他的兒子拿著大量美金跑到了美國,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叛徒。所有他說的話從沒兌現。整個共產主義都是一個笑話。」

年輕人追問道:「但博物館說革命前的巴迪達政權是勾結美國的獨裁者,是真的嗎?」

「這是卡斯特羅欺騙古巴人的說法,巴迪達執政時古巴物資充裕,社會自由開放,的確是有一點貪污,但比起這個共產黨而言,甚麼也不是。還有問題嗎?多問點問題,我喜歡問題。」

「古巴人的工資這麼少,他們是如何生活的?」

「你們有看見市場上的雪茄和冧酒嗎?那些都是從國家工場偷出來賣的,不然哪有外快去維生。很多夏灣拿的古巴人一天只能吃一餐,遊客們上高級餐館,古巴人則一個 pizza 分三餐來吃。有些古巴少女被逼出賣自己的身體,賺取白人的美金鈔票,這是多麼可悲的國家!」Rafael 嘆息著說道,心想你們從富裕地區來的亞洲小孩怎麼知道世間的悲慘。

兩個年輕人聽到這裡面面相覷,心裡明顯感到一種震撼,因為在繁華的旅遊區根本看不到這一切。

Rafael 問兩人肚餓了嗎,不如他帶兩人到古巴人去的餐廳,不是那些為遊客而設的高級餐館。兩個年輕人對看了一眼,說無所謂,便一起前去。走過那充滿灰塵的入黑街道,昏黃的街燈和間中駛過的車輛帶來了一點光明。不少古巴人赤裸上身,坐在破舊的石屎矮樓前上網,不時對兩個亞洲年輕人投以好奇的目光。街上的污水和垃圾散落在街頭各處,縱使一些歐洲式的建築在多年後,也和政權一樣變得腐壞,磚瓦的殘缺和凹陷的外牆像在隱藏背後的罪惡,街上的人鬼祟的眼神令兩個年輕人感受到共產主義的人格塑造,趕忙緊跟在 Rafael 身後。

Rafael 一邊行,一邊指著街上的建築,這橦是新建的酒店,又一個貪污的項目,那一處又是甚麼樣的工程,又有新的酒店要落成,繼續以旅遊業去賺錢,但錢最終只進到貪官的口袋。

終於走到了餐廳,其中一個年輕人對另外一人說道:「怎麼這街道這麼熟悉,而且這餐廳好像第一天來古巴時也去過哦。」

「對呀,這不就是第一天在夏灣拿的民宿那一條街,我們在這裡吃過午餐的。反正很便宜,吃多一次吧。」

Rafael 熟悉地領著兩人到餐廳,他和老闆娘還打了招呼,似是常客一樣。Rafael 像是導遊一樣介紹了餐牌上面用西班牙文寫的食物,而自己看了餐牌很久。兩個年輕人也很快決定了吃甚麼,Rafael 等兩人點了食物後,自己也點了一份燒雞配飯,也推介了炸香蕉,說是非常美味的古巴小食,更加點了一杯芒果奶昔。

「繼續問點問題吧!」Rafael 興奮地說道,其實他自己有點興奮可以吃到炸香蕉,他好久沒有吃過了。

「嗯……」兩人相覷了一下,似是沒有甚麼好問下尷尬地再問:「那麼你有家人嗎?你有想過離開古巴嗎?」

「我結婚了,還有兩個兒子,當然有想過要離開這地方,但我老了,應該不能離開。不過我希望我的兒子能離開,就像我父親當年對我說,不要相信共產黨,我也會教育我的兒子不要相信共產黨。」

食物也來了,Rafael 說畢便大快朵頤,左手拿起炸香蕉就咬一口,右手用匙送了一口飯進口,令兩人看得呆了,怎麼有人會如此肚餓。兩個年輕了其實並不太肚餓,只是見他誠意邀請下便來用餐,炸香蕉對他們也毫不吸引,只吃了一塊便沒有繼續。

Rafael 鼓勵兩人多吃點,說這炸香蕉簡直是人間美味,當吃得差不多時還剩下半碟炸香蕉。Rafael 拿起奶昔,叫兩人一起喝,兩人卻說不用了。Rafael 像是一片好意但遇著對方不領情一樣,呆了一下,兩人只好喝一口試試,誰知那奶昔甜得像是放滿了濃濃的庶糖一樣,令人不欲再試。Rafael說在古巴,如果是朋友的話,甚麼都會一起喝的,兩人說謝過他的好意,Rafael 見狀便不客氣將奶昔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又拿起一塊炸香蕉放入口中,再咕嚕咕嚕地將一大杯奶昔喝清光,露出了滿足的樣子。他叫兩人抄下他的電話號碼,在夏灣拿可以找他或是到他家作客,更說道:「我的家就是你的家!(Mi casa es tu casa)」

到了結帳的時候,老闆娘拿了單過來,Rafael 此時收起了那副熱情的模樣,只是裝作看一看帳單,然後等著兩人去結帳。兩人互相打了一下眼色,便付款了,連 Rafael 的那一份也付了,畢竟那一餐也是他一個三份之一的工資。離開前,Rafael說想拿兩個炸香蕉給他家裡的孩子吃,兩人齊聲說好,然後他用一張紙巾將兩塊炸香蕉包好,放在口袋裡。離席時,Rafael 飛快地從碟上多拿了一塊炸香蕉放進口裡,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其實其中一人將這細小的行為看在眼內。兩行人就此道別了,Rafael 踏上回家的路,離別前緊握兩個年輕人的手,謝謝他們的一餐,更叫他們下次要到他家作客。

好不容易走樓梯回到自己狹小的單位,Rafael 將那兩塊炸香蕉吃了,然後滿足地躺在床上,畢竟在陽光下曬了一整天,吃飽後就只想攤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他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是不是欺騙,但他確實是沒有錢,難道要他請那兩個年輕人吃飯嗎?就算他想也不可能。不過那電話號碼和家中有兩個小孩是編出來的故事,他也不知道為何要這樣做,這到底是活在謊言國度裡每個人民的本能嗎?想著想著,他便沉沉地睡去了。那兩個年輕人也不確定這個 Rafael 所說的有多少是真的,只知道他們也藉著 Rafael 了解多了古巴,也好像透過這頓飯支援了古巴人民。如果說這兩個年輕人也有錯的話,可能就是他們騙 Rafael 說他們是日本人,其實他們是香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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