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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滋味

2021/4/14 — 14:49

出獄那天,回到家中第一個感覺是甚麼?

在監獄門口見到家人、朋友和許多支持者,心裏有說不出的激動。在歡迎、慰問、口號交集聲中,我糊里糊塗地說這次入獄如同完成一次(樂施會)毅行,身體雖然疲倦、但心靈更是強大。

回家路上,一面興奮地與家人聊天、眼角卻瞄着窗前略過的街景。甫進家門,看着久違的每個角落,腦裏響起一句話:原來這世界有這麼多色彩!看着牆上從貴州地攤購回來的老刺繡、畫在舊書頁上跳「科尼亞轉舞」的土耳其人、潑彩牡丹國畫和色彩斑斕的咕𠱸,才發覺自己生活在只有白色、綠色和鐵支灰色的世界一段日子後,對顏色變得份外敏感,覺得這個家份外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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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土耳其人跳舞畫作

家中的土耳其人跳舞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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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中飯 重拾平常的幸福

我在獄中選了吃素,早上都是吃些木耳、腐竹、白飯,中午會吃一碗豆粥和麵包。晚餐一般是青豆茸蓋在發黃的菜上,因為太難吃,往往變成廚餘。太太愛做菜,出獄回家當然有各種美食。但說也奇怪,我甘之如飴的竟是碗中的白飯,一粒也不想浪費。

剛判刑到荔枝角收押所,白飯淡而無味,大家都是淋上俗稱「偈油」的芡汁,勉強吃下。到了壁屋監獄的大飯堂,吃到久違了熱氣騰騰的白飯,很是興奮。誰知其後分配做木工,在工場附屬的小飯堂吃的,都是預先在廚房入盒的「飛機餐」。囚友打開飯盒,首先是將部份已變成一嚿嚿的米飯丟棄在收集廚餘的膠兜中。我卻在米飯中挖出那隻水煮蛋,到廁所洗去蛋殼上的芡汁,用鼻子湊近確定沒有變壞。那大型洗手盆因積聚廚餘而發出酸味,拿着雞蛋從廁所回到座位,看着一團團白飯已失去胃口。

現在那麼喜歡吃白飯,除了因為用晶瑩通透的絲苗米煮出來外,恐怕是因為離開了那禁閉骯髒的環境,嚐出了自由的滋味。

出獄一年來,不但是色彩和白飯,許多過往習以為常的事物都給我幸福的感覺。那天在音樂會聽小孩唱歌,兩個初中男生激昂地唱着《孤星淚》的〈Stars〉,說希望有星辰指引(我卻祈求他們不會像劇中的警察般迷失方向);女孩們或安靜地唱着聖詠、或活潑地唱着兒歌。看着這些純真的臉孔,聽着天使般的聲音,我覺得那時光很是甘甜,忽然便想起許多被囚的朋友,在高牆內含冤被困,甚麼時候才可以重拾平常的幸福?

拒出賣 放下包袱嚐自由

香港原有的自由,有點像從天而降,大家在失去的時候,才驚覺當初太過理所當然。今天他們奪走我們集會遊行的權利、赤裸裸以言入罪(快必自去年 9 月未審先囚至今)、將選舉制度「完善」到連投白票都必須禁止,幸好的是我們仍未失去對自由的記憶。過去幾天,我看着阿布泰店外綿延不絕的人龍,那是對政府選擇性執法的抗議、是對黃色經濟圈的公投、是擁抱自由。但這些僅有的權利,會否進一步被奪走?

生於十八世紀的富蘭克林是美國出版業的先行者,崇尚百花齊放。但有一次一位客人付出高昂的費用,要他出版一篇既粗鄙亦帶誹謗言論的文章,讓他異常苦惱。那個晚上,在回家路上,他買一條麵包,從水龍頭中取了清水,就這樣吃過晚餐,和着大衣睡在地板上。早上起來,他盛了另一杯水,吃下餘下的麵包作早餐,覺得並不難過。那一刻,他下定決心,不會為了舒適的生活而出賣自己報刊的靈魂,知道要放下一些包袱才能嚐到自由的味道。

活在今天香港,就算一點色彩、一碗白飯都不能想當然。放輕身段、在簡單日子中求生趣,會有更多自由去拒絕卑躬屈膝、助紂為虐。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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