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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潤熙》影評:以月之名,致「妳」的情書

2021/2/18 — 11:03

《致潤熙》

《致潤熙》

【文:視覺文化研究室(Azhi)】

南韓作為總體基督教信仰國家(2020 年佔全國人口 49%)對 LGBTQ 群體的接受度極低,當台灣強調婚姻平權及舉辦同志遊行時,南韓的同志族群依然面臨在日常中被迫隱藏性向、活在異性戀霸權陰影下的現況。《致潤熙》(或譯《密友禁地》)以女同志日常作為主體,用平靜、緩慢的敘事手法悠悠道出女同志面對社會的壓迫及內心的掙扎,透過巧妙的結構安排將片中四位女性的故事交錯,織出一段樸實但情緒力道極強的戀愛詩篇。

《致潤熙》於 2021 年榮獲第 41 屆青龍電影獎(Blue Dragon Film Awards)最佳影片,對照第 38 屆青龍電影獎最佳導演獎《戀愛談》(Our Love Story, 2016),雖然兩者皆是紀錄女同志生活日常,但前者刻畫的是一段逝去後追憶、帶有遺憾色彩的愛情;後者則是強調兩位伴侶之間的正在發生的戀愛故事。這讓《致潤熙》避免許多愛情片都有的過「熱」毛病,就像歷史,當我們站在事件之後回望,自然多了一份「冷」面、清晰的視角梳理事件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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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妳」的情書

如同岩井俊二的《情書》(Love Letter, 1995)一般,信件一方面成為展開故事的楔子,一方面作為媒介點出了時間性:書信中的內容都已經是過去式,一切都是現在(present)向過去(past)的對話。此外,在《情書》與中信件都成為了索引,透過信件執筆者所透露的線索及訊息,前者以主角自述方式帶領觀眾回憶過去,後者則是勾起一段已經被埋藏的回憶,觸發潤熙(金喜愛飾)改變的契機。當然,不難看出片中致敬《情書》的橋段:不論是信件開頭的「你好嗎?」(お元気ですか)或是純(中村優子飾)父親的喪禮都與《情書》對話。在藝術創作中通常許多當代藝術家會以某種方式向過去同領域的大師致敬(對話),而在《致潤熙》中這樣的致敬有了雙重意涵:一,將自身創作(電影作品)置入整體藝術發展的脈絡中,從《情書》刻畫的異性戀愛情故事過渡到當代跨國、同志間的戀愛。二,再度體現書信載體的追憶性,也許《致潤熙》這部電影本身也是一封寄往 90 年代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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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潤熙》

《致潤熙》

然而兩部電影相同的命題皆為「放下」,《情書》中渡邊博子放下對藤井樹的思念;《致潤熙》則是放下過去那段無法修成正果的戀愛。後者同時又增加了一份無奈,社會上對同志的壓迫與異性戀霸權本位甚至迫使潤熙進行「矯正」治療,這種壓迫呼應電影中不斷出現的元素「月亮」,尤其在日文的語境下關於月亮與戀愛最著名的都市傳說:夏目漱石的「今晚月色真美」(月が綺麗ですね)等同於「我愛你」(但事實上沒有實際證據顯示夏目漱石說過這句話),這種迂迴的方式雖然對一般情況來說是一種浪漫的隱喻,但此卻也代表了同志在社會上無法見光的愛情。

四位女性

本作並敘四位女主角的日常,讓觀眾逐漸感受到這四位女性如何開始在彼此的生命中互文,對潤熙及純而言,西寶(金素惠飾)是她們得以再續前緣及做出改變(潤熙)的重要因素、對雅子(木野花飾)來說,純是她生活的慰藉及互相依靠的夥伴。四位女性共有的是「孤獨」,也許這是因為自己的孤獨以及察覺到對方的孤獨,這四位女性在片中才會不斷地互相依賴,甚至形成了互相對照的關係。如同新春與潤熙同床時提到的:「妳知道為何你們離婚後我選擇跟妳住嗎?因為妳看起來比爸還寂寞。」對新春來說她的孤獨是無法了解至親、對潤熙來說這是份與社會對抗的孤獨。

同時,本作呼應日本文學傳統-季節感。雅子不斷重複著:「雪什麼時候會停呢?」是為借景抒愁,這場小樽的大雪也許只是每年必經的自然現象,但對到了一切都將開始逝去的年紀的雅子來說,不論是純的父親的離世,或是追思自身年輕時的戀情,都讓她感受到生命滄海一粟。大雪年復一年,重複再重複,大雪之於人類如同自然之於雅子,都像是人類永遠擺脫不了的某種詛咒:生命的有死性(mortality),唯有對外彰顯自己才得以消解。

物哀與未盡之夢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了下來。」這是川端康成《雪國》(1948)中的第一句話,《致潤熙》的開場也以行駛中火車的車廂作為開場,雖然並非駛在夜色之下,但對於列車中的潤熙,她的目的地確實是落雪紛飛的雪國小樽。此外,《雪國》與《致潤熙》都揭露了一種底層,或者說被壓迫者的存在,前者描寫兩位個性迥異的女性與雪相扣的命運;後者則述說了現今分隔兩地,但心同一線的女性愛情故事。貫穿兩部作品的物哀(もののあはれ)性格在最後潤熙與純見面後的戲完美體現:這種「哀」並非全然的遺憾或失落,同時也包含著喜悅之情。更多的是,直指潤熙及純親身感知到的所有感受,從兩人多年前未盡的戀愛到現在的再會,歷經分離、痛苦、思念(知物之心),遭受社會批判、遺棄(物之哀),這些情感在最後濃縮成了一句:「好久不見。」當知物之心與物之哀結合,整個故事便已經有了最圓美的結局,觀眾跟隨書信探索兩人過去的旅程也在此劃下終點。

從「昨日突然夢到妳」到「我仍做著妳的夢」,一段原先帶有遺憾與不甘的戀愛在四位主角們日常的堆疊中推進,到最後彼此釋懷、放下過去的不甘,當電影置放到現實中,《致潤熙》並非對現實的叩問或批判,而是以一種幽微的姿態向大眾訴說一段愛情故事。我們甚至能夠去掉同志電影的標籤,將整部作品昇華到另一個層次:這樣的愛情故事已經超越性別,是不論任何性傾向都能夠體會到的感動。

回應電影開場時寄給潤熙的信的開場白,不需白皚大雪與高山回音,不論是純或潤熙,在電影最後都能堅定的說出:「我很好。」

《致潤熙》

《致潤熙》

參考資料:

cpbc 맹현균 기자. cpbc News. cpbc 맹현균 기자, 18 Feb. 2020. Web.

和辻哲郎. 日本精神史研究. 日本: N.p., 1992. Print.

紀貫之. 土佐日記. 日本: N.p., 935. Print.

作者簡介:視覺文化研究室主筆,關注電影、攝影及台灣攝影史。試圖在文化研究的邊疆探索,落實觀看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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