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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構《幻愛》:拒絕邪惡香港自能光復

2020/7/24 — 13:51

《幻愛》劇照

《幻愛》劇照

【文:楊文俊】

《叔.叔》、《金都》以及《幻愛》三套電影,被一眾評論人稱為「高先三寶」,皆為高先電影公司出品,為廣受好評的劇情片。然而,為甚麽在三套電影中,《幻愛》最受歡迎,引起最多的迴響呢?單單因為導演周冠威曾執導《十年.自焚者》似乎並不是主因。筆者認為,這實際上是與《幻愛》濃厚的自由主義主題有關。《叔.叔》中的兩位老年未出櫃男同志柏、海,《金都》中迷失於婚姻制度,被身邊人控制的莉芳,以至《幻愛》中患有幻聽的李志樂與成長中完全遭支配的葉嵐,三套電影的主角皆為被社會制度和傳統迫害的一群,並以主角爭取自由為綱,皆具自由主義訊息。筆者認同大部份評論人所言,《幻愛》為三者中最佳。最主要的原因,莫過於故事中的自由主義訊息最為強烈。評價《幻愛》的拍攝手法和技巧以至表達方式者,早已經大有人在,筆者無謂在此拾人牙慧,故筆者於本文中,將集中評論電影中的自由主義訊息。

1. 《幻愛》故事中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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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份連續性的順序電影中,都會有兩三位同性別或不同性別的主角,但主導劇情者則往往只有一位角色,電影中絕大部份的關鍵劇情發展和戲劇衝突,皆建基於該角色。筆者認為,蔡思韵所飾演的葉嵐,雖在戲份上明顯比劉俊謙所飾演的李志樂少,在頭半小時講李志樂幻覺中更完全缺席,但其卻是電影中的主導性主角,一切的劇情因其而起,而一切的戲劇衝突她也沒有缺席。就如《讓子彈飛》中,兩位主角:姜文飾演的張牧之以及葛優飾馬邦國中,很明顯地張牧之才是主導。劇情起於張牧之搶劫馬邦國,馬邦國情急下將張牧之騙至鵝城上任縣長,而結束於張牧之鬥垮鵝城土皇帝黃四郎。馬邦國只是促進了劇情的發展,而非主導劇情,劇情的發展全建基於張牧之的決定上。同樣地《幻愛》的劇情,起於葉嵐在街上幫助患有幻聽的阿玲,結束於葉嵐為了不與李志樂斷絕關係而放棄當心理輔導員,主導者為葉嵐,李志樂則只是被動地促進劇情發展。

電影開始於李志樂出現幻覺,而其幻覺的出現原因,是葉嵐幫助於街頭受幻聽影響而脫光衣服的阿玲。阿玲所代表的,是與李志樂同樣的弱者,「欣欣」這個李志樂想像出來的角色,與葉嵐雷同之處除了樣貌以外就是其願意幫助別人的性格。葉嵐雖然經常玩弄他人感情,利用他人,但其仍會在阿玲遭到途人恥笑下挺身而出,反映其良知未泯。李志樂對葉嵐最初的認識,僅限於其發輝人性光輝的一面,不知道其品格上的問題。「欣欣」這個角色,原本就是葉嵐,不過是少了她失德的部份,完全強調了其願意無條件幫助他人的一面。當然,「欣欣」由於為李志樂想像出來,其背景和性格,當然亦加上了李志樂自己心目中對伴侶的期望,例如喜歡運動、需要保護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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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葉嵐會愛上李志樂,其中關鍵為讀到李志樂所寫的《我心目中的「欣欣」》。葉嵐最初只視李志樂為完成畢業論文的病患樣本,在李志樂缺席某次會面,專程到訪李志樂家了解情況,才發現李志樂口中的「欣欣」原來竟就是自己,逐當場嚇得冷汗直流,想必對李志樂必定沒有好感。葉嵐對李志樂的改觀,大程度是在她讀過《我心目中的「欣欣」》一文之後。「欣欣」本來就建基於葉嵐,葉嵐由此文中,發現了自己從善原來可以從惡更有吸引力,更能得到其他人的尊敬、重視和愛意。正由這點開始,葉嵐開始放棄原本工於心計,利用他人的性格,開始拒絕邪惡,改為尋真尋善。

在葉嵐與李志樂相處的過程中,葉嵐將她最真實的一面直接宣之於口,然李志樂依然不介意;在葉嵐將李志樂逐離其單位後,李志樂仍在單位外守候一宵,使從沒有經歷過愛的葉嵐,明白到甚麽是無條件的愛。很明顯地,葉嵐在成長中所發生過性行為者,從「Uncle Wong」到「Simon」,關係皆為「從性而起而沒有愛」,只有與李志樂的關係才是「從愛而起而到性」。「Simon」在與葉嵐發生性行為,草草將她的衣服丟在地下,與李志樂與葉嵐發生性行為,替她將衣服穿回的這兩幕,正好以反襯的方式將這點表達出來。

到了電影末段,葉嵐選擇了放棄過往所積累的社會關係,選擇了和李志樂在一起,正正反映她已經徹底放棄了其玩弄感情以至利用他人等惡性,完全回歸善良,與邪惡割蓆,故電影很明顯地可以了解為葉嵐的自我救贖旅程。導演是想通過葉嵐的故事,帶出甚麽訊息呢?

2. 愛情以外的大主題

筆者認為,《十年.自焚者》以及《幻愛》,皆以宣揚自由主義,反對強制主義為主軸。《幻愛》的主題,與《十年.自焚者》雷同,主題皆為警醒香港人勿忘香港社會的不公義,愛情只屬載體,將之理解為單純的愛情片實非洽當。當然,《幻愛》當中的愛情線內容和表達皆屬上乘,然而這皆非電影主題。正如許鞍華作品《千言萬語》中,對蘇鳳娣與邱明寛、李紹東的三角關係描寫比很多單純的愛情片刻骨銘心,但仍只屬載體,電影的主題實為道出民主鬥士走進制度所無可避免出現的腐化。電影的主題,隨劇情發展,尤其是李志樂與「欣欣」拍拖的幻覺嘎然而止,第二次遇上葉嵐開始慢慢呈現於觀眾眼前。

比較「高先三寶」中《幻愛》以外兩套作品的設定,《叔.叔》以及《金都》的一眾配角雖然對主角未必友善,但至少沒有進行傷害主角的行為。《叔.叔》中,兩位主角的家人以至身邊人,或多或少也知道他們的性取向,比如是婚宴中柏妻與海的相遇,海的兒子偶爾聽到海正在以手機觀看一名老年同志在立法會發言,但卻沒有借此抵毀他們、排斥他們和歧視他們,他們的家庭依然完好無缺。在《金都》中,Edward以及Edward的媽媽雖然缺乏修養,以極端父權主義為本,不懂得尊重和關心女主角的感受,更妄顧女主角的權利,但至少只不過是因香港社會傳統文化所導致,而不是蓄意為之。

然而,《幻愛》中的配角,卻幾乎全部都是品格低下之輩。於戲中開頭,就是阿玲因幻聽發作,當街脫去衣服的事,導演在此實已點明香港社會的現況:有幾賤得幾賤。路經的人,縱幾乎可以肯定都是社會中受到壓迫的一群,不見得有甚麽權位,但卻對此幸災樂禍,對阿玲絲毫同情也沒有,以獵奇的心態,哈哈大笑,當正有戲看般,舉起手機拍攝,停下來幫忙的,僅李志樂和葉嵐兩人而已。類似的場景,亦發生於男主角李志樂的幻覺中。幻覺中的欣欣住在李志樂家的樓上,李志樂在幻覺中衝上欣欣家中,與欣欣父親發生衝突,遭其痛毆,圍觀的湖景邨街坊亦是冷眼旁觀,反映李志樂腦海中的香港,以至其對鄰居們的看法也是負面的,也是冷酷無情的。這兩幕就好像魯迅作品《祝福》中,那些對祥林嫂落井下石的鄉親一樣,又好像魯迅的另一作品《藥》中,愚昩的群眾搶吃革命者的人血饅頭一樣。

而隨着劇情發展,各先後出場的配角,從沒有盡丈夫的責任關心阿玲,反而在妻子受一眾愚民批鬥時直接與之離婚的「阿玲丈夫」,到奉行「魚蛋論」,自己得不到葉嵐的愛就要棒打鴛鴦,公報私仇的社福中心主任「阿Joe」,到正職為大學高級管理人員,卻沒有知識份子的基本良知,一昩將女主角當成性玩具的「Uncle Wong」以及「Simon」,再到表面上將葉嵐當為女兒,實質只是借此滿足自己控制欲以及借此炫耀的「Dr. Fung」,每一個配角,個個也是工於心計,自私自利,有權用盡,以權謀私,借權力爭取各種利益的卑鄙小人。這班人比起那些在阿玲脫光衣服時圍在一起欺負阿玲的人,可說是更為可恥,概因他們皆有社會地位,完全有條件可以選擇從善或從惡,但他們皆不若而同地從惡而非從善。電影的配角設定上,實與金庸小說《連城訣》以及啟發《連城訣》的西方名著《基度山復仇記》異曲同工。

留意葉嵐左手中一大堆割脈的傷痕,反映着其對其一直以來的各種行為感到羞恥。然而,縱其因為生長於缺乏愛的環境下,卻仍然願意在阿玲被整群途人恥笑時挺身而出,反映其本性上並不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對葉嵐而言,其本性上的善良會遭扭曲,變得工於心計,處處利用他人,全因在成長時期長期與這些所謂的「社會賢達」共處,包括但不限於「Simon」、「Uncle Wong」以至「Dr. Fung」,自然埋沒善良。其行為上的失德,全皆來自於這些失德的在上位者。

導演以這種方式安排劇情,當然是用上了跨張的手法。壞人當然不是佔上這麽多,每個人都在一些時候飾演壞人,在另一些時候飾演好人。然而,腐壞的社會制度,卻使人人也只顧自保,在九成九的時間也因社會的壓力只能飾演壞人,而無法發揮善良的一面。自主權移交開始,英國對香港管治的停止後,原有的文明停止增長,留下來的習慣「學車式管治」的香港官員,當然無力維持文明制度,到了二十多年後的今天,香港已經壞入骨䯝,壞到每一片角落,壞到社福界,壞到學界。

香港的社會情況是怎麽樣的,筆者認為香港傳奇樂隊LMF邀請十位知名本地饒舌歌手所作的《W.T.F.H.K.》表達得最好。歌詞寫於反送中運動爆發前的兩三個月,香港社會在暴風雨前如何的水深火熱,以十段歌詞併為一幅完整的圖畫。

周冠威導演在《幻愛》中將葉嵐與李志樂之間的愛,拍得很唯美,很漂亮:李志樂與葉嵐互愛,就是從互相欣賞對方開始,那就如反送中運動中的「和勇不分」,包容彼此的缺陷,不再斤斤計較:李志樂愛上葉嵐,就是她發揮人性光輝,葉嵐愛上李志樂,就是她通過男主角對「欣欣」的描寫,發現自己原來仍有善念,並不是「很污糟」。彼此在相處之間,了解愛的意義。將這些場面拍得漂亮,無疑反映導演對香港人追尋自由的肯定。

《幻愛》中的「社會賢達」,本質均為實行強制主義,以保衛自身權力為己任,操大權而不負責任。在民主自由的社會下,這班人根本不可能取得高位。最終葉嵐選擇放棄名利,與學院中一眾高層割蓆,與男主角廝守,就是反映了她徹底拒絕了強制主義與壓迫,追尋自己所愛,不再與這班無德無能,竊據高位的衣冠禽獸為伍,電影中自由主義的肯定,完全得到體現。

當你發現,電影中幻聽病患者在街上脫光依服卻遭途人恥笑和拍照上網,以至葉嵐這角色原來是有原型的,就會明白在電影將事情浪漫化的裏頭,背後卻是赤裸裸血淋淋的真事。電影中發生的事,就以某種方式同時地發生於香港:第一幕的事件所發生精神病患在街上脫光衣服一事,遭人恥笑和拍片上網,根本就曾經在2005年於香港發生過,而導演更曾指出原來就連葉嵐這個角色均存在着現任職社工的原型,這已經將《幻愛》中的香港,與現實的香港緊緊扣連在一起。現實的香港就是《幻愛》中的香港,一樣的腐爛,一樣的殘酷。不論是「阿Joe」、「Uncle Wong」以至「Dr. Fung」等等,那些竊據高位,尸位素餐的社會寄生蟲,就編佈於每一個階層,就在每一個人的身邊。這更充份反映故事的主軸和核心,與《十年.自焚者》一脈相承,皆是宣揚自由主義,反對強制主義。《十年.自焚者》與《幻愛》唯一的分別,純粹是《十年.自焚者》以反烏托邦的方式表達,而《幻愛》則批判現實主義的方式表達。前者以一種虛構的設定警愓觀眾,後者則以取材於真實生活的素材警愓觀眾。

3. 結語

筆者認為,電影對葉嵐的背景性格行為的安排,以至電影直將香港社會的「社會賢達」基於強制主義的邪惡以最赤裸的方式體現出來,完全表達出香港的現況,比起肥皂劇式、謹守政治正確的又或是無視社會現實的電影好上很多。電影將屯門拍得很美,但同時將香港腐敗的一面反襯出來,正好反映出香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現況。不反映現實的作品,就是離地,失去了其於這一個空間,這一個時代上的價值。

在結局中,李志樂拒絕了葉嵐,原因並沒有言明。雖然,李志樂並不特別依靠葉嵐,他潛意識上需要的始終也是「欣欣」,兩人在背景上的差異,反映他們是活於兩個世界。葉嵐需要李志樂,多於李志樂需要葉嵐。然而,對於李志樂來說,能夠有一位接受到他患有精神病的伴侶,早已心滿意足,他不見得其會如此理性地進行拒絕,故結果有不合邏輯之嫌。然而,考慮電影的主題,本身就是講香港社會中的殘忍,宣揚自由主義,警愓香港人必需拒絕邪惡,結果雖不符合邏輯性,卻呼應電影原有的主題,故仍然瑕不掩瑜。《幻愛》的虐心,就仿似提醒着極端主義隨時都會令香港人萬劫不復,仿似提醒着香港人:香港尚未光復,香港人仍需像葉嵐般,堅決拒絕邪惡,追尋自由,反抗腐爛的制度。

不少觀眾覺得電影的結局太悲慘,寧願相信最終一幕葉嵐被李志樂拒絕後的幻覺,與李志樂在一起為真實,實反映每一位香港人,難免亦遭受社會的催殘,很容易代入《幻愛》中男女主角的角色。觀眾會期望大團圓結局,期望男女主角能夠共結連理,就有如香港人期望「煲底相認」一樣,是理想中的期待。死去的手足,犧牲於強權打壓下的手足,無法與倖存者共赴「煲底相認」。李志樂與葉嵐是否長相廝守,實已經不再重要,皆因他們已經拒絕了邪惡,回歸了善良,擁抱了良知。走回香港的現實中,只要香港人人心覺醒,一同放棄腐爛,一同去蕪存菁,一同拒絕邪惡,香港自能光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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