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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下談論愛 ── 《別告訴她》

2020/2/23 — 15:14

《別告訴她》劇照

《別告訴她》劇照

《別告訴她》好看。好看的程度不是電影結束後馬上拍掌叫Bravo這樣精彩絕倫的感覺,而是像喝一杯層次豐富的紅酒,呷第一口的味道跟嚥下之後在口中悠長的餘韻是不同的。這感覺也像聽此電影的配樂,弦樂搭配人聲和唱的選曲,越聽越有味道,越回想越發思考。

奶奶患末期癌症,醫生說她剩下三個月、或更短的壽命。一家人決定要一起說謊,以大孫Hao Hao的婚禮掩蓋並隱瞞奶奶的病情,藉此讓親人看她最後一面。全家人唯獨女主角Billi覺得要告訴奶奶實情。在掙扎糾結之中,她再次面對文化衝擊、困惑與恐懼。

喜歡Billi這個角色。她在小學年紀就跟父母搬到紐約生活,一口不純正的國語,以帶點沙啞的聲線說著流利英語(聲音是有點像Scarlett Johansson沒錯),個性隨意幽默,是個徹頭徹尾接受西方教育長大的人,帶著很強的批判思考能力。但她不會像媽媽一樣盲目拜倒西方文化;也不是像姑姑一樣口裏說不,身體卻很誠實的人。她小時候是奶奶帶大的,因此與奶奶感情深厚,大概心裏是非常念家、重感情的人。知道奶奶得了末期癌症的消息,身為圓桌席間的其中一員,要配合說謊,對她來說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她面對的困惑和思想轉變是電影的重點,很值得留意。從 “You gotta tell me what’s going on.”,在她心中,Lie is wrong, lie is not ok。到開始想著”What if she wants to say goodbye?”,但姑姑告訴她,說再見對奶奶來說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其後她知道原來當時爺爺有病,奶奶也隱瞞了他,直到彌留之際才說出實情。想不通該如何是好,又要在奶奶面前隱藏傷感,她顯得特別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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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於告訴與不告訴奶奶之間,其實《別告訴她》提出了深刻而能觸碰人心的問題。不但是中西文化上的差異,即個體自由與集體意識的對抗(就如Billi的個人思想,與家庭、以至整個華人社會的抗衡),電影也在謊言下探討到底如何才算好好愛一個人。電影發行公司的宣傳標題寫著「愛的謊式」。看了電影就知道那是個很好的詮釋。為你愛的人說謊,是為了承擔責任、分擔壓力,還是根本不尊重對方的知情權?假使你認為那對我來說是好的,其實我卻不以為然。換位思考可能是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法,當然也是一個非常困難的做法。生與死更是本片的基調。生離死別,像塊雙面鏡,互相照看。西方會鼓勵人類從死亡這事兒中學習如何對待生命;東方國家卻覺得死亡是禁忌,不可觸碰,能避談就避談。但死亡不只屬於逝者之事,對仍活在世上的生者也至關重要。即使死亡沒有找上我們,生命中仍有不少分開離別的時候。怎樣才是一個好的、對的處理方式?「生活呀,不光是你去做什麼,更是你如何去做」。這是奶奶在道別時跟Bilii說的一句話。也許這是一個畢生的課題,而現在我們只能不停寄望自己在下一次會做得更好,嘗試柔韌有餘一點,把事情變得容易一點。

結果Billi一家還是把奶奶的病情隱瞞到底。大家在「婚禮」過後,有舒心一點了嗎?我相信是有的。雖然明明那是一台戲, 明明大家心裏都有事,但就如分手後會和朋友一起去喝酒一樣,一群人嘻嘻哈哈在一起,總能抽離一下傷痛,即使那是短暫的。其後Billi與奶奶分別那一刻,隨著的士駛離,那逐漸拉遠的鏡頭,看到奶奶滿心不捨痛哭起來;駛出街道時又再次經過兒時和奶奶一同居住的故居。坐在車箱的Billi又有沒有少了一點愁緒?她又該如何安放心中對奶奶的愛和思念、還有不捨?其實我到最後都不認同對奶奶說謊,我覺得那是忽視了她對自己生命的選擇權。但我同時在想,如果我是Billi,可能也會像她一樣,對家人的決定多了一些理解與包容,也會試著明白那深藏起來的用意,稍稍放低一點自己堅持的原則。人與人的關係,本來就很難說得清,特別是原生家庭,一開始便不由得你選擇,也不是所有東西都能一一界定是非黑白。而且一個人如何看對錯,尚且會隨著年齡而改變;一群人如何看對錯,又怎能三言兩語梳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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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來,《別告訴她》用的意象蠻多的。那兩次出現過,飛進Billi房間裏的雀,最後當Billi哈哈兩聲,整群雀就從樹上飛起來。雀鳥在中國文學裏本來就有離家、思鄉的象徵,那曾經駐足良久的雀,和最後整群飛起的雀,也許表達了Billi思念奶奶、想家的一點釋然;被密密麻麻的建築包圍著的家,雖然有點壓抑,卻出奇地是故鄉的感覺;那霓虹燈下走著的大伯和Billi,她其後又再獨自走著,還有最後一群人像Avengers那樣走著的畫面,都對Billi思想上的轉變有了一點點的傳遞。而兩次經過拱形一樣的建築(即兒時和奶奶生活的故居),又好像在說明Billi告別家鄉,即將通往一個新境界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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