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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素材來源:村上春樹《棄貓:關於父親,我想說的事》封面、LongX Music @ Unsplash

    遺棄的創傷

    讀村上春樹的《棄貓:關於父親,我想說的事》,墮入涓涓細流的回憶中。台灣年輕畫家高妍的插畫,雲淡風清,人事景物隨着時間流逝褪剩了溫婉的顏色。

    村上仍記得少年時與父親踏了兩公里單車到海邊棄養一隻貓咪的事。具體原因已記不清,也許是貧窮,怕養不起會生大堆貓兒的母貓;放下那盛着貓咪的紙盒在海濱時,也沒有太多激動。但踏車回到家時,赫然發現貓咪竟站在門前等待,天曉得牠如何認路並搶在他們前面奔跑回來。村上父親先是萬分驚訝,然後是從心底冒出釋懷的感嘆,把貓咪抱回家去。

    村上父親對「棄養」有說不清的感覺,是因為兒時兄弟眾多,村上祖父難於照顧,將他寄養在寺院裏一段日子。這在二十世紀初的日本是慣常的做法,但小孩那種被遺棄的創傷,卻揮之不去。村上說:「歷史並不是過去的事情。那會在意識的內側,或無意識的內側,化為有溫度有生命的血液,不容分說地流向下一個世代。」

    父親的血液如何混着歷史的滄桑流進村上的生命,書中沒有明說。但他卻細緻地追查父親在二次大戰中服兵役的經歷,設身處地去感受一個在宗教薰陶中成長的青年如何參與殺戮戰俘等暴行。這種偵查是父子關係的補遺,因為父親一直沉默,偶而寫俳句排解心結。村上當上作家後更是長時間沒有和父親談話,直至父親病重離世前才得以和解。

    明白創傷 不能習以為常

    村上在書中寫到,自己的生命是因為戰爭帶來的種種變動(譬如母親不能按計劃嫁給另一男子),才「偶然」來到這個世上。但父親愛讀書、寫作、壓抑的情感,即使不通過太多言語,亦「必然」如影隨形塑造着村上的生命。「那些日常隨處可見的光景,是我腦中浮現對於父親的最鮮明記憶。」

    讀這書有所感觸,是因為勾起我對父親的追憶。父親少年喪父,不但沒錢上學,還要勉力工作養活祖母,飢寒度日中弄至形容枯槁。祖父本為鄉下一名醫師,仁術仁心,不辭勞苦奔波應診、遇窮人贈醫施藥,結果積勞成疾,英年早逝。父親每談到祖父半夜應診的情境,說話間總帶一點憤怒,埋怨祖父只顧病者而忽略家人。祖父的死,對父親來說,是對少年的他的一種「遺棄」。

    我明白了這種創傷,便較能理解父親為何一直反對我參與政治。其實他從來沒有說我做的事不對,包括佔中,他只是怪我只關注社會,沒好好顧念妻兒。我們有一段日子也沒有談話,直至他病重離世前兩個月,我們父子卻時常握着手,微笑地陪伴彼此。

    被遺棄是多麼深刻的創傷。我家的小狗是從愛護動物協會領養回來的,十多年來開車送牠到陌生地方都聽到牠緊張地悲鳴;而每趟從陌生地方返家,牠總會在停車場雀躍地奔跑。最近我在錄影《健民書房》YouTube 時,有一小狗闖入鏡頭,朋友都說可愛,其實那是一位準備移民的友人暫時寄養的。此狗平日在家中大小便、無需蹓躂,送來我家前友人和牠作一次散步,卻竟然走失。在遍尋不獲、驚惶失措之際,友人致電家中太太求救;太太匆匆下樓,卻發現小狗負傷站在大廈門前。回家的本能,是那麼強大。

    寫此文時正值冬至,朋友傳來一家團聚的祝福。想到港人花果飄零、想到流亡的抗爭有家歸不得、更想到被關押的手足流水作業般被送上法庭審判。如果我們習以為常、如果我們開始忘記他們的姓名和面孔,他們也就要承受在漂泊和監獄之外被遺棄的創傷。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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