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阿塞拜疆電影《順流而下》的家門不幸

2020/10/12 — 15:06

《順流而下》劇照

《順流而下》劇照

文:曾繁裕】

亞美尼亞與阿塞拜疆近日在納戈爾諾-卡拉巴赫地區的持續衝突,讓大眾留意到這兩陌生的西亞國家。值得深思的是,戰爭往往遮蔽一個地方的平常、有過的和平與生活的複雜細節,放大當下有關危險與創傷的想像……

幾年前,在一次乘坐亞塞拜疆航空的旅程中觀賞了兩部阿塞拜疆電影,一部是關於一位曾參與1991年納戈爾諾-卡拉巴赫戰爭的退伍軍人,有著不為人所理解的創傷壓力反應及忘年戀,是典型的後戰爭控訴/反思電影,但名字已記不起,而另一部則是非常尋常的倫理電影,名叫《順流而下》(Axınla Aşağı)(2014),卻因尋常而深刻。

廣告

首先簡介一下亞塞拜疆的電影工業。作為一個信奉世俗伊斯蘭教、人口約一千萬的小國,亞塞拜疆每年只生產七至十部電影長片,遠不及年產量多十倍的鄰國伊朗,當中探討普世而非伊斯蘭哲理的基調,包括反戰、家庭倫理、原鄉生活等題材,帶著進入世界文藝電影史的雄心。(其實在電影發明後三年,阿塞拜疆已拍攝首部電影,只是一直無法進入主流,沙米利.阿利耶夫的《草原居民》(Çölçü)(2012)能在六十多個影展上映、獲三十多個獎項,只屬具代表性的異數。)或因製作資金限制,阿塞拜疆電影一般都是小成本製作的現實主義作品,以小場景見大道理,以有限人物講複雜的內心歷程。

《順流而下》並非例外,且與多數阿塞拜疆電影一同繼承東歐與俄羅斯電影努力拆解平凡生活細節的傳統。雖也是水系電影,但風格不同於東亞的河流電影,如蔡明亮那講述主角因做臨時演員時浸泡受污染河水而患怪病的《河流》(1997)和奉俊昊那諷刺政治與污染問題的哥斯拉式怪獸片《韓流怪嚇》(2006)。《順流而下》中的河流是沒象徵意義的水體,沒有病毒和怪物,無意於突破自然定律來警示世人。它只順服於導演阿塞夫.努斯塔姆(Asif Rustamov)順理成章、不存荒誕、近乎紀錄片般的敘事,沉默地作一個家庭悲劇背後的風景。

廣告

《順流而下》海報

《順流而下》海報

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啟始壓卷的一句話是:「幸福家庭無不相似,不幸家庭各有不幸。」雖然不像《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般有數個家庭在內部互相比照,但其家庭所發生的不幸顯然是獨特的。電影的敘事十分簡單,主要講述一個有情婦的划艇隊教練阿里為保職位,在一場中亞賽事開始前讓表現最差的兒子離開隊伍,隨之,他帶領的隊伍雖然勝利,但不憤的兒子在河流遇溺,然後失蹤,阿里一方面沿河尋找兒子,另一方面處理他與妻子和情婦之間的三角關係,到最後,阿里還是失掉工作,同時,他的心靈被尋找的過程和關係的角力搾乾,於是把一具沒過目的屍體確認為兒子了事。

婚外情和家人意外這兩種題材並不新鮮,加起來也不新鮮,但因導演的細膩觀察和非常克制的描寫,便有了超出觀眾理解和預期的劇情發展,使阿里的不幸成為一種不可透過觀影經驗來簡單解決的獨特不幸:他的兒子不會被尋回或復活、情婦或妻子不會突然死去而讓他的內心可以專一、不會有一份更好的工作等著他……他像現實生活中的我們一樣,處身於複雜的情境中,只能帶著疑心嘗試跳出困境,其他一切類似的情況只能作參考,因為現實總是複雜得無論如何都不能「照版煮碗」。

表面上,兒子的存在是維繫阿里與妻子婚姻的要點,但他的消失並沒使阿里的婚外情順利發展,倒使一個原本在暗地裡滋長的平衡被迫瓦解,讓苟且度日的阿里被迫在妻子與情婦之間作選擇。電影內的敘事細密地環環相扣,角色的言語行為簡約而自然地揭示重重矛盾。在兒子失蹤前,妻子跟剛回家的阿里說有烤魚,他問她可否不只談食物,妻子淡淡地問他是否已吃飯,阿里無意多言,處理漏水問題去。導演留意到互相呼應的對答並不會出現於感情淡薄的夫妻,於是透過阿里的反問和妻子的另一個反問,來表達兩者期望並不一致,兩者都有解決問題的一套想法,但雙方都在逃避,同時在逃避的過程中,繼續基於習慣履行家庭的「儀式」(女的侍食、男的修理家中破爛)。兒子失蹤後,阿里在家中說:「這些事並沒有發生。我不相信。」面對悲痛,他仍得再次修理那修不好的漏水。隨後,他說:「如我所料,一切都已腐爛。」他指的是家庭現狀,而他妻子關注的卻是無法逆轉的過去,她的回應「為甚麼要逐他(兒子)出隊?」於是換來阿里出於自我防衛的回應:「為甚麼問這蠢問題?」事實上,妻子的問題不完全蠢,也許他也在不斷問自己這問題,只是時間已讓答案變得毫無意義。

《順流而下》劇照

《順流而下》劇照

接著,導演出了一著妙手,就是阿里妻子懷疑丈夫尋子為名,找情婦為實,於是直接質問他,並說鄰居都在講他和情婦的事、說他毀了她一生,結果他到情婦家喝酒,並且過夜。情婦見維繫阿里與妻子婚姻的兒子大概已死,於是提出與他遠走高飛,但他卻說想先葬兒子,這使情婦迫稱會離開他。阿里並非不想與情婦雙宿雙棲,只是他更願意安於現狀,不做甚麼決定,奢望事情好轉。在情婦忐忑不安之際,妻子主動到情婦家視察,並說她不是要取回阿里,情婦於是說他會跟她走的,但妻子肯定地說他不會,因為她太瞭解他。失蹤事件發展至後期,張力已不在於能否找到阿里兒子,而在於究竟妻子還是情婦對阿里的瞭解更深。如果最後妻子勝利,彷彿她之前是故意讓丈夫到情婦那裡去,使他們的感情升溫至丈夫必須放棄情婦的點上。

導演沒有讓三角關係的結局像兒子的去向一樣懸空,最後,妻子勝利了,情婦以自己的離去更決絕地迫阿里作抉擇,他於是說:「你走。」諷刺地,她說:「如我所料。」情婦也許有預感,但欠缺妻子那份豪賭的信心,所以輸了。片末,在阿里謊稱已確認兒子的屍體後,妻子說了意味深長的一句話:「我經常害怕失去你,但失去的卻是我的兒子。」大概,妻子的不安已積壓多年,對於丈夫是否忠於婚姻並沒十足把握,以致她與情婦對話得經過精心設計,須透過裝腔作勢來嚇退敵人。表面上,阿里是最大的勝利者,因為他只答了一個簡單問題,感情糾葛便得到解決,然而,兒子的失蹤已為夫妻二人造成永久的傷口,一個連接他們的藉口和緩衝區已然消失,他們將如何同走之後的道路?導演似乎無意將這問題留給觀眾解答,但至少,他明顯表達兩人的關係仍綁著外人無法完全理解的團團死結,剪不斷,理還亂,倘若他們不是虛構人物,這死結或許延續至戰爭的當下,比國家安危更貼身地讓他們不安、無以訴說。

(作者簡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哲學博士,前英國漢學研究生會主席,曾於牛津大學、劍橋大學、哥本哈根大學、希伯來耶路撒冷大學、北京大學、台灣大學、香港中文大學等校演講,文章見於學術期刊及《香港01》、《立場新聞》等媒體,也從事文藝工作。)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