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陽光普照》:做自己的太陽,才能成為別人的光

2020/4/10 — 15:39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圖片來源:《陽光普照》劇照

【文:東邪西讀】

漫長的家庭生活在疫情下、在窄窄的時空長廊展開,一點也不容易,特別是在住屋空間狹小的香港。加上過動的我們本來生活就填得滿滿的,一下子停下來的時候,彼此也需要一點調適。活動空間少了,留家時間多了。出走不了,就看一部關於家庭的電影罷。

在世界陰霾密佈中看《陽光普照》。

廣告

《陽光普照》電影海報

《陽光普照》電影海報

廣告

《陽光普照》是台灣導演鍾孟宏的作品,奪第 56 屆金馬獎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剪輯等五項大獎,創下全台 2700 萬票房佳績。

台灣導演鍾孟宏在交大資訊工程系畢業,後前往芝加哥藝術學院研習電影製作,回國後成為知名廣告導演。但他沒有放棄電影夢,他 2006 年作品紀錄片《醫生》獲得台北電影獎最佳紀錄片。2008 年,鍾導完成第一部劇情長片《停車》,獲得台北電影獎最佳導演。2010 年,他又以《第四張畫》獲得金馬獎最佳導演。2016 年,他憑《一路順風》入圍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等八獎項。2019 年,他以《陽光普照》再次獲得金馬獎最佳導演。

《陽光普照》是一個有關平常家庭經歷谷底的故事,訴說社會上卑微人物的命運與選擇。電影的英文名是「A Sun」,與「A Son」同音,因為《陽光普照》也是一個有關父子、母子相處的故事。 電影平淡卻細膩,正好反映現實生活 — 生活從來也不易。

陳建豪:A Sun是一個很大的命題,一直當陽光會累

電影中最搶的一段對白:

「世界上最公平的是太陽,不論緯度高低,每個地方一整年中,白天與黑暗的時間都各佔一半。世界上有著許許多多的不公平,似乎只有太陽是公平的對待著每個人,可是,世界上最殘忍的,或許也是太陽也說不定......大家受不了,都設法找一個陰影躲起來…… 我也好希望跟這些動物一樣,有一些陰影可以躲起來,但是我環顧四周,不只是這些動物有陰影可以躲,包括你、我弟、甚至是司馬光,都可以找到一個有陰影的角落,可是我沒有。我沒有水缸,沒有暗處,只有陽光,二十四小時從不間斷,明亮溫暖,陽光普照。」

這是電影中長子陳建豪一段長長的獨白。他外表長得好,認真讀書,一直是家中的孝順兒,從不給父母添麻煩,只給諒解與溫柔,是家裡最貼心的一個。陳建豪為考上第一志願的醫科,不惜重考,常常上補習班。電影其中最震撼的一幕是,在補習班一大片人海中,全都是伏案的學生,只有陳建豪一人坐好,唯一一個清醒的人,卻滿臉疑惑。讓充滿張力的畫面說故事,甚至無需對白。清醒的人,就是最會懷疑人生。清醒的時候,就是我們最會懷疑人生的時刻。而清醒的,都是少數,因為痛苦。

我們希望活出社會的期望,活出家人的期望,有時卻對這一切充滿懷疑。李智良就曾在《房間》一書如此道:「人與地方無法重新分開,也再無法待在一起⋯⋯ 痛苦的來源在外面,也在我裡面。」說穿了就是個人的情緒並不能切割於社會之外。

社會只要我們卓越,要我們成功。一個好兒子,一個好哥哥,一個只能積極向上,只能把好的一面全放出來。弟弟如此形容他:「他把所有的好都給別人,忘了留一點給自己。」

社會只要我們當陽光,要發光發熱,不容許負面,排拒放負。可是作為一個血肉之驅、有七情六慾的人,會經歷人生高低起伏,喜樂悲哀有時,不能一直只照著別人的期望活著,更不能一直只維持在一種幸福快樂的樂觀狀態。

太陽的殘忍,也許就在我們要把自己的陰暗都要大力壓抑下去。

《陽光普照》教曉我們,世上不能只有陽光。永遠都是陽光太危險,無盡的為人設想太累人,無邊的正向終會讓人爆破,人人都需要暗處,不快醜陋軟弱都需要被理解。

關於在資本主義社會或民族主義這類強大的信仰體系中,過度擁抱「正向思考」,想在這裡介紹兩本書。一本是香港文化研究學者許寶強老師的著作《情感政治》。另一本是美國《時代雜誌》專欄作家芭芭拉.艾倫瑞克的著作《失控的正向思考》(Bright-Sided: How Positive Thinking is Undermining America)。

陳建和:永遠活在比較的陰影下?

《陽光普照》中弟弟一角,正好與哥哥相反,典型的「問題」青年,書沒有好好的讀,讓未成年的小女友懷孕,與朋友一起恐嚇人而進了少年輔育院。也可能曾在學校受過一些霸凌,與家人長期缺乏溝通,好像在哪裡都得不到認同,雖然最終他反而活下來。

電影中陳建和曾問:「等我在這裡變好回去,還是等我變得跟我哥一樣好?」

如果比較讓人感到壓力,建和選擇了逃避,乾脆讓自己長期沉溺在暗處。直至哥哥離去,直至離開少年輔育院,他終於想要變好,重新開始,卻發現一點也不易。《陽光普照》也許說明,一直在暗處的,也不該總是等待著別人的陽光,要學會自己找尋自己的陽光。

傳統華人家庭中父母的藏

電影中的母親由始至終的柔韌,雖然她也不是十分了解家人的心事,可是天塌下來的,無論是小兒子進了輔育院,後來又突然發現小兒子的女友懷孕,還是大兒子的離去,她都默默接受,而且還會勇於面對並處理事情,足見女性對家的包容與照顧。

反觀父親一直想要忽略小兒子,迴避他,不承認他,甚至常常說自己只有一個兒子。「A Son」的另一重意義,就是父親由只承認自己的大兒子,到大兒子離去之後,「A Son」變成了一個他不得再去選擇的現實—他就只剩下小兒子了。

父親的傳統,傳統的父親,我們毫不陌生,一直覺得管教、對話都是另一半的角色與責任,把一切情感都藏得深深的,從不說出口,更莫說是愛。一種深不見底的隔閡。即使小兒子在他眼中如此爛、如此不值一提,可是他不愛兒子嗎?大家都會訝異於片尾他為小兒子做的事。

想起《大佛普拉斯》裡頭的一句:「現在是太空時代,人類已經可以搭太空船上月球,但永遠無法探索人們內心的宇宙。」朝夕相對數十載, 一早說出口,一切會否不同?會不會早已抵達你內心的宇宙?

家庭從來都是困難的

家的困難在於我們無從選擇。它不同於事業、志向、愛情、友情。人們常說家是避風港,它可以是,它有些時刻是,但它也可以破損的,千瘡百孔的。它也是可以常常滋長傷害的,一如世間沒有完美的東西,完美是虛幻。

就如戲中都是平凡人的生活與悲傷,家人常常處於無語失序的狀態,沒能開啟的溝通,永遠關閉的心房。家庭生活也會偶遇挑戰,走入谷底。它不會永遠好,它就是人,它也有狀態。

但反過來,陰霾也會過去,陽光會再次普照。有些時候﹐你只能等待,學會耐心。不要覺得是去承擔,而是接受。

如果我們不是天生就懂得如何當個不錯的家人,那便一起去學習。當然也不保證一定會成功,也不保證對方會願意跟你一起學習,但人生不也是這般沒保證嗎?有些事情就是不能一下子解決。

光暗人生

拍得超美的鏡頭。常常灰暗的家與人生。當陳建豪說起陽光哲學時,則是陽光灑落滿瀉的鏡頭,層次分明。臨近片尾,夫婦在山頂上終於展開長期缺席的對話,就有光,風光明媚一點,即使對話內容如此震撼與沉重,起碼卻是有著「我讓你懂得我」與「你終於懂得我」的意義。用光暗雕琢出一個個人的內心世界。

喜歡宣傳海報上印著 — 「我們都曾受過傷才能成為彼此的太陽」。我們間或渴望太陽,也間或渴望自己成為別人的太陽。不過,或許,魏如萱〈陪著你〉有句更合適的歌詞 —「做自己的太陽,你就能成為別人的光」。關顧別人前,先好好照料自己的心,不至像戲中的陳建豪一樣讓人心疼。如果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沒有誰可以代你解決什麼,也不該只等待誰來解決什麼。或許家能做的,就只是陪著你。

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