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黃色經濟圈、品味、要求:以飲食和書法為例

2020/8/8 — 14:56

網民設計的「米豬連」店舖標貼,以示該店舖支持抗爭運動。(網絡圖片)

網民設計的「米豬連」店舖標貼,以示該店舖支持抗爭運動。(網絡圖片)

【文:莫哲暐】

這篇文章醞釀了很久,一直有一些零碎的想法。稍為整理了一下,當時隨筆寫出來。會得罪一些人,但我覺得都無甚麼所謂。

黃色經濟圈已經運行了頗一段時間,偶然就會爆出一些論爭,例如鬥黃。我最想探討的問題是,究竟是否黃我就要支持?是否只要一間餐廳夠黃,再難食服務再差我都應該要去排隊?如果一間餐廳無表明黃藍,是否就不值得幫襯?

廣告

以上三個問題,我的答案都是:否。而且是強烈的否。

對於應否幫襯藍店,我覺得無甚麼可以討論。甘願做幫兇,即使再好食都啃唔落。然而如果我們去支持一間餐廳,只是基於其鮮明的政治立場,結果必然是劣幣驅逐良幣。香港飲食,就係咁樣搞彎哂。而且搞彎香港飲食,其實也是搞彎香港。

廣告

要香港好,除了要衝鋒陷陣、繼續抵抗等等等等,還要對飲食有要求。每個人可能對飲食的要求都不同,但整體而言應該對餐廳有一些基本要求,因為這關乎香港的文化、格調與內涵。假設有了民主,主權在民,但周街都是色素飲品和各式劣食,這是理想的香港嗎?

何謂有要求?首先,有要求不等於每次食飯都當自己是去酒店食高級法國菜。去茶餐廳,當然應該用去茶餐廳的角度去評價。你無理由問伙計為何無紅酒介紹、為何少嚿魚。然而侍應伙計有基本禮貌,室內整體而言整潔,飯菜賣相不會嚇人,這都是最起碼的要求。另外,咖哩要有咖哩味,炸物是脆的,飯和餸是熱的,應該都是另外一些基本要求。對於一些經營困難的小店,我通常會更寬容。例如伙計稍為黑面,都問題不大。對於一些中高價的餐廳,就應該相應提高要求。有時候未必是追求絕妙美味,要品質驚為天人,或好像日本綜藝節目那樣把食物放入口就會發出讚歎,反而是希望看到最起碼的誠意。例如八十多元一碟意粉,如果醬汁是稀的,意粉是過軟的,那就看到下廚的人根本無誠意。

其實香港的飲食,已經被多種不良風氣搞到不倫不類。首先有《新假期》式報導,不斷推 gimmick,甚麼抹茶、拉絲、紫薯,好像加了就是好東西。一些餐廳、小食店看到商機,就跟足潮流,甚麼都加抹茶、拉絲、紫薯。只要加了,就有客人。既然玩這些把戲就可以吸客,又何必用心去煮?我記得曾經都講過,我見過最過分的,就是某中餐廳奉上紫薯上湯油麥菜。大哥,這是可以放入口的嗎?另一種歪風就是 IG 打卡偽文青之風。某些餐廳(特別是 cafe)專門照顧這類客人,把門面和食物的外觀搞到好好睇睇,但其實味道不甚了了。得到雜誌或某些 Facebook page 吹捧,又能成為潮流聖地。「哎呀,好可愛呀!」「呢個角度唔得。」「等等,影多兩張先……應該用咩 filter好?」小姐,你是來品嚐咖啡還是來影相?

當然還有自由行之禍。一些早年打響名堂的餐廳,得到旅遊書或網站宣傳,遊客蜂湧而至。開通自由行後,陸客更是大批大批湧入,到名店朝聖。這些餐廳深知道不少陸客(甚至是他國遊客)根本不在乎味道,但求去過食過。結果就越做越差。反正差也無所謂,照樣賺到盤滿缽滿。記得頗多年前去中環某著名奶茶茶餐廳,叫了一客豬扒包,豬扒比包還細塊,從此就再無踏足該餐廳。(話說兩日前經過該餐廳,見到平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場面。伙計阿姐竟然在門口嗌:埋嚟吖,入面有位呀!)

繼而還有一系列近十年引入,卻儼然成為香港本土味道的餐廳和菜式。香港的文化一直都是開放的,而外來文化令香港文化得以維持活力。但某些文化風俗是否值得成為香港本土文化的一部分,則值得好好質疑。例如譚仔(這裡真的會得罪人了)。究竟譚仔是否真的如此特別,可以成為香港的「家鄉口味」呢?話說我都食譚仔的,對我而言就是平凡的一碗米線,價錢相對合理而又能飽肚,僅此而已。又記得有人特意到臺灣為流亡的年輕人煮雞煲(這裡又會得罪更多人了),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雞煲當然是來自大陸,近十年方才在香港成行成市。而其特色,就是味道模糊。在我看來,思念雞煲和思念喜茶,其實無甚麼分別。

種種歪風,把香港飲食搞到不知所謂,一片狼藉。(當然還有極高租金此兇手,太多人講過了,這裡就不贅。)而黃色經濟圈走火入魔的話,將成為另一股惡勢力。食物飯菜,不計果腹,首先當然是講味道,而不是意識形態和政治思想。不少餐廳拒絕表露黃藍,其實非常合理。固然有些可能是藍的,因為怕生意受影響,所以避忌,我認為無甚麼問題。一些可能是黃的,但都拒絕表露。何解?原因可以有很多。例如有一些真的對食物有堅持的,實在是希望客人來幫襯,是欣賞自己的廚藝,而不是因為認可自己的政治立場。相信亦有餐廳不想以政治立場來做招徠,不願有多一重顧慮。連煮食都要下下表明立場,難道是「文革」嗎?

黃而有質素的餐廳,固然要支持;但並無表露黃藍而又有質素的餐廳,也應該大力支持。至於黃而垃圾的餐廳,就應該立即唾棄,絕對不能因為政治立場而姑息。我要強調,是垃圾的黃餐廳,而不是不錯但不算出色、平平無奇,或稍為遜色的黃餐廳。後者即管幫襯無妨,甚至應鼓勵一下。餐廳一定是互相競爭的,人人湧去某餐廳,附近其他餐廳就會少了生意,此消彼長。一間黃的垃圾餐廳,其實就是一枚黃色的劣幣。黃色的劣幣,也是劣幣。大力吹捧黃色垃圾餐廳,結果就是黃色的劣幣驅逐良幣。難道我們心目中的香港飲食文化,就是一大堆黃色的劣幣?其實凡是垃圾餐廳,不分顏色,都應該唾棄。

為了鞏固香港的元氣,令這個城市的文化能夠豐富而燦爛,必須要幫襯有心機、有誠意的餐廳。很多人常常把食和自由對比,說有得食是否就不需要自由。假設食真的層次較低,那麼如果連自己的味蕾都無法保衛,還談甚麼保衛自由?

講完食,我還想講講藝術。我唯一較熟悉的藝術,就是書法,所以主要集中講書法。

先表明立場:我認為欣賞藝術是需要學習的。正如品酒、品咖啡,也是需要學習的。世上有種東西叫 acquired taste。對,是很小資的,但馬克思說在無產的世界,都會有藝術。

有些人可能會說:我憑感覺覺得鍾意,唔得咩?得,不過那屬於低層次。感覺是很重要的,但感覺是會因為知識而改變。你說:呢套戲好睇。那麼,好睇在那?總之就好睇啦。如果我們永遠停留在這個層次,香港藝術就可以係咁先。憑感覺的「鍾意」,和基於學識而發的「欣賞」,是兩回事。而欣賞,往往需要分析,所以我們會說「賞析」。經過賞析後的「鍾意」,屬於更高層次。我們皆有自己的喜好,所以我們其實可以不喜歡某幅畫,但依然能欣賞其美妙之處。

書法屬於相對封閉的藝術:首先,書法建基於中文字,而中文字有基本形態,好難完全超脫。草書已經是脫離了言傳的作用,但終究仍然是文字。因此書法創新較難。此外,書法有很強大的傳統,反過來說就是有很多框架。要突破框架,首先要熟悉框架的內容。學習書法必然是從臨習開始的,臨摹以往優秀的作品,從而學懂字的筆劃結構、用墨之濃淡乾濕,以及作品的整體佈局如白位行距等等。書寫方面,基本要學好提按。如果連提案也不懂,就寫不了甚麼好東西來。所以書法是一門技藝,是有技巧的,不是拿起一支毛筆蘸墨汁在紙上寫就叫做書法作品。

書法作品都講求內容。一般書法作品受華夏傳統影響,多寫詩詞歌賦。而內容與書體應該要對應。例如寫《心經》,一般而言多寫楷書、隸書,求心境平靜或剛健,而少寫草書。又例如書「正大光明」四隻大字,就無理由用輕筆。比較傳統的書法家對於選材,終究不願突破。我個人認為現代書法可以選材豐富,例如寫寫歌詞。書法家徐沛之就寫過《陀飛輪》。

鋪排了這麼多,其實都是為以下的批評打個基礎,得罪人也得罪得有理有。現時有一些受到傳媒和眾人吹捧的書法愛好者(我無辦法稱他們為書法家),其實寫得實在不好,偏偏很多人喜歡。而事實上,他們真的是「捧」出來的。我一向有留意書法界的消息,所以記得他們是如何出道並聲名大噪的。首先就是有傳媒報導。然而有關報導,不外乎說他們「年輕」、「有理想」、「放棄高薪工作」、「美女」等等,卻從無認真評論過他們的作品。無他,自從文藝版從香港報界銷聲匿跡,根本就無懂得藝術的記者。不懂得藝術,又怎會懂得欣賞?繼而讀者群和網民最喜歡 gimmick,當然用大家最喜歡的主題來增加點擊率。

另外,就是夠黃。(終於回到了黃色經濟圈的主題)其中一位特別喜歡寫一些涉及政治的字句,確實很符合大家的口味。大家一看到有人用毛筆墨汁寫「暴政  XXX」、「XXX 希望」、「核爆都 XXXX」,就覺得好、妙、正。但恕我直言,那些字真的寫得很差,完全看不到應有的技巧。又是用政治立場去決定「靚」與否。我要強調,我說他寫得差,不代表我自己就寫得好,這是兩回事。我的老師常常說,「手低」不緊要,但起碼要「眼高」。但恕我再次直言:這個城市大部分人的眼都好低,而且樂在其中。我膽敢挑戰他的支持者:我可以清晰告訴你他的字差在那裡。你們可以告訴我他的字好在那裡嗎?

在商業而言,他很成功的。我聽聞他的「作品」可以賣很高價。但商業上成功,是否代表值得欣賞呢?《戰狼》商業上都很成功的,大家欣賞嗎?

其實除了那些著名書法愛好者外,一些名人都喜歡露兩手,而大家往往又是政治決定美醜。例如早排出版了一本關於元朗的書,書面題字是作者親手寫的。引用我中學某美術老師常常講的四字詞去形容:奇醜無比。這兩天大家又不斷 share 兩隻字,而且有兩個版本。新的歌詞我也喜歡,令人感觸。但那兩隻字(總共是四隻),真的異常刺眼。我知道這段應該得罪了超級多人,但我願意挑戰大家:如果你們覺得他們寫得好,請告訴我好在那裡。不服來辯。

我絕對不是矮化以上兩位在其他方面的犧牲和貢獻,但犧牲和貢獻改不了字醜的事實。更大的問題,在於這些獲瘋傳的「作品」,成為了大家對書法藝術的唯一想像。其實書法只是案例之一,電影也更是如此。往往加入了一些本土元素、加一些政治風諷刺、講講我好愛香港,就能獲得很多人吹捧。如果我是有心拍電影的人,應該都會覺得頗心灰意冷。不要搞錯,我不是說藝術和政治應該分開。反之,藝術往往涉及很多廣義的政治(例如書法和民族主義難以分開)。然而,當露骨地表露政治立場成為了判斷好壞的最高標準,以及賣座與否的原因,則香港藝術文化難免淪落。

一座毫無品味的城市,就是失格,香港失格。當這個城市的靈魂和內涵只剩下鮮明的政治立場,這真是大家好 X 鍾意的香港?

壯大黃色經濟圈,是需要的。但壯大不應該是解數量或份額增加而已,而是質素要提升,良幣驅逐劣幣,令有心機、有誠意、肯學習的人得到鼓勵和支持。

有要求,講品味,壯大香港的文化生活,使其光輝燦爛,何嘗不是抗爭的一種?

 

作者 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