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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 年距離今天的香港有多遠?

2020/10/18 — 12:31

電影《新聞守護者》(Mr. Jones)劇照

電影《新聞守護者》(Mr. Jones)劇照

《佢阿爺總說明天會更好》

歷史錯誤總從前,美好明天看今天。
明天再犯從前過,到時又再說來年。

已經差不多有一年沒有往戲院看電影了。知道了《新聞守護者》(Mr. Jones)這部電影會上映,早已經有找時間去看看的想法。昨天讀了李怡先生的文章《人生的拷問》,昨天晚上便突然間湧起了今天就去看的念頭,今天下午也真的坐言起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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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背景是那位記者鍾斯(Gareth Jones)追踪發生在 1930 年代初的「烏克蘭大饑荒」,有人也稱之為「史太林大饑荒」。已經無法確知當年的死亡人數,但估計應在 250 萬至 750 萬人之間。就算到了今天,烏克蘭地區的人口數都只是稍多於 4,200 萬。當年的死亡人數,是那個地區總人口的 ¼,災情的嚴重性可想而知。那一次如此嚴重的饑荒,可以說根本就是人禍!也是前蘇聯那種政治體制造成的惡果!

兩個星期之前,曾經介紹過一本蘇聯戰地記者兼作家 Vasily Grossman 的著作《一切都在流動》(Everything Flows)。該書的第 14 章便對這件事的前因及經歷作了一次文學式的描述。今天晚上,我把那一章重讀了一次,發覺很多描述似遠還近,似舊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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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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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歷史記載上,烏克蘭大饑荒是在 1932 年開始的,但實際上造成饑荒的原因,是在 1932 年之前。書中這樣寫:

「富農最初被鎮壓時,飢餓並沒有發生,只是田地荒蕪了。大饑荒是在 1932 年到來的,是在鎮壓富農的第二年到來的。」⋯
「消滅富農是從 1929 年年底開始的,而最主要的轉折點是在 1930 年的二、三月間。…
我還記得:在逮捕富農們之前,先對他們實施了徵稅。.....
他們天真地認為,如果贖了身,國家就會善待他們。……
反正已經冇所謂了,生活已經完了。」

.…
「開始的時候,只抓捕一家之主。…
第一批被捕者全被槍斃了,沒有一個活口。……
州裏下達計劃 - 將消滅富農的數目下達到各區。」


「災難並不在於擬定富農的名單全都出自一幫惡棍之手。在這些積極分子中,誠實的人遠比惡棍們多,可誠實者與惡棍的行徑都一樣兇殘,並無區別。最重要的是所有這些名單都是不懷好意的,都是不公平的。無論誰進了這份名單還不都一樣,都是不公平的。」


「富農分子不是人,這正如德國人宣布猶太人不是人一樣。」


「接着,在1930 年初,針對整個家庭的行動開始了。.…我們把這叫作第一個集體農莊的春天。」


「清除富農之後,我們的新生活開始了。開始大量驅趕農民加入集體農莊,連夜召開大會,叫喊聲此起彼伏,粗野的髒話不絕於耳。」

.…
「我們過去總以為,再沒有比富農分子遭遇更慘的了。可是我們錯了!一把大斧斫向農村,不分老少,都遭了殃。飢餓死神已經降臨了。」


「清除富農之後,耕地面積反倒減少了許多。…
當時流行的一句話是:誰要是說沒完成計劃,就是漏網的富農分子。…
當然,定購任務是無法完成的 - 耕地減少了,產量下降了,到哪兒去弄這麼多糧食?」


「是誰簽署了集體大屠殺的命令?…
難道是斯太林?…
別說沙皇,就連韃靼人和德國侵略者也從沒下過這樣的命令,可今天這樣的命令真的出現了:用飢餓處死烏克蘭的農民,處死頓河和庫班地區的農民,連小孩也不放過。」


「這同德國人有什麼區別?德國人把猶太人的孩子推進毒氣室毒死,對他們宣稱:反正不讓你們活,你們是猶太豬。可這裏的事卻叫人不明白,大家都是蘇維埃人,大家都是俄羅斯人,又都是在工農政權統治下,為什麼還要置人於死地呢?」

.…
「當飢民們還剩下最後一點力氣時,紛紛邁過原野,湧向鐵路線。…
甚至還發生人吃人的慘劇。…
殺了人還不算,還要讓數百萬人悄無聲息地死掉,欺騙整個世界。」

「村子裏的人接連不斷地大批死去,最先死去的是孩子和老人,接着,就是中年人。⋯

每天早晨都要開來许多大板車和載重馬車,將前一天餓死的飢民運走。」


「似乎沒有人在這塊土地上生活過。可實際上這裏有過生命,有過五彩繽紛的生活。這裏有過愛情,…
可現在,什麼也沒有留下來。這兒本來的生活那裡去了?」

重讀到這些閱讀過的片段,可以更立體地理解這部電影的背景。這一大段引述,可以說是一字一淚。而且,這不是與後來在中國大陸發生過的很多事驚奇地相似嗎?

李怡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說:「不要以為這已屬陳年往事。莫說大饑荒人吃人,到上世紀 60 年代還在中國更大規模地發生,極權暴政帶來無數更悲慘的事也持續至今無日無之。」

名義上,這個「烏克蘭大飢荒」於 1933 年底結束。但類似的故事,從來未曾結束過。蘇聯官方為什麼要掩飾,原因也是明顯不過!而來自專制政權的這種掩飾與謊言,曾經停止過嗎?

如果這是一段值得我們吸取教訓的歷史,我們更應該吸取的教訓,是為什麼在差不多 30 年之後,同樣的歷史,以差不多同樣的邏輯,以大致相同的戲碼,發生在中國的大地上,也同樣造成大量死亡。30 年的時空差距,發生在兩個不同的國度,都是有個聲稱代表工農及人民利益的政權,一致地不斷向人民承諾玫瑰園式的未來,卻是在製造同樣的災難與悲劇!

據說由 1958 年的大躍進開始,到 1960 年初那幾年的所謂「三年困難時期」,在中國的大地上,因為飢荒及各種不正常死亡的總人數,大約是 2800 萬到 4000 萬人之間。事實上根本沒有人能夠準確指出究竟死了多少人。可以肯定的是比烏克蘭大饑荒的死亡人數多出四、五倍以上。

今天當權政府的宣傳,所講的中國夢,所講的百年大計,與當年宣稱的超英趕美有何本質上的分別?又與史太林及蘇聯當局講的「美好未來」、「集體農莊的春天」又有本質上的分別嗎?在香港,對年輕人的迫害,對教師、對記者的迫害,與前蘇聯迫害富農,與中共當年的鬥地主,與後來的打擊反革命,又真的有本質上的差異嗎?而對教育的控制,對傳媒的控制,對錯誤的否定,對事實的掩飾,又有什麼區別?

歷史總是重複。昨天的錯誤,今天仍然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出現。而今天的當權者,又往往總會以未來的美麗玫瑰園來麻醉人民,從而讓權勢繼續肆虐,繼續犯昨天的錯誤,也拒絕承認從前犯錯的就是他們自己。

這一種政治體制、這樣子的施政策略、這種管治方式,似乎也在不斷讓它們可以在明天、在明天的明天,在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繼續一而再去承諾將來的美好,也繼續在那個不知會不會實現的美好到來之前不斷犯錯誤!美麗的承諾、無休止的謊言、醜陋的歷史錯誤、邪惡的政治,就變成了人民無法迴避的永劫輪迴!

1932 年其實並不遙遠,烏克蘭其實也與我們距離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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