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2020 要繼續活下去,對抗這不可理喻的命

2019/12/31 — 17:24

聖誕前的週日,帶着冷僵了的軀體去了柏林家附近的市集。不知從何時起,我失去了在舊物堆裡尋寶的興緻,就如我不知從何時起失去了執筆的力量,不知從何時起失去了名叫家的香港。我倒是知道這一切又是緊密相連的。那些掙扎太多人講過。

然後在我漫不經意地在紙箱裡淘寶時,從箱底裡我淘出了這個陶瓷娃娃。兩小無猜的孩童並肩坐在木欄柵上,腳下放了一個同樣指向和平美好的裝滿甜點的小籃子,這再尋常不過的工業大量生產的田園影像唯一不尋常的是水手服衣領上的男孩的頭髗不見了。平常這只會是一個grotesque的笑話,這次我卻看到一種類似象徵的東西。

我沒有太多接觸死亡的經歷,更甭說非自然死亡的例子。然而這一年,在公在私兩個不同層面,年輕的生命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或暴力或毫無先兆的被終結,為我帶來極大的震憾。不是因為婉惜或悲憤,而是那理所當然,以及對於這理所當然的後知後覺。我無法理解這種死亡,連說句「願你安息」也做不到。在我還在努力梳理這情緒時,年輕人一個一個的死去,變成了一種日常,另一組數字。來到2019年最後一天,到底有多少人死了,有多少人間蒸發,他們到底遇到了甚麼可怕的事,我也不敢去想。倒是有時會想,為甚麼死的是他們,不是我?

廣告

在這一切發生的期間,發生了另一起事件。一個相識不深的男生,自殺了。那個男生在死前幾年就跟香港的一切切斷了關係,去了美國短短幾年就在當地藝壇冒出頭來。我們都是看那邊的藝術新聞才知道的,大概很多人都跟他失去了聯絡。香港沒有待他很好,我認識的他性格怪僻,總是在人群裡格格不入的存在。我想自己雖然沒有對他很差,但大概也沒有對他很好。然後,他就消失了。也沒有人留意到他不在,直到那篇報導,我才知道他終於找到屬於他的地方--還是沒有?還是有些人生來就注定跟這個世界過不去?為甚麼死的是他,不是我?

經歷了這許多無法解釋的死亡,而我卻仍然活着,日子還是如常的過。又或者一切都不再一樣了。自從六月起。

廣告

年頭我才帶着派對狂歡過後的餘興和落寞從法國古堡生活回到香港,輾轉又到了柏林。對於柏林我並沒有太多的好感,只是一直期待再次出行。六星期的威尼斯留駐,在地中海渡過陽光燦爛的夏天成為了2019年的重點。本來是這樣的。就在我出發前往威尼斯的幾天前就發生了6月9日的反送中集會,自此我原本陽光燦爛的地中海的夏天也就給蒙上了一層陰影,至今不散。為期三個月的Grand Tour的影像文字記錄,在人的生命和尊嚴的大命題下,顯得不足為道。回到柏林的生活,沒有了旅遊行程作主軸,新認識的香港人都全神貫注於香港的情況,日子變得更漫無目的了。2019年,香港停頓了,有些人的生命停頓了,我也停頓了。

我再看看手上那組陶瓷娃娃,女娃的臉上一副無法形容的表情,既驚愕又惶惑,也許還有點悲傷,彷徘在問:為甚麼死的是他,不是我?而僥倖地,我卻仍然活着,身邊的那個,陪着我經歷這理解不能的一年的,還好好的。

2020,我們這些倖存者,要繼續活下去,對抗這不可理喻的命。

撰於2019年12月30日柏林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