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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tle Women (2019) — To 結 or not to 結?

2020/3/15 — 12:37

Little Women (2019) 劇照

Little Women (2019) 劇照

【文:つくえ】 

Little Women (2019) 拍得有趣吸引,亦改編得耳目一新。它善用了鏡頭的冷暖色調,清晰而自然地交織劇本的雙線結構。這雙線結構表面上是 March 四姊妹的童年回憶(以暖色調表現其甘與樂)與成年生活(以冷色調表現其苦與愁)之間的穿梭,實際上也能解讀成對於 Jo March 身為「主角」(暖色調部分為小說情節)與其身為「作者」(冷色調部分為現實視點)的人生區分,而賦予上述解讀空間的無疑是電影最後 Jo 與出版社老闆帶有後設味道的相談一幕:本準備揭盅結局的暖色調故事線,卻突然被扯回冷色調的出版社辦公室,看到老闆與 Jo (作者) 在討論主角究竟情歸何處和有否結婚,最後 Jo (作者) 讓步同意老闆「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劇情要求,故事就馬上切回暖色調繼續行進,Jo (主角) 趕到車站追上教授,兩人坦白心意並在滂沱大雨中傘下互吻。

後設元素在這一幕的作用不單純為了增添玩味,而是通過 Jo 最終如何去想像和決定有如自己分身的書中主角命運,讓 Jo 自我回應她在劇情中後段向其母親坦白的內心掙扎:「I just feel like….women, they have minds, and they have souls, as well as just hearts. And they’ve got ambition, and they’ve got talent, as well as just beauty, and I’m so sick of people saying that love is just all a woman is fit for. I’m so sick of it! But…I am so lonely.」Jo這段台詞並非來自原著[1],然而在 Greta Gerwig 和 Saoirse Ronan 的演繹下,它比原著任何一段都更能體現她在整個故事中的信念以及所伴隨的壓力與痛苦。

Jo 生性崇尚自由,熱愛挑戰與追夢,堅持自立與自我實現,並相信女性的幸福與價值理應是獨立的,不該依附於男性或社會規範上。這些特質顯然和當時的社會所推崇和要求的「美麗、戀愛腦」的女性形象與「輔助、襯托」的社會角色南轅北轍,導致 Jo 即使並不特別排斥在傳統觀念中屬「女孩氣」的東西(例如 Jo 其實很珍視自己的長髮),仍一直對於自己不是男兒身感到失望[2],亦令她避諱限制了女性幸福想像的「愛情」和排斥女性無法從中自立的「婚姻」,所以 Jo 才會在與 Aunt March 爭論、拒絕 Laurie 示愛以至與出版社老闆討論結局時一直執著認為自己(或書中主角)不需要結婚及不會結婚,也為 Jo 為何介懷 Meg 與 John 的愛情提供了妒嫉 / 不捨之外的新答案:在 Jo 眼中,Meg 擁有成為演員的才能、美貌與憧憬,理應值得更好的成就與生活,與 John 談戀愛和結婚卻代表她必須放棄夢想、埋沒才華,封掉自身的可能性,然後成為一位平凡而窮困的小婦人,此乃Jo的價值觀難以理解和接受的。我不認為 Jo 真的否定愛情(至少她確實是對教授有 romantic feeling),可是當時的「愛情」與「婚姻」遠比現在密不可分,接受「相愛」幾乎等如要接受將來「結婚」,亦變相等同要接受世俗化的定型(i.e. 女性就是要談情說愛、談婚論嫁),結果她的價值觀使她選擇了一併與兩者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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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ta Gerwig 當然沒有忽略 Jo 堅強和自尊的一面,但相較許多改編,她的版本更捕捉到及關懷Jo在這種刻劃背後猶如銀幣般的另一面,所以當 Jo 向母親盡訴自己一直如何厭惡世間對女性的偏見到最後,Greta Gerwig 為她充滿不忿的心聲添上「But I am so lonely」這句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的台詞作結,向習慣看著銀幣堅實亮麗的一側的觀眾,揭露它承受刮痕的另一側:Jo 相信女性同樣擁有自由、獨立而活的權利與能力,亦努力實踐自己的信念和打破陳舊的世俗規範,然而異於時代主流的活法比起浪漫,許多時候和更大程度是孤獨、不如意、充滿取捨和磨擦,比方說她為了維生只能寫迎合市場卻無法得到賞識的故事、為了確保自身的自由和獨立而刻意迴避自己的感情和情感需求等等。「認同」和「被愛」對於人類本來是正常合理的需求,但世俗與個人價值觀的衝突令這些都成為了 Jo 不得不捨割的東西,她愈用力去變得理想,壓力與痛苦的反作用力就愈大;自身愈是發光發熱,心中的黑影愈是空洞冷冰。

理想與現實兩股力量互相拉扯著 Jo 的內心,而這種內在角力的具現化正是 Jo 在本劇中隨著故事而變動的對於結婚的取態 — To 結,or not to 結。少年時期的Jo既享有家庭的愛與友誼,亦充滿寫作的熱忱,自然對結婚不以為然;步入青年時期後,Jo 經歷了 Meg 的結婚、Amy 的出國、Beth 的去世,家庭無法再像以前一樣圓滿著她[3],作家之路也稱不上順利,曾經親密的 Laurie 和教授皆被自己推開,孤獨疲憊的她才開始糾結於「To 結,or not to 結」的問題,甚至重新考慮跟當初認為相性不合的 Laurie 結婚的可能性。正如前文所說, 電影末段 Jo 與出版社老闆的相談一幕可以解讀成她對內在掙扎的自我回應:Jo 明顯遠比電影開頭第一次與老闆相談時自信,亦敢於跟老闆唇槍舌劍和討價還價,保留到自己的版權之餘還讓酬金提高了,即使如此,她卻願意就結局的問題讓步而沒有明顯失落的感覺。這個「讓步」並非代表 Jo 對於婚姻和世俗的妥協,而是她明白到結與不結根本只是偽命題,從而放下了這個框架來自處,因為從來不是一個選項就能夠定義或顛覆她作為 Jo March 一直以來的意志與意識形態,我們無法界定哪條道路代表哪種價值觀來選擇,只能夠在選擇了的道路上實踐自己的價值觀。最後雙線結構敘事模糊了 Jo 的真實命運,同時也是各種可能性終究殊途同歸的表現:就算她接納教授共結連理,Jo 仍然會憑自己的意志舉辦男女平等接受教育的學校;就算她沒有和誰結婚,Jo 仍然會憑自己的才華成為一位能讓後世共鳴和反思的偉大女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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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說 Jo 從哪裡得到這個答案的話,我的想法是「寫作」 — 即是透過回憶和寫下自己及其姊妹的生活點滴作為故事,Jo 找回了自己的方向。無論是 Meg 忠於自己平凡的夢想而選擇跟 John 組織家庭[4],還是 Amy 對自己深思熟慮而定下的人生目標不亢不卑[5],抑或是 Beth 甘願奉獻自己有限的時間和珍貴的才華於他人的幸福,她們的人生都在提醒 Jo,從來沒有一種特定的成就、夢想、價值觀才算得是理想中的女性人生應該具備,因為重點從來不是「何謂理想生活」,而是「容許不同意志與形式生活的自由」。To 結 or not to 結?Why糾結?

註1:該台詞大部分是取自 Louisa May Alcott 的另一套作品《Rose in Bloom》,然後 "But I'm so lonely."是 Greta Gerwig 自己寫上去的。
註2:Jo 的原句:I can’t get over my disappointment in not being a boy.
註3:Jo 的原句:I used to be contented with my family.
註4:Meg 的原句:Just because my dreams are different than yours, it doesn’t mean they’re unimportant.
註5:I've always known I would marry rich. Why should I be ashamed of that?

(作者自我簡介:一張喜歡故事的桌子。沉迷 Netflix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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