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哲學要訣?

2020/9/17 — 11:18

原圖:《少林功夫》截圖

原圖:《少林功夫》截圖

【前言】

上月有年青網友問我讀哲學有甚麼要訣,我在 Facebook 寫了一則簡短的回答,反應不俗。香港大學的劉彥方教授看到後,建議我邀請哲學界的朋友也回答這個問題。我欣然接受建議,隨即發出邀請,最後集合了三十多位香港和台灣的朋友寫的「哲學要訣」。我沒有界定「讀哲學」和「要訣」的意思,受邀者可以自由發揮,字數以五六百字為上限,短的不拘;結果這些「哲學要訣」有長有短,內容亦多樣化,對有志於研讀哲學的年青人應該有參考價值。

我邀請的幾乎全是《立場新聞》哲學版的作者,而且絕大多數是在大學講授哲學或已拿了哲學博士的;這是一個方便的標準而已,意思不是還在研究院讀哲學或沒有受過學院訓練的人沒有資格寫所謂的「哲學要訣」。以下排列次序是按收件時間的先後,所以第一則是我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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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雄(加州州立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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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年青人問我,讀哲學有甚麼要訣。我開玩笑說:「天下哲學,唯快即破。」其實沒甚麼要訣,重要的是不貪多貪快,也不畫地自限。你記得多少個哲學家說過甚麼也沒多大意思,除非你記得的都已經消化,並成為你對世界的了解的一部份。還有,不能單是讀哲學,要讀一些文學、科學、心理學和歷史,最好是懂一點形式邏輯、統計學和概率計算。全都做齊了,並下苦功,那麼你結果便看到世界是如何的複雜,便對自己的看法越來越不肯定。如果這不是你想得到的結果,那麼你最好不要讀哲學了。

陳瑞麟(中正大學教授)

承蒙王偉雄教授邀請,要我針對「讀哲學有什麼要訣」講幾句話,當成給青年朋友的建議。我想,可能要先問問「讀哲學」的目的與「哲學」的定義。如果你「讀哲學」是基於興趣,基於想瞭解「哲學」這門學問,那麼,對我來說,「哲學」其實就是「透徹的思考」與「透徹的理解」。也就是說,如果你想對任何你感興趣的「是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應該這樣做」等問題提出「透徹的答案」,那麼你勢必會進入哲學的層次,因為你得去思考你所使用的每個概念的意義、內涵與邏輯上的一致性,而且得去和別人的答案與概念作比較。因此,要訣就只是針對問題,持之以恆,不斷地追問、思考下去。如果你「讀哲學」的目的是進入學院、以作哲學為職業,那麼,這會有另一套「讀哲學書」的要訣,看你想攻讀的專業(知識論、倫理學、政治哲學、形上學、科學哲學等)而有所不同。但是,在我看來,仍有一個共同的基本要求:就是上面所講的基於興趣而讀哲學的要訣。

王文方(陽明大學教授)

首先,看不懂的爛翻譯千萬別看(翻譯爛不是你的錯),有百害無一利。其次,說得玄玄奧奧、讓你看得一頭霧水不知其理的文章也別看(這也不是你的錯),這樣的文章通常沒有內容。好的哲學論文說理細膩,但得耐著性子讀。讀一遍不懂別心急,讀讀其他相關的好論文後再回頭讀。幾篇文章讀爛了,自然能觸類旁通,深入理解。最後,哲學家是 thinker ,不是 reader ;別當書蟲,自己想問題的時間要和看書的時間一樣多。

曾瑞明(香港大學博士)

「要訣」,看來是會帶領我們成功的。然而,讀哲學的成功是什麼?是拿得博士學位、在著名期刊出版、或者成為 KOL,甚至名成利就?這些當然是成功,但未必是唯一的目標。

讓我自己界定的話,讀哲學的成功會是在思想上有長進,思考既能細密、也能宏觀,亦能推陳出新。另一方面讀哲學是有愉悅感,不會是一種折磨,能在哲學體系出入自如,是生活的一種喜悅來源。最後,是我作為讀哲學的人,能在生活上、工作上、社會上都能不時給其他人一種啓發,亦能時時刻刻樂於被他人啓發。人們會感受到自己因為哲學訓練所得的不同氣質。

要談要訣了。一、時時都想讀哲學書,特別是哲學同行或專業叫好的,定必虛心研讀。就算雖不能至,仍心嚮往之。永遠保持一種追求和向上的動力。二、又要時時不讀哲學書,什麼都看,令自己不宥於學科之中,並讓哲學跟其他東西有發生可能性的機會。

最後,宜有成一家之言的大志,卻不要有門戶之見。愛真理,亦愛吾師。

孟繁麟(城市大學助理教授)

哲學部門有很多吧?我較熟悉的是政治哲學。我覺得,要盡量注意社會和政治的最新發展,對苦難有同情,否則,思考可以很貧血,似砌積木。

試多談幾點。第一,精湛的書宜細讀,思考不肯細心的不如不讀。好書越多讀、理解越深入,興趣通常越濃厚。

第二,如對自己有要求:嘗試樂於接受批評(非指明顯惡意兼欠内容的批評),就算人家的批評帶點脾氣甚至偏見。

第三,自己要有點脾氣。

吳啟超(中文大學高級講師)

「讀哲學有什麼要訣」這問題中的「讀」字可有兩解,故其所問也可涉及兩個層面:哲學文獻的閱讀策略及規範問題(把「讀」字理解為「拿起一本書來讀」那個「讀」)和研習哲學的長期的、一般性的態度問題(把「讀」字理解為「研習」)。

第一個問題,年青人面對哲學大海,手無把柄,難免望洋興嘆。我建議先找一些自己感興趣的題材,例如某哲學家、哲學流派、哲學理論、哲學議題等,讀一些大致公認在該題材上值得讀的文獻入手,逐步增加閱讀量並拓展閱讀網絡。入手時固然需要把柄,但往後切忌畫地自限,要樂於接觸不同觀點和題材,甚至不同學科。

第二個問題我認為更重要。研習哲學不可有門戶之見,要享受被質疑,期待自己的見解被證明為錯。哲學家不負責宣說真理,他只是將自己目前所相信的,用盡可能清晰的方法陳述出來,以便別人檢驗。更有甚者,就算所有人都同意他,哲學家仍會主動挑戰自己的看法。因為他相信,只要是哲學見解,都是暫時的、可修正的、可推翻的。愛智者總認為:我哪會這麼容易就正確?

無論取其「閱讀」義還是「研習」義,「讀」哲學都要歡迎和享受不穩定:你至今所讀的很可能仍然不夠、你至今所信的很可能仍有破綻。如要為「讀哲學」提供一句精煉的「要訣」,我會說:享受不穩。

劉創馥(中文大學教授)

讀哲學有甚麼要訣?

一、要學好英文。

二、不要神化(大)哲學家,但更加要小心中二病。

三、不要亂看書,尤其不要到書局隨手買些(中文)書來看,浪費時間金錢之餘,還可能讀壞腦;要看有口碑、有學術地位的著作。

四、除哲學著作外,多讀些經典的科普著作。

五、最好堅持看完整本書,但不用強求每句都讀得懂。

六、找志趣相投的人一起讀和討論,你說不清的東西等於你還不明白。

七、不要只顧嘲笑人家相信平地球,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很多個平地球,自己的盲點自己是很難發現的;保持自我批判之心,但也可繼續嘲笑人家不理性,只不過當發現自己的不理性時,要笑得大聲一點、用力一點。

林尚德(威斯康辛大學白水分校助理教授)

唸哲學嘛,我也在探索中,談不上有甚麼心得。然而,回頭看初讀哲學時的我,卻希望有過來人曾提醒我一些唸哲學的健康心態(但年輕時的我心浮氣燥,大概不會聽得入耳);我現在想到一些,不妨跟大家分享。

首先,找一個有趣的現象為中心,廣泛閱讀,不要拘泥於學科分別和哲學分支(例如我近來對「第一身知識 (first-person knowledge)」深感興趣,任何相關的東西也找來讀,包括心理學、腦神經科學、資訊科學、知識論、形上學和行動哲學)。只要有可能令你對該現象的理解更豐富的,都找來讀;專注於現象,別管那些無關痛癢的人為區分。

其次,唸哲學時,試著忘掉「自我」。初入門的人容易沈迷於「我要做甚麼」:打從一開始就決心要說些很 cool 的話、要證明這個說法是錯的、要為那個哲學門派平反,諸如此類。這種心態往往令人急於求成,因此無意中在推論時邏輯跳躍、在閱讀時曲解文本、在找資料時選擇性失明。專注於你在思考的現象有多有趣,不要想「我要做甚麼」。虛心地讓廣泛閱讀開闊你的眼界。若有甚麼很 cool 的話有必要說、有甚麼萬惡的想法有必要推翻、有甚麼可憐的哲學家有必要平反,那你日後自然會去做,無需過早刻意經營。

最後,養成在討論時用自己語言複述 (paraphrase) 對方的習慣。做學問的人往往有說話太多,聆聽太少的懷習慣。討論時若能抑制要立即侃侃而谈的衝動,先深呼吸,確保自己有認真聽到對方在說甚麼,並平實地複述,這既能令討論更有意義、減少誤解,亦加強了自己在思辯訓練中容易被忽略的一環。

米建國(東吳大學教授)

哲學的要訣在於「找碴」,而不是「瞎掰」。 Tim Williamson 於 2018 年在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出版的 Doing Philosophy: From Common Curiosity to Logical Reasoning 一書之中表示,對一位哲學家來說,演講或講座的價值,遠不及之後短暫的問答時間,因為只有在問與答的過程中,才能真正測試哲學家的哲學功力。Williamson 所言,只傳遞了部分的真理。一個哲學的演講,可能只是在瞎扯,而事後的問與答也有可能只是在瞎問與瞎答。哲學要「不瞎」,不論是講者或聽者,寫者或讀者,都必須要能夠真正的找碴。培養對於問題的意識 (problematic),進一步診斷問題的真偽,最後進行問題的解決 (problem-solving-or-disolving) ,是找碴哲學的標準三部曲。

王邦華(恒生大學助理教授)

一、初讀哲學者,常以博學為目標,失之散亂。為學不可以無宗。選定一名與自己意見相投的學者,全力閱讀其著作,再旁及相關批評。好處有三。 (1). 愈讀得多,愈易代入該學者的思考模式,會讀得愈快。 (2). 較易有突破的想法。 (3). 集中讀一名學者,就能學到他的視野 (vision) ,用此視野於分析其他事物、閱讀其他文獻,亦能有所論斷、判定高低。熟習一家,再進而研讀另一家,採各家之長,建立自己的視野。

二、哲學看似講究玄思、靈感、天份,實際上還是要在文獻下死功夫。每個領域已有不少人發表過理論、互相辯論,要了解這些發展,就唯有一百篇文、一百本書地讀下去。

三、讀文獻,最理想是讀三次。第一次是速讀,大概知道文章關心什麼問題、立場是什麼、要回應什麼人。第二次是精讀,明白其論證如何建立、前題是什麼等;以螢光筆間下重要句子。第三次是為未來翻看作記錄。一篇文章一定有 key sentence(s) ,代表全文要旨,第三讀就是以精讀全文後的宏觀視野,選取最重要的句子,以另一顏色螢光筆間之。往後想快速重溫該文,只需看 key sentence(s) ;如要再細讀,才由第二讀間下的句子讀起。

四、除了自己的研究領域外,也應泛讀其他領域的著作,但求略識大義,擴大眼界。泛讀除了令自己心靈保持活潑外,有時也能為自己的研究帶來突破。

賴天恆(澳洲國立大學博士)

在學術界沒有人在乎你的想法,除非你有辦法清楚表述非常好的理由支持你的看法。我相信在一定範圍內,這是很好的標準。這樣可以確保意見交流的效率,促進知識的增長。

然而,我認為這很可能只限於學術界。這邊我想要使用一個術語: Nora Berenstain (2016) 所討論的「知識上的剝削 (epistemic exploitation) 」。基本概念如下:社會上享有特權的人,往往不去理解別人的經歷。當有人指出自己承受的壓迫時,享有特權的人往往覺得別人欠他一個解釋(而不是自己有義務去做文獻回顧),覺得自己聽不懂是別人的問題,往往不認真聽,只是不斷地試圖反駁。此時,受壓迫的人不去解釋,就好似承認自己論證失敗、實際上沒有承受不正義;但花大量的時間精力,無償服務享盡特權的人,往往是做白工。舉例來說,「男性特權」和「白人至上」等概念已經有充分的學術討論,但享受這些特權的人往往自己不做功課也不認真聽別人解釋。

把學術界的態度帶出學術界,用在受壓迫的人身上,往往就在知識上剝削別人,並且相當懶惰:政治哲學家部分的工作,就是尋找新的概念,有效地理解各種壓迫。把學術界的態度用在別人身上,則是把我們自己個工作強加在別人身上。舉例來說,我曾看過履歷上看似受過完整哲學訓練的人,質疑「未經同意替人出櫃有什麼不好」。我認為這至少是沒做好文獻回顧,但更是在知識上剝削別人。

參考:
Berenstain, N. (2016). Epistemic exploitation. Ergo, an Open Access Journal of Philosophy, 3.

關子尹(中文大學榮休教授)

從事哲學,免不了要寫文章;我們不難發覺不同傳統的作品,風格可以有很大的差別,這又往往造成接受不同傳統訓練的學者之間的隔閡。我認為這是不必要的,何不從哲學活動的基本因素着眼,求同存異?詩作有「三煉」,或許有助於我們為不同風格的哲學找出一些「共法」。

首先,一如作詩需要「煉字」,哲學工作的第一個要點是要能清楚地掌握、界定、表達和運用概念,必須確保所用的概念沒有歧義和有確定所指。其次,正如寫詩於煉字之外需要「煉句」,哲學工作亦要求清楚掌握了和界定了概念後,能明確地構成判斷(句子),並把判斷組織成一些對確 (valid) 的推論。其三,正如作詩於煉字和煉句之外更要追求「煉意」,哲學工作最重要的,是每寫一篇著作,都應該要求自己明確地傳達了某些重要意念。

我們可設想有些人寫詩儘管用上許多富麗堂皇的詞藻,但整體而言,卻顯不出有深邃的體會。如此的詩作,欠缺的正是一「意」,難登大雅。現在我們把「煉意」的要求,質之於哲學的研究之上,正是要說,治哲學而有需要行文立論時,務必要「語出有因」和「言之有物」。「煉意」之在哲學,就是要能點出吾人面對的真問題,能揭示事物之間的特殊關係,能釐清吾人心智上的真困惑,或能對既有的重要討論提出新見解和新體會等等。

最後不妨進一步指出,「煉意」的真正啟示,是哲學的工作必須於概念和論證之外對客觀的事理有所指涉,有所回應,否則的話,哲學的概念工作和思辯活動無論如何精巧亦會成為概念遊戲。

朱家安(「哲學哲學雞蛋糕」創辦人)

隨時理解自己只是眾人之一,能讓你把哲學做得更好。

哲學家必須歡迎論點上的挑戰,這不容易,因為人並不是演化來面對不同意見的。沒人喜歡被質疑,如果有人指出我的錯誤,在處理他的意見之前,我通常得先處理自己的不高興。

這是為什麼了解自己的情緒和直覺機制,有助於做哲學。

你有很高的機率跟大多數人一樣,會高估自己判斷的正確性 (superiority bias),低估和自己立場相斥的說法的合理性 (confirmation bias)。以我的經驗,光是「某個論點是我想出來的」這個事實,就足以讓我不情願放棄論點,拒斥批評意見。這些反應都是一般人擁有的心理機制,若你對此沒有意識也沒有處理,它們會持續阻礙你進行完善的思考和討論。

人只是眾人之一,擁有眾人大多有的心理偏誤和弱點,並且不太可能獨到想出別人挑不出缺點的神妙點子。理解這件事情,能讓你更容易成為歡迎不同意見的哲學家,而歡迎不同意見的哲學家通常會是更好的哲學家。

陳湘韻(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助研究員)

持續踏實的閱讀、討論、思考、書寫。太陽底下或許沒有太多新鮮事,太陽底下的探索也不見得輕鬆,不過一旦在實作中嚐到樂趣,興味盎然的繼續下去就不是難事。

鄭義愷(台灣大學助理教授)

我因研究哲學史,教書常遇到學生恐慌地說,「我不知道怎麼讀哲學原典!」記憶所及,我常分享兩個算不上是要訣的心得:

1.  哲學原典有如犯罪現場。作者是犯罪者,他的學說是他犯的罪,書中的文字是現場遺留的線索,讀者則是偵探。我想說的是,被動理解文字的意義(線索的收集、整理、與保存),只是讀哲學書一半的工作;另一半是主動閱讀的心態與技巧(不輕易相信眼前看到的東西、明白線索都需要詮釋才能顯出其意義、還結合實務經驗與大膽創意,提出讓案情真相大白的假說)。只有偵探式的閱讀心態,才能為死寂的文字重新注入哲思的生命力。

2.  赫拉克利圖 (Heraclitus) 的半則斷簡,「博學多聞教不了智慧 ……」提醒我,學哲學的終極目的,並不是要成為任何主題都能煞有介事講幾句話的名嘴。學到的事物必須加以消化,讓它們形塑成一個正確看待、觀察、介入世界的視域與姿態。赫拉克利圖擔心,忙於積累知識,最後只有東拼西湊的資訊,沒有一以貫之的視野;或者,受到書本承載的傳統沈甸甸的壓迫,失去了自己思考的能力,只能以別人的名義說話。

講這個並不是在教學生怎麼讀原典,而是想減緩看不懂原典的焦慮。哲學史研究的遊戲規則容易讓人迷失,以為回答「柏拉圖或霍布斯對某某主題到底想了些什麼?」就是一切,卻忘了這類問題只是追尋智慧的有趣過程。真正重要的是:「我自己對這個主題的想法是什麼?」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倒未必總是要徹底看懂原典才行。比方說,對半則斷簡一知半解,也不錯啦。

楊植勝(台灣大學副教授)

讀哲學,我主張要三不怕。第一不怕「成見 (prejudice)」,理由是,天下沒有無成見的判斷。「成見」一詞在西方語言的字義是「前判斷 (pre-judgement)」;無成見,就無從進行判斷下去。尤其東方的學子,常抱持虛懷若谷的心來求教;但是一顆空虛的心是不能理解什麼的,因為所有的理解都建立在已有的理解之上 — 已有理解,就有判斷。把這些理解與判斷說出來,才能處理它們,然後才會有哲學的過程。

讀哲學第二要不怕「錯」或「假」。正如成見是正確判斷的前驅,錯是對的前驅,而假是真的前驅。如果哲學的目的是真理,那麼,這個真理不是一個現成的東西,因為在思想的世界裡,任何現成的東西都是膚淺的;深刻的真理必須經歷與假理的辯證過程。在這個意義下,錯誤與虛假是追求真理必要的元素。

讀哲學的第三不怕是不怕「改變自己」。知道錯,就要改。要改的不是別的,就是自己之前的觀念。有改正,才有進步;有進步,才能接近目的(真理)。讀哲學的過程,是追求真理的過程,也是改變自己的過程。

陳成斌(浸會大學助理教授)

基本的讀書思考與人交流等等自然不用多說。如果對某個課題或者哲學家的思想已經鑽研了好一段時間,但還是覺得不明所以,那時便要考慮一下,到底是自己功力不足所以不明白呢,還是自己其實壓根兒不同意對方的論證、前設或者隱藏的價值觀等等。有時我們會因為對方是著名哲學家,又或者人人都讚賞對方的論述,便不自覺地強迫自己要接受對方的論點,無法解得通便誤以為是自己不明白。當然,是真的不明白還是不接受,是需要時間去浸淫學問才能分辦開來的;而最終就算真的不同意對方,也還是需要有功力才能指出對方問題所在。或者歸根究底,讀哲學的要訣,是要花時間去研究當中的學問。

林斯諺(東吳大學助理教授)

如何把哲學讀好,有沒有要訣?我不太確定有沒有所謂的要訣,但的確有一些學習上的建議。

首先,哲學能力可能還是得在哲學系所培養,自學得到的效果有限(除非你是哲學天才)。在學院裡面可以得到長時間、有系統的訓練,也有專業的師資引導。

再來,基礎非常重要。所謂的基礎指的是系所中的那些必修課(可能再加上某些選修課)。掌握基礎概念才能把後續很多東西學好。如果你初階邏輯學完就全部忘光,或是學了老半天還是沒有掌握到形上學到底是什麼,那你不可能把哲學學好。

第三,英文很重要。尤其是讀英美哲學,英文好你就成功一半。無法掌握原文文獻可能會導致你的哲學概念不清楚。

其實貫穿上面這些建議背後的一個精神,就是用心、努力。如果真要說有要訣的話,對我而言大概就是這樣。一步一腳印地苦讀,這是唯一的要訣,也是我多年來學習哲學的感悟。

周先捷(台灣大學助理教授)

哲學要訣很簡單,但也有點難。就簡單的層面而言,哲學的要訣就是要如同蘇格拉底那般像個小孩子,不斷地追問「為什麼?」。追問「為什麼?」就是在追尋事物的根基或想法的憑藉。但如果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就以反對的態度問「為什麼?」,那就如同亂槍打鳥,徒勞一場。因此,同情的態度與良好的理解是問出好問題的先決條件。偏偏問「為什麼?」和同情理解這兩個活動常常有緊張關係:前者偏向否定,而後者偏向肯定。只會前者的人往往變成了極端而全面的懷疑主義者;只會後者的人往往把哲學變成了宗教。所以哲學的要訣就是要兩者兼具。而這就是哲學難的地方。

劉彥方(香港大學副教授)

哲學講求分析和論據,所以思考一定要仔細嚴謹,對概念和判斷的意義與邏輯關係要掌握得很清楚。要達到這個目的,良好的語言能力至為重要。所以,如果對哲學有興趣,首先便是要提升自己的閱讀和寫作能力,尤其是英語能力。這絕對不是熟悉文法那麼簡單。文字要精準和有條理,通常需要下苦工。除了不斷練習之外,有好的老師指導也會事半功倍。

不過,過於仔細嚴謹,也有機會被困於繁瑣的枝節和技術問題,又或者被學術潮流牽着走。靈活而獨立的哲學思考,應該是收放自如的:既可以仔細嚴謹,也不乏宏觀思維。要培養宏觀思維,便要多留意哲學爭議的關鍵所在。分析一個哲學理論時,要清楚明白這個理論有什麼獨特的重要性和後果。哲學的內容雖然十分廣泛,但有時不同範疇的討論也會有一些共通和相連的地方。對此多加注意和累積經驗,當有裨益。

洪志豪(哲學網誌《紫煙亭》版主)

我讀哲學用的大多是笨功夫,對於有天賦的人恐怕稱不上要訣,以下三個方法也只給初學者參考:

第一,寫筆記。哲學著作通常有大量論點論據互相交纒,寫私人或者公開筆記都可以幫自己整理思路,惟記得 (1) 要用自己的文字重寫,不可只拼貼原文; (2) 要整理文章的主旨,不可只流於枝節; (3) 要寫到過一段時間回頭看也看得懂,不可馬虎潦草。

第二,開讀書組或分享會。報告和討論會逼自己活用學過的知識,會見識到其他人的「哲學世界」,不少得著是獨個兒讀一輩子也得不到的。

第三,留意哲學著作的時代背景。作用有兩面:一則令我們更能欣賞作品,避免用今日的標準批評當日的思想,二則令我們更能了解文本的極限,避免過分解讀。正如了解萊特兄弟以前的航空發展,可以避免用今日的航空技術批評飛行者一號,也可避免將百年後的技術突破硬塞給萊特兄弟。我不認為讀哲學一定要讀哲學史,但哲學家也有時代限制,花點時間了解哲學著作的背景,不時會有意外收穫。

郭柏年(中文大學高級講師)

我認為要讀好哲學,一開始先不要讀哲學。多涉獵一點文學、歷史、心理、科學和數學, 然後才讀哲學,比較沒那麼容易變得狹隘和獨斷。另外,讀哲學也必須多與不同類型的人討論交流,才能瞭解自己思想的限制。獨自在火爐前沉思不太可能有好的哲學出現,除非你是天才。

謝昭銳(政治大學助理教授)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誠然,讀哲學絕不能只單靠文字功夫,但哲學之器,首要是語文。無論你對哲學是抱著發展志業抑或培養業餘興趣的心態,都宜學好語文(香港人最熟悉的第一外語應是英語,若行有餘力不妨拓展第二、甚或第三外語)。這除了擴大文化視野之外,也有助更準確的表達個人思想、更敏感地把握細微抽象的概念區分、以及作更有效的理性討論。這當然不蘊涵哲學問題可以藉語理分析來解決,也並非假設語文於哲學只有工具價值。然而,過分玩弄堆砌文字而走火入魔的壞哲學家雖時有之,對文字粗心無感的大哲學家則未之有也。

鄭會穎(政治大學助理教授)

曾有句話說,「有多少現象學家就有多少種現象學」(Spiegelberg, 1960)。我想可以合理地推測,有多少哲學家就有多少套讀哲學的要訣。 以下提供三項我個人的做法 ;它們不關於求學或求職,只關於做學問。

一、深度與廣度並重:在當今哲學常常過度專業化的潮流下,去強調「廣度」需要與「深度」兼具是重要的。比如哲學中可能討論意識經驗是否預設概念能力的大問題,但在經驗科學中幾乎不可能去討論這種跨文獻的題目。

二、人物與議題並重:一般而言,歐陸與東方哲學著重人物取向(比如「我研究海德格」),而分析哲學著重議題取向(比如「我研究心物問題」)。兩者各有優劣,所以我建議也要做到兩者並重,或至少到大致三成對七成的比例。

三、永遠保持自己可能弄錯的態度:哲學問題十分困難,一來一往的討論難免也會帶起情緒。數千年來人類的思想史,至少應該教會我們要有謙卑的態度。這並不是指表面上的禮貌,而是真心認為自己再怎麼確定的事情都可能會弄錯,因為人類理性是極其脆弱的能力。

黃沐恩(恆生大學助理教授)

有一種人,歷盡千劫去尋找心中的真相,找到後卻拚命懷疑它、攻擊它、離開它,深信真相必在更遠的前方。王家衛稱之為「無腳嘅雀仔」,心理學家稱之為「思覺失調」,我們稱之為「哲學家」。

何宗興(中正大學副教授)

該怎麼讀哲學?其實跟其他科學沒有太大差別。哲學家的目標也是在解釋世界的各種現象,你應該專注在思考現象本身。任何能夠幫助你解釋的知識你都應該抱著開放的心胸去吸納。哲學學生最常見的一項錯誤就是太著迷自己喜愛的哲學家,開口閉口就是「柏拉圖會這麼說」、「康德不是這個意思」。不要總是問「他這麼說是這個意思嗎?」,而是應該問「如果這樣詮釋他的話,能幫助我解決什麼問題?」堅持思考現象本身,就能慢慢培養自己成為獨立的思想者,而不是重複前人話語的應聲蟲。

黃珮華(蒙納殊大學博士)

如果真的要說讀哲學有什麼要訣的話,我會說是不要僅量不要抱持陳見地多方涉略。

我猜想,這可能也是為什麼王教授會認為要讀好哲學,得要學些心理學、統計學、經濟學等等的學科。我想王教授的意思並不是說任何想要讀好哲學的人,都必須要先學好他所提及的這些學科,而是說,由於許多的哲學議題牽連甚廣,要能好好的理解箇中細膩之處,本來就需要涉略其他學門的相關知識。倘若抱持學科的陳見,認為要讀好哲學只需要讀被歸類在哲學的專著,最後或許是事倍功半。以 John Rawls 的作品來說,他便曾在 A Theory of Justice 中援用經濟學中的 pareto criterion 等等的概念去做相關的討論,Rawls 並沒有因為 pareto criterion 不是由哲學家發展出來的概念,就不加以研究。當代研究演化倫理學的學者,泰半賽局理論的造詣也非常的好,原因即是如此——專研哲學,要以想要探究的議題為核心,需要什麼樣的理論工具,就去學習怎麼使用相關的理論工具,而不是畫地自限,認為只有相關的哲學專著才值得多讀。

除了盡量不要抱持學科份際的陳見,不要抱持陳見地多方涉略,還能從另外一個層面來談,就是不要太早因為自己對某某哲學立場的既有陳見,就不願意閱讀相關的著作。我想,對哲學有興趣的朋友,多半是對求知、求真有渴求的。強迫自己多閱讀自己不是那麼喜歡的立場的著作、逼迫自己學著欣賞自己不是這麼喜歡的論證,不只能幫助自己深入理解,為什麼會有專業的哲學家在多年的研究後,得到與自己立場相左的結論,還能協助自己反覆檢視,自己既有的立場,是否其實沒有這麼站得住腳。如果既有的立場不若自己原先以為的堅實,那是要放棄倒戈?還是其實另有方法作出修正,進一步地回應相關的攻擊?如果只是讀自己讀起來「舒服」的哲學專著,這樣與其說是在做哲學,不如說是在同溫層裡取暖。這樣是做不出什麼深刻的東西來的。

張海澎(香港大學博士)

如果你的興趣在分析哲學,並且打算在這個領域裡做研究,我建議盡量多學一些形式邏輯。

應付日常推理,普通邏輯就已足夠,但對讀分析哲學來說則遠遠不夠。處理含混的概念需要多值邏輯,處理抽象的概念需要高階邏輯,涉及本體論問題可能要用到存在邏輯。相干邏輯、虛擬條件句邏輯、廣義量詞邏輯等,都是為克服標準邏輯的某些局限而發展起來的。與哲學關係較密切的是模態邏輯,由此又發展出時態邏輯、道義邏輯、認識論邏輯、二維模態邏輯等。還有表達力比外延邏輯更為強大的內涵邏輯。它們都可以是哲學分析的強有力工具。

不是說不懂這些就沒法讀分析哲學,而是說形式邏輯掌握得越多,你所受到的局限就越少,將來做研究時可用的工具就越多。

祖旭華(中正大學副教授)

體會 (1) :找出令人困惑、值得研究的問題。亞里斯多德曾說:哲學起於困惑 (wonder) 。過了兩千多年,我認為這句話仍然適用。要念好哲學,要先找出令人感到困惑的問題。以筆者目前研究的道德感知與知識的課題為例,我們大致會同意,虐待動物在道德上是錯誤的,但「道德上錯誤」這性質,如果存在,似乎不具有大小、顏色、形狀、氣味等,那我們如何認識或感知到它的存在? 這令人感到十分困惑,而也就構成了一個值得研究的哲學問題。通常來說,讀哲學時如果找到了一個令人困惑、值得研究的問題,就是踏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體會 (2) :解決問題,不畫地自限。哲學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解決這些令人感到困惑的問題。不同的哲學家往往提出不同的解決之道,讀哲學的人也可以提出自己的解決方案,為其說項與辯護,這是發揮個人才情與想像力的時刻,也是哲學有趣之處。跨學科多面向的閱讀,能豐富個人學養,也許還能協助解決哲學問題。即便在哲學之中,閱讀不同領域的著作,也能觸類旁通。舉例來說, buck-passing account of value 與 mental causation 是分屬價值哲學與心靈哲學不同領域的熱議議題,兩者看起來似乎八竿子摸不著邊,但依筆者淺見,它們在論辯結構上卻有可比擬交互攻錯之處。在 mental causation 的論辯中,一個顯著的問題是:對行為產生的因果效應,是不是完全由心理性質所倚附的物理性質所提供? 在 buck-passing 的論辯中,一個結構上類似的問題是: 做某個行為的理由,是不是完全由價值所倚附的自然性質所提供? 對 mental causation 的問題所提出來的解決方案,不見得可以完全套用在 buck-passing 問題上,卻增添了許多可思考想像的空間。反之亦然。總的來說,在處理哲學問題時,不畫地自限,跨越領域學科的藩籬閱讀與思考,是有助益的。

王一奇(中正大學教授)

做為一個分析哲學家,除了對於細節特別在意,以下是一些我在學習哲學以及進行哲學研究時所抱持的基本態度: (1) 擁抱言論自由與多元價值。 (2) 對於新的想法與創新的觀點,投注熱情或至少同情。 (3) 不逃避對特定議題勇敢採取立場,並積極尋求論證支持,同時也細膩品味用來支持衝突觀點的論證,也不畏懼改變立場。 (4) 對於社會的變遷與科技的進展,持續的關注與學習。 (5) 享受生活,對生活中的細節投入知性的品味。

冼偉林(教育大學助理教授)

我覺得冥冥中存在著一種節奏。人生在世,就是要捕捉它表達它理解它。浩如煙海的典籍寫下來都是為了捕捉這種節奏而已。

也不要以為某人已經有所著述、受人敬重就成全了他的哲學任務,這很可能是徒勞。在他的作品內,這種節奏之有或無、成或毀,與該人在世間的榮辱得失沒有很大關係。

陳樂知(台灣大學助理教授)

哲學是研究思想系統的學問。華人學子從小受高強度讀書訓練,往往只是把名家學說都記在腦內,鸚鵡學舌。結果,便是有學而無哲,有系統而無思想,善於旁徵博引卻未能舉一反三。我絕不是說不要讀書,那是最重要的根基,不過能進也要能出。讀哲學,是學習前人如何哲思、有怎樣的「打法」,最後還是要利用這些資源建立自己的思考成果。多跟人辯論,多想自己想建立甚麼,多想別人的死穴是甚麼。最後,文章是思想的載體,也是思想的結晶。要能寫出思想豐富、結構嚴謹、論證強勁的好文章;文章還必須要文字清晰簡潔,每一步都要有充份的解釋跟理由,不能只有你自己一人才看懂、看到亮點、看到你如何推論,也不要加入對討論沒有幫助的內容。到了那時候,出來的東西才是你的真正成果。

黃國鉅(浸會大學副教授)

王偉雄兄邀請我寫一些關於讀哲學的要訣心得﹐我本來想自己沒有什麼高見﹐都是不外乎要有耐性﹑要讀原文﹑要讀哲學史﹑要學外語等。但想深一層﹐還是有兩點特別的可以講講。

一﹑要有關懷

哲學不應該只是 IQ 題﹐「搵啲問題嚟諗下」。年青時會喜歡玩一些邏輯語言游戲﹑想想 Achilles 為什麼永遠追不上烏龜﹐但隨著年齡增長﹐對世事﹑人生﹑社會有多點體會﹐應該多點關懷﹐而從關懷出發推動哲學思考。古希臘人認為哲學來自驚嘆 (wonder)﹐我則認為更多應該來自關懷 (care) 。如果哲學只是純粹的思考游戲﹐日子久了﹐便會覺得索然無味﹐最後無以為繼﹐或只是在學院謀生的伎倆。尤其香港正值危難之秋﹐從事哲學的人都好應該有道義責任﹐想想哲學對世道有什麼益處﹖

二﹑擺脫「教科書哲學」

要做到上面這點﹐哲學不應該困在教科書的框框﹐以為所謂哲學﹐就是柏拉圖說什麼﹐康德說什麼﹐應用倫理就是應否墮胎﹑安樂死。如果離開了這些書本﹐或人家定下的框框﹐就不懂得思考﹐以為這些才是哲學問題﹐其他都不是哲學問題﹐那麼哲學就是死的﹐不是活的。其實現實世界處處都有哲學問題﹕為何世界上大部分文字都是字母文字﹐中文卻是例外﹖生物或植物的拉丁文學名﹐背後隱藏什麼分類的原理﹖為何詩要有韻律我們才會覺得好聽﹖歷史發展有沒有規律﹖人為什麼行惡﹐是因為自私還是什麼原因﹖面對不公義﹐我們又應該如何調整情緒﹖等等。凡此種種問題﹐追源溯本﹐最終必然歸納到一個哲學問題。柏拉圖﹑海德格﹐不會一開始就思考抽象的存有 (Being) 問題﹐而是從其他似乎跟所謂哲學無關的問題開始﹐最終歸納到一個最根本問題。在從書本中尋找答案之前﹐不妨先不要看書﹐自己先想一下。我們甚至不必時刻掛著哲學的招牌來思考﹐任何問題想深多幾層﹐就會變成哲學。所以﹐活的哲學不應該是由上而下 (top down) ﹐從最抽象的問題﹐「應用」在現實上﹐而是由下而上 (bottom up)﹐從個別現象追問上去﹐歸結於抽象思考。

林映彤(陽明大學心智哲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唸哲學的要訣很難講得全面,更難講得精要。自己的經驗是,每個階段的心得不大相同,未來我也不一定認同當前的看法。在此,分享一個我常督促自己,也鼓勵學生做的練習:試著對於生活中接觸到的大小事,無論是學術議題、社會時事、或是自己的生活遭遇,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立場或觀點,並自問如何能為它辯護。透過這些日常的累積,逐漸建立一個關於社會和世界的融貫觀點。然而,也應同時保持開放的態度,以及隨時因為遇到更好的論述或觀點,而改變原先看法的準備。

盧傑雄(中文大學高級講師)

坊間流行愛情三不主義: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聽說是談情說愛的必殺秘技。不過,我從來不相信秘訣、秘技等東西。所以我現在說的哲學的要訣,也是純屬個人經驗分享,算不上什麼金科玉律。

我讀哲學剛好採取愛情三不主義相反的態度:要主動、懂拒絕、真負責。首先要主動?就是聽課和讀書要作筆記。我習慣以自己明白的語詞撮寫聽過和讀過的東西,如有可能,進而找朋友或同學作口頭講解,測試一下你是否已消化所學的內容。第二要懂得拒絕,哲學也有趕潮流的現象,時興什麼主義,流行什麼學派,熱捧什麼理論。若果抱著趁熱鬧或不甘落後的心態去讀這些東西,不如因應自己生命興趣或關懷的課題去用功,肯定收穫更有把握。最後,真負責就是開放自己,坦然面對自己的錯誤,勇於修正。回想自己初唸哲學時成績不俗,心生自滿傲慢,幸得師長當頭棒喝,免墮自居大師之醜。史賓諾沙一生不斷修改其大作《倫理學》,直至他死後才出版,可見其認真負責的態度。

張錦青(中文大學教授)

哲學是處理與基本、重要或絕對價值有關的課題的理性思想活動;當中涉及的課題,可稱為「哲學課題」。「為甚麼有東西而不是一無所有?」、「甚麼是知識?」、「甚麼是正義?」、「甚麼是美?」、「生命有意義嗎?」等等都是哲學課題。

然而,為甚麼有哲學課題?為甚麼有哲學?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曾經說過:「哲學源於驚詫。」當中既包括對宇宙萬物存在的驚詫,也包括在紛亂世代中,對正義、善、仁愛、美好等等價值的迷惘張惶。哲學課題的出現,正是人類反省、批判思維的彰顯。

「哲學」作為處理哲學課題的思想活動,依靠的不是盲目的信仰,而是人本有的「理性」——即分辨真或假、正確或不正確的能力。具體來說,理性至少包括釐清、分析、舉證、推理、理解等等的思想能力。要能有效運用這些思想能力,需要掌握良好的思考方法;此中關鍵在於,與自己或他人,就著有關課題的理解、分析、立場、主張、論證等等作出討論或辯論。而「哲學」作為一門學問,它的內容其實是人類理性發展的歷史記錄。

若讀哲學有甚麼要訣的話,它就是:仔細研讀過往哲學討論的記錄。對於初學哲學的朋友,我建議先讀柏拉圖的對話錄,例如《理想國》 (Republic) 和 《泰阿泰德篇》 (Theaetetus) ;繼而再看亞里士多德的部分著作,例如《形而上學》 (Metaphysics) 。柏拉圖的《理想國》討論了包括「正義是否總是較不正義好?」在內的眾多哲學課題,《泰阿泰德篇》則集中探究「甚麼是知識?」,亞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學》反思和討論了「作為存有的存有性 (being qua being) 」這概念及其衍生的種種課題。

柏拉圖和亞士里多德兩師徒的作品,是哲學探究和人類理性發展的典範。透過研讀這些經典哲學著作,我們可以參與當中的分析和辯論。這樣,不僅能認識哲學的內容、掌握和欣賞哲學的風格和本質,更能訓練我們的哲學思辯能力。

李敬恒(明愛專上學院高級講師)

讀哲學要注意甚麼?首先,謙卑非常重要。自己的看法 ── 尤其是對他人的看法 ── 總有缺失,而人卻總傾向偏袒自己。所以,我們應該嚴以律己、寬以待哲人:

搞不懂先假設是自己力有不逮,覺得人家荒謬是自己看漏誤解。這樣才可進步,對待哲人才算公道。

其次,理解欣賞比批評找錯更加重要。以找錯漏的心態閱讀哲學文獻,以為這才叫批判,其實最易先入為主,弱化甚至扭曲作者立場。閱讀時致力發掘不同理解與欣賞角度,務求作出最有力的詮釋,才能獲得最大的益處與樂趣。

第三,專精與廣博同樣重要。學海無涯,若只顧隨波漫游,縱有目不暇給的過癮,剩下的只是零碎浮光掠影;只埋首一家一派,又會令人目光短淺,囿於偏蔽。最好能夠博而後專:先不分中外古今盡量涉獵,以對主要哲學問題與觀點皆有基本認識,然後專攻精讀一家與自己興趣能力最相應、並且能夠發掘到最多資源的學說,盡力讀通讀透,再以其貫通所學,形成自己的看法。

最後,要在投入與抽離之間取得平衡。哲學反省要求我們從當下的看法抽離,仔細審視,去蕪存菁,以形成更可靠的觀點。但假使過分強調抽離,只從外部審察理論的基本假設與生成條件,往往會令我們難以進入理論內部,阻礙理解。再者,哲學反省本是為了建立更可靠的觀點來指引生活,過分抽離卻會將思想理論跟生活割裂,令人陷於迷茫。因此,外部反省之外,我們亦需要批判地代入不同哲學家的思想,學習通過她/他們的角度思考,細察它們的利弊;同時,也要嘗試把經過反思後最認同的看法,轉化融入自己的生活,所學才有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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