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對談】世界在變好還是變壞?(上)

2019/12/12 — 15:32

【文/王偉雄、劉創馥】

前言: 王偉雄與劉創馥兩位教授繼《宗哲對話錄》後,再度合作寫書,也是用對話體,以平實的語言作深入的討論,題目都是他們共同有興趣的,例如「世界在變好還是變壞?」、「民主真的那麼好?」、「情是何物?」、「人工智能值得擔憂嗎?」。本文是「世界在變好還是變壞?」一章的暫定稿,由於全文長達一萬六千字,所以分(上)(下)兩部份刊出。

王:上次我們一起寫《宗哲對話錄》,合作愉快;不過,由於始終有很重的角色扮演成份,加上盡量寫得顯淺,有不少地方都未能暢快地表達自己真正的看法。今次沒有這些限制,我們就暢所欲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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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好極!

王:今天討論的題目,以前跟你略為談過,所以我知道我們的看法可能分別頗大。我記得你認為世界是變得越來越好,不如你先講一下你的看法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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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對!我認為在很多方面,世界都是變得越來越好,都在不斷進步。有些方面應該沒有甚麼爭議,例如各種知識的增長和科技的進步都是難以否認的。我認為知識的增長和科技的進步本身就是好事,因此可以說世界在這兩方面不斷變好。

我們通常較重視知識所帶來的好處,強調知識的工具價值 (instrumental value) ,但即使沒有任何用處,認識世界和獲取知識本身已有自足價值 (intrinsic value) 。試想像兩個基本上一樣的世界,但其中一個世界在抽象而完全沒有用處的數學研究上(假設這些研究最終真的沒有任何應用)進步得多,我還是會認為這個世界價值更高,因此是一個較好的世界。

科技的進步本身也昰一種知識的增長,因為每一項科技的進步都等於我們明白多了世界是如何運作的,甚至能由此作出相應的預測和操作。所以科技的進步也有自足價值,只不過科技的工具價值一般而言是重要得多。倘若其他條件相同 (other things being equal) ,知識和科技較進步的世界是較好和較理想的世界。

王:我當然不會否認人類知識的增長和科技的進步,但我認為世界未必是變得越來越好。即使世界在某些方面有進步,甚至是不斷進步,那也不表示世界整體在變好,正如我做健身,肌肉練得越來越紮實,那是身體某一方面的進步,但我的身體整體來說不一定是更好,因為我可以同時有隱疾。

我同意不少知識和科技有工具價值,尤其是科技,因為科技大多是為了解決實際問題而發明的。可是,我不認為所有知識與科技都有自足價值。你舉了「完全沒有用處的數學研究」做例子,以說明知識的自足價值,也許這種無用的知識真的有自足價值,也許我們只是直覺上感到它有自足價值;無論如何,我可以舉其他例子,而這些例子給我們的印象很可能是「那是完全沒有價值的知識」。我就舉兩個例子吧。例子一:知道我家前院的草地今天早上有 114,262 根草;例子二:知道美國總統特朗普三分鐘前在白宮的洗手間廁格內放了個臭屁。你認為這兩個例子裏的知識有自足價值嗎?

劉:我的確認為,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知識也有自足價值;我本來以為你不會質疑這一點,誰知是個誤會!

我不否認知識的價值有高低之別,例如知道哥德巴赫猜想 (Goldbach’s conjecture) 之真假,當然比知道特朗普有否放屁價值高得多,但能找出真相、判別真假總是有價值的。即使是特朗普放屁的例子,若從另一個角度看可能也有些重要性,因為知道特朗普三分鐘前在白宮的洗手間內放了個臭屁,可能就等於知道那個奇臭無比的屁,原來不是來自正在白宮訪問的普京,大家之前還誤會了他好一會兒;而知道你家前院的草地今天早上有 114,262 根草,就等於知道那裏不是多一根或少一根草。114,262 根草可能反映了大自然某些奧秘,例如我們知道某些花的花瓣數目和好些自然現象是符合斐波那契數列 (Fibonacci numbers) 的,或許你家前院草地上的草數目也內藏某些重要的數學或自然規律呢!

知識是互有關連的,知道 A 就可能讓我們更容易發現 B;任何表面看來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可能內有乾坤,可能是揭示某些重要自然規律的一道狹逢。除非我們完全了解世界,否則不可能確定哪些知識真的毫無重要性;而我的立場是,即使最終確定你家前院草地上的草數目背後沒有任何重要的數學或自然規律,知道那個數字本身就已經有價值。

王:我同意知識的價值有高低之別,雖然我不肯定該用甚麼標準來判別高低。可是,你說「能找出真相、判別真假總是有價值的」,我則看不到有甚麼理由接受那個「總是」。你對我舉的那兩個例子的反駁,其實是訴諸工具價值,更準確地說,是訴諸潛在的工具價值,因為你堅持的是:看似沒有任何價值的知識也可能引致重要的發現;這個「可能引致」的關係,不過是工具與目的之關係,而且只是「可能」的,因此其工具價值只是潛在的,而非實在的。

正如你說,我們不可能確定哪些知識真的毫無重要性;既然是這樣,你又怎能肯定所有知識都有潛在的工具價值或所有知識都有自足價值?

劉:其實我的回應不完全是訴諸工具價值,而是部份地透過不同的表達方式,來試圖顯示某些表面上看似沒有價值的知識,在另一角度下可能有些重要性。

王:我還是不明白你如何能以「可能有些重要性」為根據,而得出「事實上有自足價值」的結論。不如我們轉一個方向討論吧,你是不是認為有價值的知識 ― 無論是自足價值還是工具價值 ― 是越多越好?

劉:我認為價值是可以累積的,若其他條件相同,有價值的知識是越多越好。然而,我們也要考慮獲取知識的成本和後果。一、雖然我認為找出你家前院的草量是有價值的,但其價值看來很低,卻需要大量時間和功夫;因此,同樣的努力花在其他知識或事務上會更為化算。二、知識的自足價值似乎可以簡單地累積,但知識的工具價值之間或與其他價值卻可以有所衝突。工具價值的存在視乎目的,例如製造核子武器的知識有很高的工具價值,但這些知識的存在可能成為摧毀其他知識和價值、甚至摧毀整個人類文明的工具。因此,這些知識的工具價值大是大了,但其他價值可能因此減少,最終有可能得不償失。

王:雖然我不認為所有知識都有價值,但我同意人類擁有的知識中,很多都有價值,至少是有明顯的工具價值,而科技的工具價值就更明顯了 ― 我們每天都藉著科技而達到很多不同的目的。然而,擁有有價值的東西,以及擁有越來越多有價值的東西,對擁有者都不一定是好事。

我們須要考慮的是,擁有知識和科技是有後果的,你舉了一個很好的例子,製造核子武器的知識對人類整體而言是好是壞,我認為不難判斷,因為人類實際使用過核子武器,那殺傷力是十分驚人的,而核輻射遺害之大,就更不用說了。要舉其他類似的例子也不難。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否認為,即使人類擁有的知識與科技之中有些是對世界有害的,但整體而言這個世界還是因為人類知識的增長和科技的進步而變得越來越好?

劉:大致上是的。雖然核子武器可以帶來極大的破壞,甚至有可能摧毀人類文明,但同樣的核子科技也可用來發電。若科技進一步發展,核聚變 (nuclear fusion) 發電的技術變得成熟,核輻射和廢料的問題也可避免。我們的生活條件在各個方面都得益於現代科技的進步,最明顯不過的是醫療科技對我們的貢獻。今天人類平均壽命是一百年前的一倍,而且不單是壽命長了,生活的質素也大幅提升了。若可以選擇,我相信大部份人都寧願出生於這個時代,而不是幾百或幾千年前的世界,那時就連抽水馬桶也未有呢!

王:人類在物質生活的各方面都在不斷進步,這是無可置疑的,不要說和幾百年或幾千年前的情況相比,我們現在壽命長得多,物質生活也優勝得多了;就是比起五十年前,由於互聯網的出現和資訊科技的極速發展,已令人類活在一個和五十年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生活的很多方面都豐富、方便和快捷得多了。然而,人類物質生活不斷改善,是不是等於世界變得越來越好呢?

我們可以從三個層面回答這個問題。首先是個人:一個人的物質生活不斷改善,而且已到達豐衣足食的地步,這是不是等於他的生命或人生變得越來越好呢?第二個層面是人的集體世界:人類物質生活不斷改善,如果達致世界上大多數人、甚至所有人都不愁衣食,這是不是等於人的集體世界變得越來越好呢?第三個層面是世界整體,即地球及其上的一切:人類物質生活不斷改善,這是不是等於世界整體變得越來越好呢?

這三個層面的問題,我們逐一討論吧。你會怎樣回答第一個問題?

劉:好,就按你提議的三個層面逐一討論。然而,首先我想澄清一下「越來越好」或「進步」這些概念。我想指出:一、進步不等於不斷向好發展,而不曾有倒退;二、過去有進步不等於將來也會繼續進步下去。

當我說世界在多方面變得越來越好,都在不斷進步,所指的是向好的發展趨勢,而不是每一刻都比過去任何一刻優勝。正如我們知道氣候正在不斷暖化,但這並不表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溫暖,或今年一定比去年炎熱;溫度的變化可以有很大的波動,但我們仍然可以確定有一個明顯的暖化趨勢。我們也是在這個意義下,來談世界是否有變得越來越好的趨勢,對嗎?另外,雖然「趨勢」有指向未來的意味,但我認為可以較確實分析的,是過去的發展;至於將來,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我們只能基於過去的觀察,作一些粗略的估計或大致的預測。你同意嗎?

王:你的澄清我都同意。其實我對「越來越好」或「進步」的理解本來就是這樣,只是沒有明確說出來而已。

劉:好,現在回到你剛才的問題。知識和科技的進步大幅改善了我們多方面的生活條件,包括壽命延長、健康改善、財富增加、衣食更豐足、預防和抵抗天災的能力提升等等。在個人層面,這些物質條件的改善一般而言的確意味著生活質素的提升,也讓個體的生命變得更豐盛。

我明白不少人會質疑,即使物質生活改善了,例如能夠隨時享用珍饈百味,也不表示生命變得更豐盛或心靈更滿足。這個質疑其實我也未必同意,因為我傾向認為飲食對生命或心靈也相當重要,但我更想指出的是,無論如何這只是物質條件改善的其中一個面向。物質條件改善的很多其他面向,對個人的人生有難以否認的貢獻,例如直至數十年前,嬰兒的夭折率還是很高,也有很多孩童因各種疾病和天災而去世。我父母親都有數名兄弟姊妹未能長大成人,這種情況在他們那一代人還是相當普遍的。未能長大成人的小孩,不單他們自己沒有機會經歷人生的不同階段,未能發展所長,他們的父母親人也要經歷喪失至親之痛。你和我都有子女,應該可以想像這種傷痛之深。物質生活的改善包括讓大部份人避免經歷這種深刻的傷痛,這不是改善了受益個體的生命質素嗎?

王:你說的,也許對很多人而言根本是無可反駁、甚至是不證自明的,但我不認為問題是那麼簡單。我剛才說的「豐衣足食」和「不愁衣食」,很明顯不只是指衣服和飲食,而是用來借代整個物質生活;不過,既然你特別提到自己「傾向認為飲食對生命或心靈也相當重要」,我就先拿飲食為例來解釋我的看法吧。

飲食的確不是只有物質的一面,也可以有精神的一面 ― 至少對一些人來說是這樣。例如我喜歡烹飪,視下廚為創作活動,弄出好菜式,很有滿足感,而那滿足感不只在於有美味的食物享用,還在於創作慾得到宣洩,那是精神或是心靈的滿足;此外,做出來的美食得到家人和朋友欣賞,而且他們更欣賞的是我花的時間和心機,那就豐富了人際的親愛關係,屬於精神生活。其實,就算只是一家人或三兩知己出外吃頓晚飯,其樂融融,也不能說純粹是滿足食慾,而是同時有心靈的滿足。

然而,只要一個人已不必為飲食擔憂,沒有食不飽或缺乏清潔水源等問題,不必等到有能力吃山珍海錯,便已經可以得到我說的那些飲食的心靈滿足了。假如我是生活在五百年前的一個農夫,晚飯弄了一盤美味的芽菜木耳炒雞蛋(信我,這樣簡單的材料我也能做得美味),家人吃得開心,我從中獲得的心靈滿足,相信不會小於現實的我弄一道龍蝦或鮑魚菜式給家人吃。

概括而言,我認為從個人層面看,只要人類的物質生活進步到某個程度,即使不繼續改善,也未必不好,反而可能是進步越大,增添新煩惱的機會便越高,對精神生活有壞影響。

劉:其實我可以接受,當人類的物質生活進步到某個程度之後,繼續改善下去對人類的精神或整體生活未必再有好處,甚至可能適得其反。然而,我認為直至今天,世上大部份人的物質生活,尤其是在醫療、衛生、飲食等多個重要環節,還未發展到這個程度,而且還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才發展至這個程度,因為有很多將來出現的發展和進步,是我們今天難以想像的。我們或許以為在某些領域已經沒有甚麼進步空間,但其實只是我們的知識和想像力有限而已。

不過,有一點我們應該沒有分歧,就是過往某些發展對人類生活質素的改善是非常明顯和巨大的,例如抗生素和疫苗的發明大幅延長了人類的平均壽命,但往後的發展就不容易再有這種大幅的改善,因為當物質條件已經很優越的時候,再出現的進步可能都是較微少的。這或者可以借用經濟學所談的邊際效益 (marginal utility) 遞減來理解。

這種邊際效益遞減的情況在飲食領域也是可觀察到的。過往的農業、運輸等技術進步令人類有穩定的食物供應,令很多人都再沒有吃不飽的問題,這是一個很明顯和實質的進步;可是,今天飲食有關的技術進步所帶來的效益就沒有那麼明顯了,以致讓人覺得那些進步好像可有可無。然而,我認為我們不應低估過往已有和將來可能有的進步。

偉雄兄你認為,若你是生活在五百年前的一個農夫,也可弄出一盤美味的芽菜木耳炒雞蛋。我親身品嚐過你烹調出的餸菜,對你的高超廚藝極有信心,但我還是懷疑五百年前的農夫是否可以那麼容易做出一盤美味的餸菜。首先,即使偉雄兄天賦極高,不用看甚麼食譜或 YouTube 煮食頻道,你的廚藝也得益於眾多親戚朋友和世界各地的酒樓食肄所提供的飲食經驗,當然還有各種方便的食材可用來做實驗。五百年前的農夫幾乎沒有可能有這些經驗和條件,讓他發展廚藝;更不用說他在辛勞的耕作後,可能根本沒有時間和氣力去煮食。不要說五百年前,即使今天去野外燒烤,單是生爐火,若不用炭精和點火槍等現代工具,就已經要弄上半個小時了,五百年前煮食真不知是甚麼一回事!

更根本的問題是,五百年前要吃一頓飽飯並沒有那麼容易。你知道我的立場深受平克 (Steven Pinker) 影響,他在 2018 年出版的 Enlightenment Now 討論了人類在眾多不同領域的進步,其中也包括糧食方面。他在第七章 “Sustenance” 開首便引用了瑞典作家 Johan Norberg 的例子, Norberg 在其著作曾提及他祖先的童年回憶,憶及1868年一個如常的冬天,有一位母親帶着三個小孩逐家逐戶哭着行乞,希望求得一些麵包碎屑,讓孩子果腹。有天那三個小孩來到 Norberg 祖先家裏乞求食物,可惜他們自己食物也不多,只能哭着把少量食物分給小孩,結果一天之後他們在家的不遠處發現那三個孩子的屍體。這個回憶不是單一事例,今天的瑞典是世界上最富裕、最平等的地方,但一百五十年前的瑞典人還在爭扎求溫飽和生存,我想五百年前其他地方的情況只會更艱難吧。

王:目前還有不少落後地區的人吃不飽穿不暖,衛生條件惡劣,醫療設備簡陋和不足;對這些地區的人群來說,物質生活顯然是應該繼續改善的。其實,就算是發達的國家,也不是人人的物質生活在各方面都得到滿足。不過,這些考慮已超越個人層面,待會我繼續跟你討論,而我剛才說的只限於個人層面。

我的意思是,一個人的物質生活改善到某一程度,居有定所,不必憂愁食物不足、水源不潔或冬天會凍死,有病痛時會得到適當的治療和照顧等等,這時候,如果他的物質生活繼續改善,甚至是大大改善,他生命的整體質素不一定因此而變得更好。有可能變壞嗎?當然有,在不同的方面都可能變壞:物質生活的不斷改善會帶來新的和更多的慾望,也因此而帶來新的和更多的煩惱。這些新的和更多的物質慾望亦令會一個人跟其他人的關係有更複雜的變數,而這些變數對人際關係可能有壞影響;此外,物質慾望與精神慾望會競爭心智資源 (mental resources) ,精神慾望有可能被物質慾望打倒,甚至經常被打倒;所以一個人的物質慾望越多,他的精神生活便有可能越來越貧乏,以致他生命的整體質素變壞,一些生活萎靡腐敗的有錢人就是好例子。

讓我也回應一下你對芽菜木耳炒雞蛋那個例子的看法。對,假如我是五百年前的農夫,由於資訊、工具、材料等各方面的時代限制,弄出來的芽菜木耳炒雞蛋可能不及現實的我做得那麼美味;可是,那個例子的重點不是這兩盤相隔五百年的芽菜木耳炒雞蛋味道一樣好,而是享用時所獲得的心靈滿足可以一樣大。假如我嚐那道五百年前的小菜而不覺得美味,那是從我的角度看,也許我的舌頭給寵壞了,但這與古代農夫所得的滿足感並不相干。有時我們想像古代的人生活是多麼的慘,可能說對了,但也可能是無意中用了時代誤置 (anachronism) 這種不可靠的思維方式。

劉:那道五百年前的小菜客觀上應該不會及得上你現在煮的那麼美味,但五百年前的農夫沒有比較的機會,所以那道小菜絕對可以讓他感到同樣滿足。我記得一生人中,最令我感到美味難忘的一頓飯,不是甚麼珍饈百味,而一碗簡單到不得了臘腸飯。那是我高中時參加了一次遠足露營,當天可能走了十小時的山路,然後在營地用最簡單的設備煮了一鍋白飯,加了幾條臘腸。一打開鍋來進食時,我感到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晚飯,至今難忘。當然,那碗臘腸飯客觀上沒有甚麼特別,只是我經歷了一天的路程,疲憊不堪、肚餓極了才會覺得那是人間美食。

我想指出的是,美味或滿足的感覺有很多環境因素和主觀成份,快樂的感覺也一樣。有研究顯示,當人因意外而變成殘障,甚至半身不遂,一開始時,這些人當然感到十分痛苦和悲傷,但過了一段日子,習慣了行動不便的狀態後,他們內心的快樂感覺很快就會回復到正常水平。如果只考慮內在或主觀的感覺,他們可能與一般人無異,可是,我們會認為他們的人生其實受到很大限制,有些客觀的條件不太理想。我不是要否定這些人的生命價值,而是要指出,當我們考慮一個人的人生是否理想或美好的時候,除了他主觀的快樂感覺或心靈滿足感之外,還須要考慮其他較客觀的因素,總括而言,就是考慮一個人的福祉 (well-being) 。

構成福祉的因素不容易清楚羅列出來,除了快樂外,還包括健康、自由、自我實現、發揮所長、充滿親情愛情友情等等,擁有這些條件的人生就是豐盛的 (flourishing)人生。當我們設想五百年前的農夫時,的確有可能無意中犯了時代誤置的問題,誤以為他因為物質條件匱乏,就沒有我們那麼快樂。然而,若我們一併考慮其他構成豐盛人生的因素,就較容易作客觀的比較。

另外,你提及物質條件的進步過了某一個程度,可能反而令生活變得萎靡腐敗,令整體精神生活越來越貧乏,這種情況似乎在暴發戶身上尤其常見。然而,即使真的有這樣一個臨界點,我認為絕大部份人還遠遠未到這個階段。要判斷物質條件的進步是否已經對精神生活構成負面影響,我們可以比較富裕先進和貧窮落後地方的人民,他們的精神生活、甚至道德水平有何分別。我認為財富等物質條件明顯對文化和藝術修養,尤其是品味的培育,有正面的貢獻,而對道德生活一般而言也是有益的。俗語所謂「發財立品」,或文雅點說的「衣食足而知榮辱」,不是全無道理;你看最富裕的西方國家和日本,他們的公民質素一般而言不會比貧窮落後地區的人差。不過,有一點我倒是同意的,太快速的財富增長或物質進步可能帶來反效果,尤其是如果這種增長加劇貧富懸殊,這不單對社會整體的穩定有壞影響,甚至對個人的精神生活也有壞影響。

王:你提到「個人福祉」和「豐盛人生」這兩個概念,我認為是說到問題的核心了。不錯,豐盛人生有一些客觀因素,問題是,這些因素有多少是取決於物質條件?就以你舉的例子來說,健康、自由、自我實現、發揮所長、親情愛情友情等等都有物質條件,但也有心靈或精神條件。單說愛情吧,兩人相愛,不會只取決於相貌、學歷、財富等物質條件,更重要的是心靈契合;有時候,精神條件的滿足甚至可以彌補物質條件的不足,俗語說「有情飲水飽」,雖然誇張,但的確是有點道理的。

就算物質條件的滿足是豐盛人生的必要條件,不可不注意的是,這些條件的滿足有程度之分;我剛才一直質疑的,包括以下這個看法:物質條件的滿足要到達很高的程度,人生才會美好。例如健康,是不是要身壯力健、全無病痛才可以有豐盛的人生?我認為不是。其實,你舉的殘障或半身不遂人士的例子,正好說明一個人不必很健康也可以過豐盛的人生。著名物理學家霍金 (Stephen Hawking) 大半生全身癱瘓,但他的人生算得上是豐盛吧?也許你會說,假如他身體健康,沒有全身癱瘓,他的人生會更加美好。是否如此,天曉得!人生是一個各部份互有關聯的整體,改變一部份便會牽動其他部份;假如霍金沒有全身癱瘓,他很可能會有不同的朋友、不同的婚姻等等,也可能開車時發生嚴重意外,腦部受損,喪失思考力。

霍金是個極端的例子,讓我舉另一個有名的例子吧!孔子稱讚弟子顏回說:「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論語 · 雍也》)顏回的樂,不只是一種快樂的感覺,而是豐盛的精神生活給他的滿足感;這樂,這滿足感,不會因為物質生活的匱乏而稍減 ― 顏回的人生還是豐盛的。不過,顏回年僅四十歲就去世,那就不能不說是遺憾。

我不是要浪漫化貧困的生活,我只是想指出,即使一個人在物質條件的滿足很有限,他仍然可以有豐盛的人生。當然,霍金和顏回都是非凡人物,一般人難以做到他們那樣;但即使是一般人,也不是物質條件的滿足要到達很高的程度,才會有豐盛的人生。

至於物質生活如何影響精神生活,我想到的不是你說的暴發戶 — 大多數暴發戶本來就是精神生活貧乏的人。我剛才指出一個人的物質慾望越多,精神生活便有可能越來越貧乏,這一點適用於任何人。這是從個人層面說。你比較富裕先進的地方和貧窮落後的地方,指出前者在精神生活、甚至道德水平比後者優越,那已超越個人層面,而是從人的集體世界這個層面看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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