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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佛學、哲學、命理學(下)

2020/4/9 — 14:03

資料圖片,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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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邵頌雄、王偉雄】

邵:我理解王兄所言的命理學,所指為按照出生年月日時推算命運的學問,而不涉術數涵蓋的其他類別,如風水、占卜、看相等。僅就八字來說,其基礎為以天干地支紀年、紀月等,對時日變遷賦予一種周而復始的濃厚意味,以六十年為一周之變。但干支同時又配合陰陽、五行等,是故僅言「庚子年」便已附帶了一大堆賦性。這跟我們說今年是 2020 年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於月、日、時亦同樣起了不一樣的理解。八字看的,便是這些賦性的關係。但問題是,何以出生那一刻以干支紀之,便可成解讀一生際遇的密碼?我們對古代曆法訂定哪一年作為紀年的開始,以至千百年後的今年順排為庚子年而非辛丑年,究竟有多大信心?那些十天干與十二地支的組合,是否只是一堆外加的人為概念,抑或是一種能描述世道循環的精確系統?諸如此類的問題,古籍提供不少頗為神話化的答案,真正令人信服的卻少見。所以很多有關命理學背景的問題,可能永遠沒有答案。加上坊間歷代誇大神化命理學的筆記小說、章回演義,也為這門學問添上另一層神秘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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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紫微斗數,利用陰曆出生年月日時為輸入資料,按照一定的程序起出安有一百多顆星曜的命盤,由此作為論命基礎。這套算命方法興起於明末,與傳統的子平祿命大異其趣,應從西域傳來。南印度的占星術,與斗數一樣以十二宮的格式來排盤,我相信並非巧合。但即使紫微斗數源自西域,其內涵卻有明顯的漢化痕跡。百多粒星曜,便是百多種中國文化特質的表徵。詮釋斗數命盤,便是於理解盤風架構之上,看星曜經過年月變遷而引起的互動過程,如何加強、減弱、彰顯或異化這些表徵,而成為一個「象」,再將這個「象」配合命主面對的實際環境,來詮釋為具體的「事」。那是非常好玩的過程,講求對中國歷史文化有很深的理解、對星盤結構有很理性的分析、對組合星象有很豐富的想像力,以至對來問事者的遭遇有一定的觸覺和將抽象衍為事況的表達能力。於我而言,既是一種挑戰腦筋的遊戲,也是體會人生的工具。但我這種玩法,卻與坊間流行的理解和對術數的期許,有著根本的不同。

王:對,我說的命理學,正是按照出生年月日時和星象推算命運的學問,謝謝邵兄解釋得那麼細緻。我對命理學所知甚少,但無論是簡單如看十二星座來預測每日運程(也許其實沒有我以為的那麼簡單),或是複雜如紫微斗數,都是將星象與人生拉上關係。容我問一個單刀直入的問題:我們有何理由相信星象與人生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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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我認為是最根本和重要的,因為假若提不出理由讓人合理地相信星象與人生有關係,而且關係密切到可以從星象預測人生,那麼,無論是多麼複雜的命理學,都是無所本的。

邵:我對你這個問題的理解,是你假設斗數星盤星象反映著出生時的天上星體佈置,而問那一刻的星羅棋布何以跟人生命運有所關連。我認識的紫微斗數,推算機理卻非如此。命盤並不是將出生時天體星象紀錄成一幅截圖來作分析。斗數所用的星是象徵式語言,利用星曜名稱涵蓋各種人生特質,例如把人性中慷慨、施與、無偏私、溫煦等性情,以及由此引伸為有關品味、亮麗、面子、表現等特質,都以「太陽」這個符號來統攝。其他的星曜,都同樣是各種符號,它們的會合與互動又衍生另一層次的變化。簡單來說,觀看「太陽」位置和變化,便是推斷一個人的性格為泱泱大度抑或自私自戀的基礎,但這「太陽」卻與天上的太陽無關。

由此理解重新出發,或許你的問題便可修訂為:我們有何理由相信出生時間的資料,可按照程式轉換成一個能據之解讀人生的星盤圖像?這個問題我解答不到,因當中牽涉很多難以解答的問題,例如斗數星盤程式是如何設計出來的?假設它是由西域傳來的占星術演化而成,中間作過甚麼修訂?諸如此類。我曾嘗試破解起盤程式,但苦思未得其解,只模糊捕捉到一些基本模式。那是我未來繼續參悟的課題。

但由修訂問題後帶出的,可能便是另一哲學問題:如果深信有一套學問能推算人生軌跡,那是否屬於宿命論?如果我相信同一星盤,可以演化出非常不同的人生,但同時也呈現著某種相同特質,例如相同命盤的兩個人,同於人生某段時間,一個推動「走塑、走即棄」,另一收集廚餘,那又算不算是宿命?王兄對宿命論的取態為何?

王:原來紫微斗數的推算機理是這樣的!長見識了。然而,你說得對,這樣的命理學原理,仍然有我說的「對應關係」的問題,只是對應關係的一端由出生時的實際星象換成用象徵語言表達的程式而已。如果命理學本身不包含一套對這種對應關係的合理解釋,那麼,即使運用命理學而能作出可靠的人生推算,也只能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始終還是有神秘的成份。

宿命論不只有一種,但無論是相信每個人的一生都是神明早已安排的命運,還是西方哲學裡基於對「真理」這個概念的考量而得出的邏輯宿命論 (logical fatalism) ,宿命論的核心想法是:每個人的一生、甚至是世上萬事萬物的生滅歷史,都是大大小小的既定事實。舉個例,假如「王偉雄死於 2050 年」是一個既定事實,那麼,雖然現在還是  2020 年, 2050 年在我的將來,但這不影響「王偉雄死於 2050 年」是既定事實,只是我不知道那是否事實而已。

如果命理學的運用是為了預知 (foresee) 未來,那必須有兩個預設: (1) 未來由既定事實組成; (2) 這個未來是可知的。沒有這兩個預設,「預知」便無從說起,而預設 (1) 就是宿命論,或更準確地說,是宿命論的一面。假如命理學的運用只是為了預測 (predict) 未來,而不是預知,那倒不必預設宿命論,不過,預測的原理還是需要合理的解釋。

讓我用一個與命理學無關的例子將「預知」和「預測」的分別講清楚一點。如果你問我:「明天美國股市是升還是跌?」就算我是財經專家,能做的只不過是合理的預測;可是,假如我擁有一部時光機,剛到過明天查看,知道美股會跌,然後回到今天告訴你,那便是預知了。

不知邵兄理解的命理學所做的推算,是嘗試預知,抑或只不過是預測?

邵:我相信不同的習術者對這個問題會有不同答案。強調自己鐵口批命、精準無誤的術士,大概會認為具有能知過去未來的本事,因此會視命理學的推算為預知。然而,這種聲稱由推算得來的預知,卻與王兄所舉的例子不同。王兄的例子,是通過時空穿越或心靈預視的能力,得到一個未來的清晰畫面 (vision),若假設這個出現於未來的畫面不變,對於現世的普通人來說,便是一種預知。但命理學推算的依據,為出生的時辰八字,若說可以依據某種方法或程式,重新編排及分析出生時間的資料,便能預知哪一年死亡等事實,這說法必然導往一個結論:同一年月日時出生的人,必然同一年死亡、結婚、生子、晉升、病倒、破敗、發達等等,顯而易見這是不符現實的,所以我不會考慮命理學有預知功能。但術士推算偶有中時,便吹噓為能預知未來的高人,被算者迷於其中,也樂於宣揚,猶如病毒一樣,神算故事以很高值的 R0 傳染開去。

既然命理學的推算不是預知,那就一定是預測嗎?也不盡然,雖然肯定有研究命理者會如此界定算命的功能。我的理解不同,不認為非預知即預測、非預測即預知。以預測股市為例,那是利用我們掌握到的各種資料,對股市未來走勢作技術分析,但因為太多預料之外的事件可以造成重大影響,例如新冠狀病毒疫情還未散播全球之前,沒有一種分析會預測 2020 年出現熊市。所以這類分析有點像天氣預報一樣,可以作為參考,但需要不斷依據各種變化和新出資料來將預測作調整,有時甚至是大幅調整。這種預測是開放式的,視未來為現在各種條件點滴形成,不對未來預設任何立場。

但命理學的基本看法,卻是假定每六十年為一個循環,周而復始。舉例說, 1984 年與 1924 年都是甲子年,若分別於這兩年的正月初一子時出生,排出來的命盤便沒有絲毫分別。我理解的推算命運,是將我們身處的世界局勢、社會氣氛、生活環境等,配合由命盤呈現出來的星象,來作推敲、詮釋,當中考慮的是如何將一種既定的生命規律或模式置於不同時代和社會來體悟其意義、發揮其大能。同樣的「太陽」星象,既可以是虛耗,也可以是施與,如何活出人生姿彩,最後還是由命主本人決定,非為宿命支配。由此或可見到,我認識的命理學,不是預知一定出現的事態或事件,也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預測,而是將出生資料排出來的命盤,參悟其動態和規律,並觀察命主於這類既定模式下如何選擇,由是體會人生。

王:邵兄對命理學的看法果然不同於流俗,但你剛才的解說,仍然未能盡釋我的疑惑。我們就撇開「預知」和「預測」的分別,集中於「推算」這個概念吧。

你用過「推算命運」和「推算人生軌跡」這兩個說法,它們的意思其實是可以分開的。「命運」一詞一般的用法是表達某種宿命論,根據這用法,「推算命運」的意思就是推算出命定的、將來會發生的事;「人生軌跡」似乎沒有那麼強的宿命論含義,因此「推算人生軌跡」可以理解為只是推算出將來有跡可尋、很可能發生的事。你學習的命理學推算,假如推算得正確,得出的結果是將來會發生的事,抑或不過是將來很有可能發生的事?

呀,你剛才問我對宿命論的取態,我其實還沒有回答,而只是指出了宿命論的核心想法,我現在補答吧。正如我所說,宿命論不只有一種,而我對有超自然 (supernatural) 成份或帶有神秘色彩的宿命論都是懷疑的,甚至難以認真看待 (take seriously) 。我能夠認真看待的,只有基於哲學思考或科學理論的宿命論,前者的例子有我提到過的邏輯宿命論,後者的例子則有從愛恩斯坦相對論的時空觀推出的宿命論。不過,這兩種宿命論都非三言兩語可以解釋清楚,我在這裡提過便算了,但你至少可以從這兩個例子看出我對宿命論的取態。

邵:甚麼是「命運」?其實它的涵意很廣,既可以跟神旨或業力等信仰掛勾,認為人力不能勝天,也可以是全無宗教信仰的人,晚年驀然回首,驚覺一生最愛緣自一次偶然相遇、畢生功業始於街角碰巧聽到一句話而得啟發,那種擦身而過的機遇竟能擎於手中,難以相信只是巧合使然,頓生冥冥中自有主宰的感觸。這類想法,或多或少是認為我們從出生開始,已有一條特定的路設計好了。這不是我相信的,我也不認為命理學推算的,就是各人既定命途的沿路風光。

至於「人生軌跡」,也是一個很籠統的說法,因為一般說軌跡,是指回首時見到的雪泥鴻爪,或是特定的航道。我心目中的命理學推算,卻不完全是這樣。命理學的最大誤區,是以為通過命盤或四柱,可以如水晶球般看到各種「事件 (events)」。我認識的命理,於勾勒命主性情之餘,便只提供人生不同階段會遇到各種變化的性質,僅為一張草圖、一堆抽象的星象,但象本身畢竟不是事件。由象推論為事,即是由虛而實、由抽象而具體的過程,可有許多變數。所謂軌跡,只是一個 pattern 、一種趨勢,如何據之配合實況來詮釋為事件,那才是推算。

舉一個例,最近我獲聘多倫多大學的一個冠名教授席,申請期間有朋友問能否推算申請是否成功,我當時笑答:「應該沒有問題。」但這樣的「算得準」其實沒有意義,因為即使瞎猜也有一半機會猜中。我思考的,是能否僅依命盤星曜組合來預測工作申請的結果,而我相信是不可能的。首先,以球賽為比喻,我們不會見到 A 隊主將盡出,便認為一定贏吧,最起碼也要考慮對家是甚麼隊伍。所以,我們也不可能單看一個星盤的流年來作預測;怎知道其他申請者的命盤不是有更佳的組合?此外還有數之不盡的變數,例如申請者之中的各種機遇,包括系內升遷、心儀其他教席等等,焉知他們的星盤如有更閃耀的星象,不是寧取那些更佳選擇,何必目光如豆地只看眼前這份教席?再退一步來想,是不是跟我同一時間出生的,今年都一樣見工面試表現平穩而獲得聘請?我相信不是。我的理解,是自己星盤行至一個有服務大眾性質的階段,而今年這個性質尤為明顯,加上星盤也呈現機遇的星組,實際上又剛有這樣一份與此性質相符的工作崗位,便順理成章「推算」為申請順利。如我申請的不是這樣性質的工作,我未必會這樣批。至於同一星盤的另一個人,今年可能有機緣開辦一間護老院;也可能又有另一個人, 今年為城市內的人購買或製造口罩。其共同之象,是服務大眾的機遇得以落實。

回答你的問題:命理學的推算,是以認識人生不同階段變化之象為基礎,由此推算將來有可能發生的事。這是我認為最合理的理解。

王:恭喜邵兄獲聘冠名教授席!你是真的推算過結果嗎?

邵:謝謝王兄。我甚少細看自己的命盤,但對於自己的「軌跡」,當然會有一個印象。朋友問及申請一事時,真的有看過一下。但這樣為一件事作推算,我覺得並不是命理學的意義。

王:邵兄對命理學的解釋,令我耳目一新,這樣理解的命理學的確十分有趣,更像是一種文人的學問。然而,聽過你的解釋後,我產生了新的疑問。我們讀哲學的大都是這樣,奉行「不要問,只要信」的反面。

邵兄所理解的命理學,不必預設任何嚴格的宿命論,即不必預設人生世事都是既定的事實,可是,正正因為推算的只是將來有可能發生的事,而且必須考慮現實中很多的變數,我認為有兩個大難題。第一個難題是關於可能性的。邵兄說命理學是「推算將來有可能發生的事」,但就算是將來只有兩個可能的事情,例如「獲聘」和「不獲聘」,大多是兩者都有可能,只是其一的可能性較高而已。因此,命理學推算的便不是將來有可能發生的事,而是將來較有可能發生的事,或將來最有可能發生的事。我想到的難題是:將來的事情的可能性要高到甚麼程度,才會是推算的目標?這裡不必有一個精確如數學的概率數字,但即使只是分為「極之可能」、「可能性相當高」、「可能性高於 50% 不少」,「可能性剛剛高於 50%」,命理學的推算可以分別開嗎?還是命理學只能推算極之可能的事?或最有可能的事,就算最有可能的事的可能性只是剛剛高於 50% ?

第二個難題也許更加棘手:將來的事涉及的現實變數何其多,而且因果關係互相扣連,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同的變數可以是看來微不足道的東西,但能引起連鎖反應和累積影響,最後導致非常不同的結果;我們不妨稱這為人生中的「蝴蝶效應」,而有這種效應的變數很可能是我們根本察覺不到的。如果命理學的推算必須考慮現實中所有有關的變數,才會推算得準確,那麼準確的推算便是實際上無法做到的;即使結果看來準確,也不過是猜中而不真的是推算準確。

邵:讓我強調一點:所謂「只能推算將來有可能發生的事」,是我對命理學的見解。坊間不少如鐵板神數之術,卻標榜奇準,父母配偶子女的生肖都能算出來,其他如貧富興衰、災病壽元等更不待言,其弦外之音,就是「能推算將來會發生的事」,是一種很宿命的觀點。研習紫微斗數、子平八字的,亦同樣有部份人持此心態,深信命盤能算出痣癦位置、搬屋換床、兄弟數目、何時結婚離婚之類;這些都是我認為不合理,也不相信的。但如果視星盤呈現只是一個象,那麼具體事件為何,便需要參考現實環境來作推算;這些實況條件有點像一道方程式內的 x、y、z 未知數,有待輸入來得出方程式等號另一邊的數值。

命理學算的,似乎跟「可推算程度」無關。如果事情已發展到「可能性高於 50%」的話,用常理判斷即可,根本不用命理推算;可能性偏低的,既然說明「可能性低」,算得不準也可有大堆理由推搪,算來幹嗎? 我認為命理學作為一門王兄說的「文人學問」,重點不在於準與不準,因為即使算得準也可以很 deceiving、非常自欺欺人。這也是「善為易者不占」的深意。

我這看法,可能很多人會不以為然,認為我不懂才這樣說;但我真的不相信有人可以在不知道我做哪一行的情況下,十年前拿著我的命盤,便可推算出我「今年獲聘教授席,驅使我轉往不同範疇作學術研究」這樣具體的事件。總不可能同一時辰出生的,於不同國家、不同家庭、不同學校與朋友等環境長大,也會有一樣的「命運」,又或於同一地方六十年前的同一命盤,會有同樣際遇。算命看的是宏觀的星象,不應被單一事件的準與不準困囿,否則便如死盯著一隻股票的價位上落,卻完全不顧也不懂股份公司的財政狀況、市盈率、業務前景,更不會看整體經濟勢頭、大盤走勢、投資意欲等。這個比喻雖然不是很貼切,但一次盲買股票賺取了金錢,也可以是很 deceiving,對不?有時算得「準」,其實不是難事;坊間不少全無功底的江湖術士,單憑語言偽術已可混口飯吃,甚至收入不菲,但那不是做學問的方向。

王兄提出「蝴蝶效應」之問,可謂一矢中的,那是強調能通過術數「改運」、「趨吉避凶」的術士不會思考的課題。一方面強調算命能神準地預知會發生的事,另一方面又提供「改造命運」的服務,這是自我矛盾的說法。任何「改運」工程勢必牽動其他人的命運,那種連鎖效應,卻必然導致沒有人的命可以算得準,因為命運都已被那個相距「六度分隔 (six degrees separation)」的某某改變了。

所以命理學推算的,不是單獨事件,而是整體事態發展的性質和趨向。以此宏觀視野來替人算命,細味命主於某種軌跡上的各別取態而演成不同事件、不同「命運」,可以深化為近乎道家思想的眼光,對於人生中的「得」與「失」、「成」與「敗」等價值觀,便不會流於庸俗。如此理解,可將命理學的層次提升為一種學問、一門觀察人生的藝術,了解到「成功」可以只是一時符碌的際遇,無需自我膨脹,而「失敗」也可以是非戰之罪,無需怨天尤人。正如跟我一起申請那個教授席的,不少是來自美國常春藤大學的博士,學術背景與能力絕不在我之下,受聘與否跟個人能力沒直接關係,以平常心待之便可。

於我而言,鑽研命理也是一種精神修煉:初學算命,還徘徊於「準」與「不準」的關口時,當面對面替人批命,首先要處理「我執」的問題。若推算十樣事情十樣皆失準時怎麼辦?當問者擺出一臉不屑的「戰鬥格」,又或自己給出一些建議不為問命者接受時,又如何放下自我與自尊?如此等情況,有如日本禪宗以武術切磋作為禪修方便一樣,於台上專注一境與對手較量,不執持自我、亦不故意敗陣,以無自無他的禪境下對打,談何容易?算命也同樣可以是類似的一種觀察自我、去除我執的工具。

王:坊間算命、測運程之徒講的「改運」、「趨吉避凶」,正如邵兄指出,有明顯不通之處:如果是命定如此而又能推算而知的,理應不能改變;要是推算出的凶能避、吉能趨,那還算是命「定」嗎?另一方面,假如命運真的能改變,那麼,除了牽一髮而動全身、以致算命無法準確,還有一個知識上的 (epistemic) 問題:要知道命運真的是改變了,首先得知道原本的命運如何,再比較現實的經歷;可是,這種比較是不可能的,因為「改運」之後你就不會經歷「原本的命運」,而你「原本的命運」如何,根本沒有理由或證據支持任何講法,你只能憑著信,接受算命者所說的。

邵兄所理解的命理學確實能夠避免這些問題。然而,既然是命理學,便離不開講命理;既然是講命理,便脫不掉「命」這個觀念。排除了神明安排和其他一切超自然或神秘成份的命理學,對「命」的理解似乎便無處著落,雖然理解的自由度大了很多,但同時卻不能解釋「命」的根源,而只能訴諸一種不可知論 (agnostic) 的態度。如果是一般人的問卜算命,這倒不是問題,但邵兄所理解的命理學是文人學問,這不可知論的態度應該會帶來知性上的缺失感。

其實,我看邵兄對佛教義理的理解也有類似的問題。我們之前談佛學,我的印象是你會盡量排除佛教裡的超自然成份,即使不是排除,但至少是存而不論或保持不可知論的態度,例如對「因果」、「輪迴」和「業力」等概念不採取超自然的詮釋。可是,這樣一來,「我們有甚麼理由接受這些概念?」便成為難以回答的問題了。

邵:很同意,「趨吉避凶」的最大問題就是無從比較。即使聽了江湖術士的建議改動家居風水之類而感覺際遇更為每況愈下,術士也可以無賴地推說:「你怎麼知道不改動的話,運氣不會更差?」一門學問,便淪為「只管信,不要問」的層次。

鑽研命理,的確有太多不可知的地方。例如,何以每個人出生就依循某種軌跡來體驗生命?那道名為「命」的軌跡從何而來?為甚麼我們通過命理可以掌握這道軌跡?當中可有超自然或神秘成份嗎?這類疑問,雖然我都沒有答案,卻可以啟發我思考其他問題。與其勉強安立一些「神仙傳授」、「外星智慧」之類說法作為解釋,我寧可持不可知的態度。對我而言,不可知論不一定成為知性上的缺失,反而讓我愈學愈懂謙卑。正如現代物理學研究,對穹蒼的認識也僅得一瓢,我亦相信愈頂尖的物理學家,愈不會因自己所知而狂妄自大。愛恩斯坦曾寫道: "What I see in Nature is a magnificent structure that we can comprehend only very imperfectly, and that must fill a thinking person with a feeling of humility. This is a genuinely religious feeling tha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mysticism." 雖然命理學難與宇宙相比,但對於命盤的「壯麗架構 (magnificent structure) 」,我的態度也近乎愛恩斯坦所言,謙卑之餘卻不將之與「神秘學 (mysticism) 」掛勾。這份謙卑也同樣是令我繼續深研的推動力。

王兄談到的「因果」、「輪迴」、「業力」等,不是我主要研究的課題,但學術界也無刻意排除。例如有關輪迴的研究,便有精神科教授 Ian Stevenson 從科學觀點而寫成的 Twenty Cases Suggestive of Reincarnation ,那是非常難得的嘗試。至於「業力」,近年不少學者試從心理學角度理解,亦做出成績。佛典談到的「因果」故事,如何分析故事中的「因」與「果」是 causation 的關係而不只是一種 correlation ?也可以是哲學討論的題目。如此數例,在不訴諸超自然的原則下,為這些佛家概念提供了嶄新詮釋,即使對宗教不感興趣的,也可以從科學或哲學層面接受這些概念。對於非教徒來說,這些概念本身不一定有很深刻的意義,但由它們卻可啟發出另一片的思想天地。正如不相信命理的,其實也可以從星盤的編排、星曜的賦性、星象的規律等,領悟出一些人生體會。

王:邵兄的解說當真令我開了眼界。老實說,假如是五年前和你對談,你提出的很多看法我恐怕都聽不入耳,因為那時我的思考方式還牢牢地囿於分析哲學,只追求概念清晰和論證嚴謹。雖然我現在的路數還是分析哲學的,但我的思想天地卻開闊了,願意去探索分析哲學以外、甚至是整個西方哲學傳統以外的其他看法。這次與邵兄暢談,亦可算是緣分也。

我們已談了很久,應該收結了。再次多謝邵兄參與。

邵:王兄的結語,其實也點出了這次對談中非常重要的一環:思考方式。哲學能賦予學人一種獨特的思辨理路,佛學與命理學同樣能拓闊思考空間。佛學領悟喚起的是出世間的超脫視角,而命理學則於思考人生方面提供了非常睿智的方向。近年多讀《易》,喜其以「推天道以明人事」來審視人生吉凶悔吝的哲思,當中《 繫辭》所言「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等,其實亦與我對命理學的理解相似。但即使沒有佛教信仰,也不管是否認為命理推算為無稽之談,重要的是能否從中得到啟發,讓自己從思想的 comfort zone 突破出來,擴闊人生視野。

再次感謝王兄邀請對談。希望五年後有另一次這樣的機會,讓我倆反思未來五年間的思想,究竟趨往冥頑不靈還是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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