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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尼采哲學(上)

2020/5/7 — 10:54

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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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逸平王偉雄

前言:王偉雄教授近年對尼采哲學興趣大增,這次邀得在德國弗萊堡大學研讀尼采的夏逸平對談;兩人的學術背景和對尼采哲學的理解都有明顯的分別,這次對談各顯所學,論及的涵蓋了尼采的主要思想,是一次內容豐富的交流,亦可視為一篇尼采哲學的導論。 這個對談超過一萬七千字,所以分(上)(下)兩篇登出。

王:逸平,感謝你答應跟我做這次對談。我自己對尼采的哲學越來越感興趣,過去四五年除了讀完尼采的大部份著作,還讀了不少學者的尼采研究論文和專書。我受的訓練是分析哲學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對尼采哲學嗤之以鼻,後來由於各種因素的湊巧配合,才打破成見,決定認真閱讀尼采。起初還是有點抗拒,但我終於拋開了讀一般哲學論著的方式,慢慢能夠欣賞尼采的獨特哲學風格,然後進一步被吸引,思想不斷受尼采衝擊,而且這種衝擊是根本性的,可以用英文 "being shaken to the core" 來形容。現在尼采的著作對我來說是思想的金礦,可以讓我不斷發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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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這個開場白夠長了,不如你也介紹一下「你和尼采的關係」吧!

夏:感謝王教授邀請我來做這個尼采對談。尼采確實是一位很特別、也很有衝擊性的哲學家,在他的自傳體作品 Ecce Homo 中, 他就曾將自己形容為是一顆「炸藥」。他的影響力也並不局限於哲學,而是延伸到了文學、電影、音樂乃至流行文化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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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個人其實從高中的時候就被尼采吸引,不過主要不是由於他的思想(畢竟一個高中生哪能懂尼采的哲學思想?),而是尼采的寫作風格。雖然我幾乎完全讀不懂他在寫甚麼,但在他汪洋恣意的文字裡卻感受一個哲學家的激情以及一種不一樣的哲學形態。雖然在大學及碩士階段,陸續讀過一些尼采的作品,但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都沒有專門地研究過他。碩士畢業之際,由於我個人的哲學問題關懷,再加之對這位哲學家的特別熱愛,於是決定以尼采為自己的博士研究方向。

王:你說被尼采的風格吸引,這有趣,因為我當年抗拒尼采,正正是由於受不了他的寫作風格。不過,我們對所謂的「尼采寫作風格」可能有不同的理解。你可以形容一下你所理解的尼采寫作風格嗎?

夏:如你已經提及的,尼采的寫作風格和「一般哲學論著」不同。一般的哲學論著主要透過嚴謹的推論,來論證自己所要達到的結論,且往往以一種系統化的方式組織起來,這比較像我們今天的學術論文。然而尼采的作品卻充滿了文學要素,例如戲劇、對話、修辭、戲仿、諷刺、詩歌、格言等等,這些都使得尼采的作品看起來不像是哲學作品,反而更接近文學。事實上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比起哲學家的身份,他更被視作是一位文學家。

尼采的這種「文學 - 哲學」寫作風格當然有很多哲學上的原因,這裡我只想列舉一點。那就是對尼采而言,哲學並不僅僅是對這個世界的客觀理論探究,而是與我們的「生命」 息息相關的;哲學不只是理論活動,更是一種生命的實踐活動。就此而言,「文學 - 哲學」的寫作風格更可以刺激讀者、挑戰讀者,它給讀者帶來的不只是理智上的思辨,同時還有情緒上的反應,這應當是尼采吸引如此多人的一個重要原因。其實對不同哲學風格的喜好也預設了不同人對「哲學」 的不同理解,Nehamas 就曾區分過兩類哲學家或者說兩類不同的哲學理解,一類是「理論哲學家」或「體系哲學家」,另一類則是「生活藝術的哲學家」,諸如尼采、蒙田、祁克果、傅柯等。或許你可以談談為何曾經對尼采哲學嗤之以鼻?是否也是因為尼采哲學不像是哲學,而更像是文學呢?

順便一提,其實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的分析哲學(維也納學派)中,不少哲學家對尼采的評價都是積極的,例如 Carnap 就承認尼采哲學書寫的那種藝術形式,也看到尼采在反對形上學方面與邏輯實證論的一致之處。只不過後來當分析哲學在英美國家發展時,尼采逐漸淡出了這些分析哲學家 的視野,乃至於變得不可理解。分析哲學對尼采的接受史應當是個蠻有趣的題目。

王: Carnap 確實對尼采有正面評價,但那主要是和海德格對比之下得出的評價。無論如何,你說得對,尼采在分析哲學這邊是由被忽略甚至輕視、而逐漸越來越受重視,現在大多數分析哲學家都會承認尼采是重要的哲學家,而研究尼采的分析哲學家亦為數不少。

說回我從前為甚麼對尼采哲學嗤之以鼻。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我那時對哲學有一個甚為狹隘的了解,認為哲學在於以提供論證的方式、嘗試解決世界與人生的究極問題,而優秀的哲學提供的論證必須是清晰、嚴謹和有說服力的。尼采的著作裡不但很難找到論證,就算找到了,都不會是看來清晰、嚴謹和有說服力的論證。我以前讀尼采,覺得他只是在 making claims ;那些 claims 不乏趣味十足和發人深省的,但那不是哲學。

我現在已擺脫了從前那個狹隘的了解,接受哲學思考和哲學書寫都可以採取非常不同的形式,雖然我仍然認為論證在哲學是很重要的。其實,尼采的著作裡也是有論證的,只是他的論證很多時候都是間接迂迴的,要很細心閱讀和思考才能掌握。

對我來說,尼采的著作不但要細讀、慢讀,更要讀至少兩三次,才有所領會。例如 Beyond Good and Evil (以下或簡稱 BGE),我要讀到第三次,才有信心說自己有一個比較靠譜的了解。不知你的尼采閱讀經驗是不是和我的類似?

呀,為了對談的方便,我希望你遷就我一下。我知道你懂德文,讀尼采大概是讀德文原文,而我讀的全是英譯;以下談到尼采著作的書名時,我們都一致用英譯名好嗎?

夏:好的,沒問題。確實如你所說,尼采的著作裡也是有論證的,只是他的論證比較間接迂迴。除此之外我還想補充,他的有些「論證」或許跟我們一般理解的哲學論證又不太一樣,比如尼采常常使用心理學的方法分析哲學問題,例如他曾用夢去解釋形上學的起源。然而心理學的解釋有時候既難被證明,又難被證偽,或許這也是一些人覺得尼采的思想不是哲學的一個原因。

說到閱讀經驗,其實「文學 - 哲學」的書寫方式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在每一次閱讀中它都會帶給我們新的體驗,柏拉圖和祁克果的文本其實亦是如此。這種新的體驗有可能是注意到了過去不被注意的地方,也有可能是改變了先前的觀點與視角。尼采的著作確實要細讀、慢讀,不過這種閱讀經驗我想首先和「文學 - 哲學」文本所呈現出的開放性有關。尼采之前的哲學家幾乎都是「體系哲學家」,這些哲學家相信世界中存在著真理與秩序,因而以一種系統性方式去揭示出這個世界的結構。他們的哲學體系與哲學書寫可以說是「封閉的」。然而對尼采這樣一個否定絕對真理之存在、否定形上學體系的哲學家而言,對世界當然也就不存在一種唯一的、正確的解釋,而是允許不同解釋存在的可能。尼采的格言式書寫其實就是反對體系的一種方式,就此而言,哲學書寫其實是和哲學思想緊密相關的。回到你的問題,閱讀尼采當然需要細讀、慢讀,因為那樣才能豐富與加深我們對文本的理解。

王:我同意尼采是反形上學的,這在 Human, All Too Human (以下或簡稱 HAH)已經很明顯,在往後的著作裡他的這個立場並沒有改變;可是,你說尼采「否定絕對真理之存在」,這個說法我是否贊同,便要看「絕對真理」是甚麼意思了。你可否略為解釋你怎樣理解「絕對真理」?

夏:這個「絕對真理」其實就是形上學家們所持有的真理觀,他們均認為存在著超越於這個現實世界的另一種存有。說它是「絕對」的,就是因為它不會因為不同人的不同視角、觀點而有所改變,它始終獨立存在。

王:如果「絕對真理」是這個意思,那麼我同意尼采否定有絕對真理;其實,他的反形上學立場可說已包含了這個看法。可是,關於尼采對真理的看法,還有一個流行(或者是曾經流行)的說法,我認為極容易引起對尼采哲學的誤解,那就是「尼采否定客觀真理的存在」。

這個說法的依據,最有名的應該是尼采一篇早期的文章 "On Truth and Lies in a Non-Moral Sense" ,是尼采 28 歲時寫的,但他決定不發表;為何不發表?最合理的解釋是這並非他滿意之作。諷刺的是,這篇文章後來被一些尼采詮釋者奉為圭皋,並用來支持「尼采否定客觀真理的存在」。

當然,「客觀」和「真理」這兩個概念都很難講清楚和涉及棘手的哲學問題,而除了 "On Truth and Lies in a Non-Moral Sense",尼采在其他地方 —— 例如後期的著作 BGE 和一些筆記裡 —— 也有表達類似的看法;但無論如何,尼采對真理的看法也絕不能簡單地表達為「否定客觀真理的存在」。

夏:對於尼采是否因為他不滿意 "On Truth and Lies in a Non-Moral Sense" 這篇短文而選擇不發表,我持一個保留的態度。 1873 年左右尼采的眼疾非常嚴重,以至於他很難閱讀和書寫。這部作品其實是尼采口述給他的朋友 Gersdorff 才完成的,因而呈現得比較不完整。另外一個重要的證據是,尼采在 1886 年重新為 Human, All Too Human 的第二卷作序時,曾經提到過這部作品,將其稱為「保密的作品」(Hollingdale 譯作 "I have refrained from publishing" 並不準確,我找到另一個比較準確的譯法來自 Gary Handwerk ,他譯作 "a piece of writing that was kept secret")。當然我們可以繼續追問,為何這是一部保密的作品,然而,在那個序言中,尼采的確將這部作品視作他深入「道德懷疑主義和瓦解」時期的作品。除此之外,此文中討論的真理、謊言、隱喻等確實也呈現在尼采其他的作品中。

回到客觀性的問題,或許同樣得釐清「客觀」是甚麼意思。根據我的理解,「客觀」主要是一種不帶視角的觀看或理解,某物的本質不會因為我們不同的理解而改變。然而對於尼采是否認為有一種不帶視角性的觀看,我是懷疑的;最能支持這個懷疑的段落來自 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 (以下或簡稱 GM)第 3 卷的第 12 節,尼采談到:「只有一種視角性的 (perspective) 觀看,只有一種視角性的『認識』;當我們讓更多情緒在某件事上發言,當我們用更多眼睛、不同的眼睛觀察同一件事,我們對這件事的『概念』、我們的『客觀性』就會越完整」。值得注意的是,尼采在這裡給「認識」、「客觀性」都打上了引號,換言之,這裡的「客觀性」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客觀性。對尼采而言,不會有那種超出個人視角的「某物自身 (thing in itself)」。尼采的「客觀性」,指的毋寧是一種豐富性,當我們用「更多眼睛、不同的眼睛」觀察一件事的時候,我們對事物的理解也就越豐富,畢竟我們每個人也許只能看到事物的某幾面,而無法看到事物的全貌。

除了客觀性之外,當然還有尼采對「真理」的理解,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不過我想先聽聽你為何認為尼采並未否定客觀真理的存在呢?以及,在他的哲學思想中,這個「客觀真理」又是甚麼呢?

王:你提到「視角」,正好。你剛才引 GM 來說明的,是尼采那著名的視角主義 (perspectivism),這毫無疑問是他的哲學立場。如果「客觀」指的是「不帶視角的觀看或理解」,那我同意尼采認為我們對事物的認知是不可能客觀的 —— 即不可能是不透過一定的視角。然而,留意我說的是「認知」。這樣理解的視角主義只是知識的視角主義 (perspectivism about knowledge),而不是真理的視角主義 (perspectivism about truth);換句話說,只是我們的認知受視角所限,而不是真理受視角所限。因此,從這樣的視角主義並不能推論出「客觀真理不存在」。

另一方面,就算我們認為尼采接受真理的視角主義,並因而認為尼采否定客觀(即不受視角所限的)真理的存在,我們也得小心弄清楚他否定的究竟是甚麼。至少他不是個極端相對主義者或極端主觀主義者,例如他不會認為巫醫與現代西方醫學不能比較、相對於各自所在的文化而言都是有效的;他也不會認為如果某甲接受「水的化學成份是 H2O」為真,而某乙不接受,他們可以同時是對的。

夏:對於第一個問題,我好奇的地方在於,倘若我們的認知都受視角所限,那我們如何能肯定客觀真理的存在呢?如果有客觀真理存在,那它應該能被認識到不是嗎?

其實在我的理解中,尼采對真理的質疑是非常激進的 (radical)。許多人都將哲學視作是追求真理的學問,然而尼采在問的卻是:一、倘若真理不存在呢?二 、為何我們追求真理,而不是非真理 (untruth)?換言之,尼采並不只是在追問真理的存在與否,他同時也在追問真理的價值問題;畢竟當我們說「應該追求真理」時,就已經預設了真理比非真理更有價值。但是為何真理就比非真理更有價值呢?(借用尼采的話講)為何我們不能肯定非真理作為生命的條件呢?

這種「求真理的意志 (will to truth)」在尼采看來其實就是一種形上學的信念,這不僅包括了西方哲學傳統,亦包括了現代科學。你舉了「水的化學成分是 H2O」這個例子,尼采對化學的討論不多,不過他對物理學的討論卻是很多。但不論是化學還是物理學,又何嘗不是一個對世界的詮釋 (interpretation) 呢?(可參 BGE 14)

王:「真理的價值」是另外一個問題,尼采確實反對無條件地追求真理,因為我們生於人世,追求真理也不能不吃人間煙火,很多時候其他的價值比真理重要,而有時候問題是,容我套用一句電影名句, you can't handle the truth ,得到了真理卻可能活得更糟。然而,質疑真理的價值,不是已預設了真理的存在嗎?

雖然尼采認為對任何事物的認知都不可能不透過一定的視角,但不見得他因此就認為沒有真理這回事。你可以說透過視角的認知就是詮釋,但詮釋也有對錯之分,不是所有詮釋都可接受;例如「水的化學成分是 H2O」是對的詮釋,也可以說是真理,而「水的化學成分是 CO2」是錯的詮釋,也可以說不是真理。一個在亞馬遜雨林居住的土著不具備認知「水的化學成分是 H2O」的視角,所以可以說對他而言這不是真理,但也不是不是真理 —— 這在他視角以外。

至於「水的化學成分是 H2O」是否客觀真理這個問題,如果「客觀」指超越任何視角,那麼尼采應該是認為這不是客觀真理;可是,如果「客觀」的意思只是「並非完全主觀 、有獨立於個人判斷的對錯標準」,說不定尼采會贊同這是客觀真理。尼采對真理的質疑,正如你所說,是非常激進的,但那激進程度很可能主要是為了達到顛覆某些傳統看法而故意誇大的。

你也許仍然不同意我的理解,但這也沒有甚麼不尋常,因為尼采哲學容許不同的解讀,而他也很可能歡迎不同的解讀。「尼采對真理的看法」可以談三天三夜也談不完,我們應該轉而討論另一個題目,令這次對談的內容豐富些。不如談一下尼采對道德的看法吧?我讀尼采時,在這方面所受到的思想衝擊很大。

夏:對於「客觀真理」我想再稍微補充幾句。你提到「詮釋也有對錯之分」,這個「對錯」倒是一個挺有趣的問題,因為對尼采而言,對錯未必就直接和真假相連,而要看它是否「促進生命、提升生命」。生命中有許多的謬誤、偶然、錯誤,但有時候這些謬誤(非真理)可能恰恰是生命的條件;所以「錯誤」的詮釋未必就是謬誤,而「對」的詮釋也未必就是真理,這也是為何尼采會說「一個判斷的錯誤並不是反對這個判斷的理由」(可參BGE 4)。

在「水」的這個例子中,「水的化學成分是 H2O」,這是現代自然科學的成果。然而二千多年前的哲學家泰勒斯 (Thales) 並不這麼看待水,我們也不能保證,二千多年後的人們仍然認為「水的化學成分是 H2O」。所以你看,一旦我們將時間(或歷史)的向度加進來,「客觀性」就更少了。這種「客觀性」可以是暫時的、或在有限的時間跨度內有效,但不會是完全獨立的、絕對的。其實,尼采確實未必會完全反對「客觀真理」的存在,例如當不同視角之間能夠達至「共識」的時候,此一共識就暫時獨立於個人而存在。不過這比較是從詮釋學 (hermeneutics) 角度出發所理解的真理觀,而這種「客觀真理」仍然是暫時的,並且根本上也是依賴於人的視角的。所以我會說,對尼采而言,沒有真理,只有被視之為真的詮釋。

尼采對道德的看法確實是個很複雜的主題,它涉及到形上學、心理學、生理學、宗教等等,不知道你想從哪裡開始談起?我先從基本上沒有爭議的一點出發吧,那就是尼采在批判道德的時候有一個很明確的靶子,也就是基督教的道德觀念。這種道德觀念最大的問題在於它是否定生命的、敵視生命的。例如人的身體、情感、慾望,這都屬於人最自然的部份,然而在基督教的道德觀念下,它們都被視作低下的、骯髒的,甚至是邪惡的。既然這個基督教(和形上學傳統)在西方歷史中佔據了長達兩千年的位置,而且對西方人的價值觀念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那麼尼采的大加撻伐也就不那麼意外了。

王:說尼采批評的對象是基督教的道德觀念,也許會引起誤解;我認為更準確的說法是,他的主要批評對象是以(廣義的)基督教價值觀為基礎的道德觀念,而接受這套道德觀念的人不只是信仰基督教的人,而是尼采當時歐洲、甚至是整個西方絕大多數的人,包括一些無神論者。不過,為討論方便起見,我們接下來姑且稱尼采的批評對象為「基督教道德觀」吧。

我們這次對談的篇幅有限,沒可能全面討論尼采對基督教道德觀的看法,只可以選一兩個主題來討論。不過,我想特別指出一點,就是尼采的看法並不是基督教道德觀在所有方面由始至終都是對人類沒有好處的;他認為基督教道德觀在歷史上一段很長的時間對大部份人都是好處多於壞處的,至少能幫助他們面對人生的苦難,令他們覺得即使受苦,生命還是有意義的。只是到了尼采所處的現代,基督教道德觀早已逐漸喪失這樣的功能。

我認為尼采對基督教道德觀最深刻的批評,是指出這個道德觀骨子裡是「否定人生 (life-denying)」的。他的意思,用一個非常簡化的講法,就是基督教的道德觀令人難以活得精彩,也扼殺了不少潛在的偉大人物,令他們無法發揮才華。順帶一提,根據尼采的判斷,不但基督教是 life-denying 的,佛教也是,雖然他對後者的評價較高。

夏:「基督教對大部分人而言好處多於壞處」這個說法或許值得商榷。不過你在這裡提到了一個尼采的洞見,那就是人是一種尋求意義的動物。尼采曾指出,「人害怕的其實不是受苦,而是受苦的無意義」。基督教之所以能影響西方二千年,很重要的原因就在於它提供給大眾意義。但問題也正是出在這裡,那個提供意義的彼岸世界實際上卻是否定此岸世界的一個虛構而已,尼采將其稱之為「禁慾主義理想 (the ascetical ideal) 」(也有譯作「苦修主義理想」)。

我覺得你的那個修正很重要,也就是說尼采批評的不只是基督教的道德觀念,而是以基督教價值觀為基礎的價值觀念,通常我會稱之為「形上學 - 基督教傳統」。因而尼采那句廣為流傳的話「上帝死了」,指的其實並不只是那個宗教上的上帝死了,而是這個傳統死了,這個傳統所代表的那些最高價值死了。我們知道康德試圖從理性的角度去建立道德的普遍性,然而在尼采看來,康德也不過是一個「狡猾的基督徒」而已。上帝雖死,但上帝的陰影還在。不論是它所象徵的目的論(teleology ,比如黑格爾和馬克思),還是平等博愛價值都留了下來。

關於基督教價值觀念的衰弱,關於上帝之死,有許多可談的東西,我個人認為這是尼采最能體現其劃時代意義的地方。「上帝死了」並不是尼采第一個說的,早在尼采之前黑格爾就已經說過了,但是黑格爾仍抱持著歷史目的論不放。「上帝死了」意味著「形上學 - 基督教傳統」的衰弱,換句話講,就是近代的世俗化過程。其實隨著近代自然科學以及歷史意識的產生,這個世俗化的過程是無可避免的,然而,尼采卻是將其推到極端的那一個,甚至是與之做決裂的那一個。而隨著「形上學 - 基督教傳統」的衰弱,虛無主義這個「所有客人中最可怕的那個」(1885/1886 遺稿)就來到了門前,如何克服虛無主義正是尼采晚期所思考的最重要問題。當曾經提供給我們意義的那個世界崩塌時,人要從何處尋找意義?當曾經作為道德基礎的「上帝」、「理性」、「同情」失去了它們的根基時,我們還如何能建立普遍的道德?我想,正是這些極端的時代問題與挑戰標識出了尼采的劃時代性,或許也是他帶給人衝擊的原因。

王:我那個「對大部份人都是好處多於壞處」的說法,不是很準確;但可以換另外一個說法,就是 "It works",即是整體而言能滿足那些人心理上的需要,幫助他們面對生活和世界。尼采雖然說「上帝死了」,但他曾經指出,與他同時代的大部份歐洲人也許仍然需要基督教(見 The Gay Science 347,以下或簡稱 GS)。在著名的「瘋子寓言」裡,瘋子在市場裡宣布「上帝死了」,但看到周遭的人的反應後,他說:「我來得太早了。」(GS 125) 他來得太早,不是因為大部份人仍然信奉基督教 —— 瘋子看到市場裡有很多不信上帝的人,而是因為大部份人依舊需要基督教道德觀,不明白放棄這個道德觀的理由。

其實,就算是尼采死後百多年的今天,「上帝死了」這個訊息看來仍然是宣布得太早了。世界確實是比尼采的時代更加世俗化,可是,大多數人對基督教道德觀仍然抓緊不放,仍然一代一代傳下去,因為這套道德觀雖然已變得無力,但對很多人來說在一定程度上仍然是 work 的。

讀過尼采哲學的人應該都知道,他認為基督教道德觀是一種奴隸道德 (slave morality)。奴隸道德的形成涉及很複雜的歷史及心理因素,我自問沒有能力三言兩語說清楚,或者逸平你可以嘗試簡單說明一下。我只是想指出,尼采也視基督教道德觀為一種牧群道德 (herd morality),而他認為不同類型的人需要不同的道德(見 BGE 30),也說過牧群的觀念適用於牧群,只要這些觀念限制於牧群之內便成了(見 The Will to Power 287);我說的 "It works" ,正是用來概括這個意思。

無論如何,尼采對基督教道德觀的批評,很多人都會覺得絕難接受,例如他認為博愛、憐憫、平等、無私等,不但不像一般人深信的那樣是明顯可取的,反而會對人生造成戕害。此外,尼采將人分成等級,有優越與平庸之別,那也是很多人接受不了的。

我說得有點零散,不如你來補充;不同意的地方也請別客氣指出。

夏:好的,我想我們對問題的討論更深入了。或許我們可先從「牧群道德」中的「牧群」一詞出發。這個詞至少包含了兩個意思:一致性與溫順性。「一致性」指的就是牧群中的羊都一樣,沒有任何一隻羊有其個體性;「溫順性」,簡單講,就是這些羊都必須乖乖聽話。一致性與溫順性,可以說就是尼采所理解的基督教價值觀念下的「人的形象」。這種「人的形象」被許多美好與崇高的詞所包圍,比如「無私」、「憐憫」、「純潔」、「博愛」。但是一方面,如我們已經提到的,這種價值觀念是否定現世生命的;另一方面,這些表面上崇高的價值觀念其實是很虛偽的。

尼采的系譜學 (genealogy) 就是要去研究道德的歷史,去戳破道德的虛偽性。尼采的研究方法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因為在他看來,過去的哲學家都缺乏「歷史感」 (HAH  2) ;而一旦我們擁有了歷史感,當我們了解到道德也是有歷史的時候,其實所有關於道德的客觀性也就不存在了,善惡的劃分也不再那麼絕對了。基督教道德,簡單講其實來自奴隸的道德起義,是奴隸由於無法反抗主人而產生出的怨恨精神 (spirit of ressentimen) 的產物。憑藉著奴隸們的道德(也就是那種牧群道德),那個基督教的「人的形象」才在西方世界中佔據了主導位置。

不過,一旦當我們了解到道德是有歷史的,了解到基督教的「人的形象」是不健康的時候,我們便有可能回過頭來思考,何謂健康的「人」。我想這是尼采很有貢獻的一方面。不過如你所說,尼采自己給出的答案讓很多人覺得有一種「貴族主義」的色彩。關於這個問題,我認為最好不要望文生義,而是在脈絡下來討論。比如尼采批評憐憫 (pity) 或無私,很大程度上是在批判叔本華的意志形上學與憐憫倫理學,這種倫理學使得叔本華最終走向了徹底的虛無主義;而他批判平等,很多時候是在批判把人弄得整齊劃一、以至於失去了個體性這件事。

至於人被分成等級,同樣也得看在什麼意義上。如果是精神上,或許我們都會同意尼采將歌德視作是天才或優越之人;但如果是政治上,那麼所引發的質疑就會比較多。當然,也有學者認為,尼采對等級秩序的推崇只是為了拿來凸顯基督教的頹廢 (decadence) 罷了,並不是他真的推崇一種等級秩序。

王:你這樣說,令我想到一點,就是有些尼采研究者會盡量將尼采特別極端的看法非極端化 (deradicalized) ,或至少是向這個方向來詮釋,例如尼采的反民主立場和一些貶抑女性的 (misognyistic) 言論。這些非極端化的詮釋往往都沒有足夠的文本證據支持,欠缺說服力,有點強為尼采粉飾的意味。其實尼采哲學的吸引力與令人抗拒之處都在於它的極端性,與其企圖將他的看法非極端化而變得較容易接受,不如硬生生接受他的極端看法的衝擊,看看會對自己的思想造成甚麼變化;閱讀尼采,不一定要全盤接受或全盤否定,甚至不必大部份接受或大部份否定,而可以是一種融合和催變,從而令自己發展出的新看法。尼采的著作容許不同的詮釋,而這些詮釋的差異可以頗大,但都有文本支持;因此,我說的那種融合和催變,對不同的讀者都是很可能發生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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