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從 Be Water 到李小龍的功夫哲學

2019/9/26 — 9:30

在 2019 年的這個夏天以來,香港人經歷了波瀾壯闊的抗爭運動,規模之大衝突之劇烈前所未有。在這場運動中,李小龍的名言  "Be water, my friend" 屢被提及,抗爭者使用這句名言,用意大概是提醒大家靈活進退,勿固守一隅。事實上,「水之喻」在李氏的思想也有一定的代表性,他在 1971 年的一段錄影,說水沒有固定不變的形狀,遇到甚麼載體就變成甚麼,既可靜靜流動,亦具有摧毀性的力量,所以大家要像水般自如。在《截拳道之道 (Tao of Jeet Kune Do) 》篇首的詩篇,李氏歌頌水沼上的月輪,說它無思無想地流淌,雖然我們能看得見它,卻也捉它不住。

在這篇文章,我會循四個角度介紹李小龍的哲學。首先,李氏不是專業哲學家,他的哲學不重學術性,而重實踐性。雖然他的書有提及中西哲學史的人物,但那不是他哲學的重要部份;我會解釋哲學作為生活方式的意思,以別於「理論性」的哲學。第二,我會介紹「欲望悖論」以及李氏哲學中的「無為」概念。所謂欲望悖論,就是當人想得到某事物,有時他這個欲望的存在會令他更難得到所求之物;在李氏功夫哲學的範疇,當人在對決之時,有求勝心及恐懼心等,這些心理因素會令人更難以取勝,或逃離所懼怕之物。第三,我會引述一些日本傳統劍術及武道家的想法,以佐證李氏的「無為」概念,乃與傳統武道家的想法一脈相承。第四,我會在篇末談論「直性」的氣質,它包含了一種豁然的、一往無前的精神境界,這亦是截拳道的一種精神表現。

【關於引文:本文除了兩本佛經(《維摩經》及《六祖壇經》)的引文之外,其他的引文都源自英語文本,由筆者所譯,為免累贅,在下文不作個別標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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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哲學是一種實踐哲學

在開始的時候,先談談功夫哲學的性質。很多人說中國哲學是一種實踐哲學或生命哲學,與西方分析哲學的形態不同,我覺得我們固然可以用這個角度來理解李小龍的功夫哲學,但也可以參考哈鐸 (Pierre Hadot) 有關生命哲學的解說。哈鐸是二十世紀的法國哲學家,他認為「哲學的言談」與「哲學」是兩回事 (Hadot 1995: 267) ,又引述古羅馬斯多噶派哲學家愛比克泰德 (Epictetus) 說:「木匠的任務並不是談論雕木的藝術,而是親自動手裝修家居建造房子 …… 做人也是一樣,人要像人一樣飲食、成家立室、生兒育女 ……」哈鐸引述古希臘哲學家帕勒蒙 (Polemon) ,指出當我們將哲學看為實踐活動時,就不能像理論家一樣,以在人面前表演深奧的邏輯辯證為務,卻對真實生活無所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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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生命哲學呢?哈鐸 (Hadot 1995: 68, 82-3) 提到柏拉圖、伊比鳩魯 (Epicurus) 以及斯多噶派哲學家等有關哲學演練 (exercise) 的看法:柏拉圖說哲學是人為死亡而作的演練,而死亡之意,乃是靈魂離開肉身的狀態;伊比鳩魯則說哲學演練是人對存在有限性的自覺,並為他生活的每一刻予以無限的意義;此外,斯多噶派哲學家認為,人若能讓死亡常存於眼前,就不會有卑劣的思想或多餘的欲望。

據哈鐸所言,斯多噶派哲學家的哲學演練的目的,是要人完成生命的藝術,而非學習抽象的概念或注釋典藉;哲學行為不僅僅要重整人對世界的認知,更要重整他對自我和存在的理解,哲學的目的是要轉化人生,讓人從無意識及不真實 (inauthentic) 的存在狀態轉化為真實 (authentic) 狀態,並獲得內在和諧和自由。李小龍的功夫哲學的最大特色,亦是以回歸到真實的對戰格局為目的,讓人從中了解自己;李氏認為真正的自由不能言傳,卻是人在對敵奮戰的時候開拓出來的,這與生命哲學的性質甚為契合。

「功夫」與「武術」

李小龍稱他的功夫哲學為「截拳道」,從字面意義看,這拳法似乎有攔截或截擊的意思,但更深一層,李氏說截拳道的「截」有直截了當的意思。「直截」的概念與「直接」相仿,李小龍的思想受禪宗的影響,禪師修行,強調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李氏認為傳統武術太多門戶之見,固定架式,限制了人在格鬥過程的表現。人若不捨棄這些成見,則不能專心觀察對手的動作,以作有效的回應。李氏說假如有一天截拳道的法門也成為練拳者的成見的話,這也是要被揚棄的 (Lee 2011: 150, 154)。

截拳道講究當機立斷、直截了當,也顯示出「功夫」的概念與「武術」的分別。功夫是李小龍對格鬥的規範的描述,具有實戰的意涵,發生格鬥的環境可以是街頭、停車場、酒廊等。功夫了得的人,未必可以在正式比賽的場合奪取獎項。功夫有別於武術,因為功夫是用來自衛的,不是用在表演之上。此外,傳統武術因為包含了一些示範表演的元素,各個派別亦有各自固定的傳統架式,這既可能會影響它的實戰功效,亦會扭曲學習者對實戰的處境的理解。 可以說,李氏的功夫哲學,乃是脫胎自他對傳統武術的批評和修正。

對戰狀態與欲望悖論

李小龍的功夫哲學,特別注意人在真實衝突的處境,其身體及情緒的轉變如何影響人的表現。他認為在格鬥致勝,除了持續不懈的訓練之外,人能否在千鈞一髮間自如地回應挑戰也很重要。他說:「專家運動員最大的特點就是他運動時身體保持一種自如 (ease) 的狀態,就算要使用極大的力度時也不例外。新手運動員在對決時,內心往往存有對立的情緒和緊張,令他使用了多餘的動作,及過大的力度。有天份的人,無論他是否精於某項運動,都可以自如地活動,減低身體的阻力。有些運動員可能在這方面做得比其他人好,但這種能力是可以 [透過訓練來] 改善的。」 (Lee 2011: 51)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李小龍所指的 "Be Water" 並不是一種普通的輕鬆狀態。一般人置身於極端環境下,情緒的壓力(例如憤怒、恐懼等)會令身體變得僵硬,失去靈活性。即使當事人注意到這一點,著意令自己放鬆,亦不容易做得到,因為一旦有了放鬆的念頭,它反而會成為另一個局限或障礙。就好像某人想入睡,他知道若不放鬆心神,就不能輕易入睡;但愈是心急放鬆,則愈難入睡。換句話說,雖說「欲求」的存在令人想得到某些事物,但有時也是因為它,令當事人更難得到所求之物。我們可稱這個問題為「欲望悖論」,此悖論可以有不同的表達形式,例如自我主義者 (egoist) 最想自己得到最多的快樂,不過他愈這麼想,就愈難以得到快樂,因為人際關係往往是人快樂的泉源,而自我主義者卻難以無私地投入其中。一些進行禪修的人士也會遇上類似的情境,印度的靈修導師克里希那穆提 (Krishnamurti) 說:「如果你有意識地冥想,那就不算是冥想;故意為善,該行為亦不算是善;你若著意謙下,那亦不會成事。」(Krishnamurti 1973: 34)

「不動明王」與「千手觀音」

到底對戰中的人如何能克服欲望的困鎖,以澄明的心境應敵呢?李小龍說得很玄:「了無想念的意思就是在思想的過程中不被思想所動搖,也不為外物所擾。此時,那人就是既在思想,亦復無念。」(Lee 2011: 18) 我嘗試發揮李氏之語的意思:專心應敵的人乃沉浸於一種無念的狀態中,彷彿可以在瞬間同時佔據不同的位置,既在想一些事物,又是這個思想的觀察者,同時又在某個高度衡量着這想法的價值,並且能判斷他自己應否繼續這樣想下去。在此,李氏的說法雖然抽象,但卻連繫著深厚的武術思想及東方哲學傳統。在下文,我會循兩個角度加以闡釋:一、李氏的說法與日本傳統劍術及武道家的想法一脈相承;二、要達到這種水平,當事人亦須具備一種豁然的、一往無前的直性氣質。

日本江戶時代的臨濟大德澤庵宗彭 (Takuan Soho) ,以禪宗思想解釋武者的應戰狀態,他談到一種「不動」的智慧,與李氏「無念」的想法相仿:「所謂不動明王,是毗盧遮那佛的怒目化身,兼具專一的心志,以及堅不動搖的軀體。人能堅不動搖,因為他不為任何物事所停駐。其目力能及於某事某物,心靈卻不會為之久住,即是不動。」(Takuan 2002: 6) 澤庵此語,暗合《維摩經》云:「外能分別諸法相,內於第一義而不動。」這種狀態,猶如獅子撲兔前臨機的一刻,既是靈動之極,卻又凝住不動。澤庵又談到千手觀音:「千手觀音具千手,但如果心頭凝滯於手上的弓箭,則縱有其他九百九十九隻手亦徒然。人的心思若不停滯於任何一處,全部手臂亦可運用自如。」 (Takuan 2002: 7)

當代中國哲學學者森舸瀾 (Edward Slingerland) 在他的著作《試著不去試》(Trying not to Try) 中,探討中國哲學中幾種有關「無為」的概念,他提到其中一種名為「適應性的無意識狀態」(adaptive unconscious),當事人會「將自己的主動的清醒意識和控制關掉,僅保留其對當下處境的警覺性。當你放下了自己的意識心志,你的身體自然會取而代之。」(Slingerland 2014: 36) 李小龍也說過類似的話,描述對戰者身心一如的境界:「當你的內心沒有甚麼再固執繃緊的話,外圍的事物會自然呈現。動若流水,靜如明鏡,反應快似回聲。」 (Lee 2011: 13) 李氏此語,猶如專為澤庵的千手觀音而說。

直性、死狂與生活的藝術

甚麼是直性?《中庸》篇首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大意是人若在行為上貫徹自己率真的稟賦,則近道矣。在《論語》所見,孔子喜歡人剛毅木納、誠於己、不巧言等,都是直性人的氣質。另外,孔子以一言評述《詩經》,曰「思無邪」,亦有直的意思在內。不過純直者未算儒家人品的楷模,因為孔子強調人還要好學講禮,才堪稱君子。「直」在佛家的思想範疇亦屬一種重要的氣質,《維摩經》云:「當知直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不諂眾生來生其國。」慧能在《六祖壇經》引述《維摩經》:「直心是道場,直心是淨土。」心地純直固執的人,到了修練的緊要關頭,比起思慮算計者,更能一心而行,達致更高的悟境。

李小龍說過截拳道是一種放下的功夫,因為在戰場上人的成見和思慮都會成為羈絆。戰場上決定勝負的條件是很單純的,你不會因為拳腳姿勢優美、或還有甚麼心願未了而有所幸免。人祇能在千鈞一髮間豁盡所能,完全投入其中。這是一種直性者的素質。日本武士道的倡導者山本常朝說:「若然一心想着勝利,你就會落後於人;若心中想著有太多敵人要應付,你什麼也做不了。…… 真正的有能之士會進入死狂的狀態,於勝負無所用心,這樣人才可從自己的醉生夢死中醒悟過來。」(Ikegami 1997, 286) 這與李氏的想法有所契合,李氏說:「學習截拳道就要掌管自己的意志,別想著勝負,忘掉你的驕傲及痛苦,讓你的對手磨損你的皮膚吧,而你擊進他的血肉中;讓他也擊進你的血肉吧,而你扭斷他的骨骼;由他扭斷你的骨骼吧,而你奪去他的性命!別旨望全身而退,將你的性命置於對手面前吧。」(Lee 2011: 16)

山本常朝說,投身武士道的「死狂」是人覺悟的一個條件。李小龍亦說對決的處境尤如一面鏡子,在它面前人要一層層放下虛妄的想像,赤裸地與自己的恐懼、無力感共存,方可專注於敵人的一舉一動。這種互動的關係,既是人在困境的生存之道、運動之道,亦是一種生活的藝術。李氏說人的我識尤如一個夾萬,要打開它並沒有一蹴而就的法門,祇能透過無數次的攻守、進退,方能得到新的領悟 (Lee 2011: 153) 。

結語

現代社會的一個特徵,就是處處有穩定的系統和秩序,人要生活得好,祇需要在這個「蟻穴」裡選擇一個事業的階梯,然後按部就班地努力,獲取相關的資歷。生活在這個大制度,或許會有一定的安全感和成就感。當然也有代價,人要委曲求全,有時甚至要接受社會的無理壓制,瞻前顧後,事事「以和為貴」,方可明哲保身。

李小龍的哲學出現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香港,在那個年代大家為生活打拼,對於社會的整體政治安排,基本上不置一語。加上當時治安不靖,大家覺得李氏的想法,祇在於發揚中國文化,強身健體,衛護家園而已。如今時移世易,香港人需要生活得有尊嚴,而且要維持香港的雄厚經濟實力,社會須在制度上彰顯公義、法治和自由。李小龍成長於香港,其功夫電影舉世曯目,亦是發揚於香港。「功夫」一詞的英譯,因而是以廣東話發音的 "Kung Fu" 定名。香港人今天守護這城,頭破血流、前仆後繼,李氏 "Be Water" 的意志念茲在茲,大家能否在這場抗爭全身而退,已不重要,如今「寧化飛灰,不作浮塵」諷刺地成為李氏哲學最有意義的延伸了。

主要參考書目:

  1. Hadot, Pierre. 1995. Philosophy as A Way of Life. Edited by Arnold Davidson. Oxford: Blackwell.
  2. Ikegami, Eiko. 1997. The Taming of The Samurai: Honorific Individualism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Japan. US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3. Krishnamurti, Jiddu. 1973. The Second Krishnamurti Reader. Translated by Mary Lutyens. London: Penguin.
  4. Lee, Bruce. 2011. Tao of Jeet Kune Do: Expanded Edition. Valencia, C.A.: Black Belt Books, Ohara.
  5. Slingerland, Edward. 2015. Trying not to Try: The Art and Science of Spontaneity. New York: Broadway Books.
  6. Takuan, Soho. 2002. The Unfettered Mind: Writings from a Zen Master to a Master Swordsman. Translated by William Scot Wilson. Boston: Shambh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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