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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哲學,我想說的其實是……

2021/3/19 — 12:54

康德、漢娜.鄂蘭

康德、漢娜.鄂蘭

先前在立場哲學版讀到〈哲學要訣?〉一文,內容是港臺學者對讀哲學的一些想法與研習心得,文中提到哲學與語文能力關係莫大。雖則語文能力不等於是哲學能力,不過語文能力不足,學習一定事倍功半。港臺哲學研習者,第一外語多為英文。無可否認,學術哲學一般的通用語言是英文,不論研究的是中國哲學、英美哲學或歐陸哲學。世界各地的期刊與學術會議,都預設學者已經懂英文。基本上,學習哲學要有一定的英文能力。然而,倘若研習的哲學家不是以英文寫作,那麼似乎要再學習新的語文,例如日本哲學、中國哲學、法國哲學、德國哲學等,都與本身的語文關係密切。筆者是學習德國古典哲學的,想借這篇文章,談談德文與德國哲學,以及當中的學習經驗。

甚麼是德國哲學?

德國哲學 (Deutsche Philosophie) 正名的問題,在近年德國學術界有爭論過。到底甚麼是德國哲學?應如何去定義?一般的看法將「德國哲學」理解為「用德文撰寫的哲學」,聽起來似乎是理所當然。不過,想一想,其實會由此得出一些奇怪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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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歷史,德文成為學術語言,是相當晚近的事情。歐洲大陸傳統的學術語言是拉丁文與法文。到了啟蒙時代,一般視康德為德國古典哲學的集大成者,他用德文寫作,奠定了德文的學術地位。不過,康德年輕時,拉丁文仍屬主流的教學語言。他接受的是拉丁文教育,不少早期的著作,甚至包括自己教授資格論文 (Habilitationsschrift),都是用拉丁文寫成,講課與筆記亦滿是拉丁文。在康德之前的哲學家,諸如大名鼎鼎的萊布尼茲 (Leibniz) ,大部分著作都是用拉丁文與法文寫成。按照上述定義,他們的學說應不應列為德國哲學? 二次世界大戰後,不少德國哲學家流亡他國,例如漢娜.鄂蘭 (Hannah Arendt) 流亡到美國後,著作多用英文寫成,那麼她的哲學又是否屬於德國哲學的傳統? 同時,不論是在康德時代或者當代的學術圈,不少哲學家用德文來討論其他的哲學傳統,例如英國經驗主義,德文文獻中不少著作是關於休謨 (David Hume) 、洛克 (John Locke) 等哲學家,這些文獻在德國學界的地位也不可輕視,那麼經驗主義是否應該納入德國哲學?

用語言來界定德國哲學似乎不可行,那麼是否可以從方法論或思考模式切入?例如,德國哲學處理哲學問題時,多用「超驗方法 (transcendental method) 」,反思回溯知識或道德的可能條件。同時,哲學家喜歡討論「主體對象同一性 (subject-object identity) 」、「自我意識 (self-consciousness) 」等問題,似乎可以標籤德國哲學的特色。然而,傳統或現代哲學中,也不只是德國哲學家會使用這種哲學方法與研究這些問題;在其他的哲學傳統,也有類似的問題意識與方法。假如我們從方法論與問題意識來理解德國哲學,語言反而是次要。那麼,是否意味著,研究德國哲學不一定要懂德文?甚至,有沒有德國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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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哲學」一詞本身已經充滿歧義,也難有一個令人滿意的定義,討論下去,一定沒完沒了。這個問題當然值得討論,不過筆者想先將這個問題擱置,轉去另一個比較實際的問題。

讀德國哲學要懂德文嗎?

假設我們讀的哲學家是用德文創作,那麼懂德文似乎是必須的。因此,這條問題有點多餘 —— 不懂德文又如何讀德國哲學? 這視乎「讀」是甚麼意思,如果意思只是對德國哲學,例如康德、黑格爾、尼采、海德格等,有大概的理解,那麼真的不用懂德文。況且,這些大哲學家的著作,一般都已經有英文翻譯。英美哲學界對他們的研究汗牛充棟,不少英文著作的研究水準已經相當高;即使看不懂德文原文,看英文的研究,似乎不會阻礙對他們的哲學有大體的把握。

然而,如果「讀」的意思,指的是深入研究,那麼無可避免要懂德文;因為去到研究的階段,無法讀得懂原文,差不多等於是斷了半臂。設想學者研究的哲學家是康德、黑格爾、海德格,他們的哲學術語與德文有莫大的連繫,其中一些哲學概念很難翻譯,或者在翻譯的過程中會喪失本身的一些意思,例如康德哲學中「Wille」與「Willkür」的區分、黑格爾的重要概念「Aufheben」、海德格的「Dasein」等。[1] 這些術語的原意,在另一種語言很難、甚至無法表達出來;要把握原意,需要相當曲折的方式。其實,不只是哲學術語,日常德文詞彙豐富,其中有些詞語僅只是用來表達特定的意思與狀態,例如已入了英語的「Zeitgeist (時代精神)」、「Wanderlust (漫遊欲望)」、「Weltschmerz (世間痛苦)」等;這些詞語有德文合成詞 (Kompositum) 的特色,詞語組合可以產生新的意思。如果用英文來表達上述幾個詞語的意思,便顯得比較曲折,有時更會出現誤解。

然而,讀者可能會繼續質疑:即使如此,也不表示真的要懂德文,因為翻譯的過程中,譯者可以解釋清楚哲學家原文意思,消除當中的歧義。我們都知道,哲學作品的翻譯需要的不只是語文能力,同時需要思考能力。舉例而言,康德哲學的英文翻譯水準已經相當高,可是,如果細心閱讀,有時候仍然會發現一些基本的錯誤。不妨看看以下著名康德學者Allen W. Wood《道德形上學之基礎》(Grundlegung zur Metaphysik der Sitten) 的英譯本,其中一個注腳:

Menschlichkeit; this term refers to one of our three fundamental predispositions: (1) animality (through which we have instincts for survival, procreation, and sociability); (2) humanity, through which we have the rational capacities to set ends, use means to them, and organize them into a whole (happiness); and (3) personality, through which we have the capacity to give ourselves moral laws and are accountable for following them... ‘Humanity’ thus means the same as ‘rational nature’, and Kant’s use of it involves no retraction of the claim that moral commands must be valid for all rational beings, not only for members of the human species.” [2]

Wood 將康德的「Menschlichkeit」與「Menschheit」兩個概念混淆了,前者在康德的道德哲學中使用的次數不多,不是重要的術語。康德原文中使用的是「Menschheit」,而不是「Menschlichkeit」,引文中解釋的其實應該是康德對「Menschheit」的定義。這兩個詞語在英文的翻譯中,按照語境,都可以用「humanity」來翻譯。康德指的是人的「動物性」、「人性」與「人格」三個不同的面向。 Wood 在 2018 年的再版中,也沒有更正過來。德文底子豐厚如 Allen Wood 都會在翻譯的過程中犯錯,何況是不懂德文的讀者?

如果研究單純依靠英譯,沒有德文的基礎,則沒有辦法判斷上述翻譯是否合理。當然,圖書館有很多工具書或哲學辭典可以查閱,幫助理解哲學家的想法。可是,到目前為止,最完整的《康德辭典》(Kant-Lexikon) 以及早期的期刊《康德研究》(Kant-Studien) 都用德文寫成;如果不懂德文,那麼便無緣一睹前人研究的成果,得物也無所用。 在這個意義下,研究德國哲學又懂德文,似乎比起不懂更好。 [3] 試想像,一個人如果自稱是康德、黑格爾或海德格的專家,可是他連原文都沒看過,那麼我們都會質疑,到底他的理解有多深入。這種情況也適用於其他哲學傳統。

生命太短,學德語?

最後,筆者想談談學習德文的經驗。學過德文都知道,德文文法比起英文複雜,需要記住的文法規則很多。如果沒有學習歐洲語言的經驗,一開始的確會很吃力。筆者自知語言天分有限,早有心理準備,學習過程不會太輕鬆。由完全不懂德文,到C1的進階程度,大概需要一至兩年的時間。要熟習文法與新詞彙,沒有其他捷徑,唯勤而是。練習口語、做練習、記生字、查字典的死工夫是少不了。方法雖然笨拙,不過卻是最有效。

然而,學術德文與日常德文其實相去甚遠。德文有能力應付日常生活,也不表示有能力應付學術文章。 C1 的德文考試合格,僅是表示德文的水平已經達到入讀德國大學的要求。不少的國際學生在德文考試過後,便荒廢德文,德文能力不進則退。德文的C1程度,只是表示學習的開始,不是終結。

筆者一開始在柏林密集式地上了九個月的德文課,勉強有能力讀一些流行小說或報章。然而,讀哲學文章時仍相當吃力,因為實在有太多陌生的詞彙與用法,不時還夾雜著拉丁文,令閱讀更加困難。同時,涉及較古舊的德文時,意思與當代的用法也不同,所以經常都要查字典,搞清楚指的哪個意思。直到現在,筆者還是每個學期都會去上德文課,改善自己的德文。語言學習沒有終點。

當德文已經有一定基礎後,便真的可以找一些哲學原典來閱讀。不過,最好不要一來就讀那些哲學巨著《純粹理性批判》、《精神現象學》或《存在與時間》,否則只會消磨自己的意志,讀不懂之餘,還浪費時間。應該先讀哲學家的一些講稿或短文,寫得比較平易近人,例如康德《形上學序論》(Prolegomena) 、《道德形上學之基礎》以及他的短文,德文原文寫得相對得淺白,容易把握當中的意思。閱讀過程中,也不必用心思考自己是否同意這些哲學家的想法,不過盡可能搞清楚作者的意思,然而嘗試用自己的文字表達出來,那麼德文日積月累下來,自然會進步。然後,再去挑戰那些大部頭的經典德國哲學著作,盡可能每日讀一點,不用讀得多,不過要盡力讀明白作者在說甚麼,寫筆記,再試用自己的文字表達出來。經典作品不會讀一次就會明白,而是要不斷地重讀、細讀。

懂德文,不一定讀得懂德國哲學;讀哲學,可能懂英文已經很足夠,不過懂得英文以外另一種語言,多多少少都會擴闊自己的眼界。單是這個原因,就已經值得花時間多學一門外語。

註:

  1. 「Wille」與「Willkür」的區分是康德道德哲學的重要概念,視乎語境,兩者在英文中都可以翻譯成「will」。不過,在德文原文中,兩者的差異甚大。粗略而言,前者是指道德立法的能力,後者是指道德行動的能力。翻譯成英文「will」後卻看不到當中分別。 「Aufheben」的英文翻譯是「sublate」,意思即是「揚棄、「取消 (「sublate」這個字可追溯至拉丁文,在英語中不常用) ;可是,「Aufheben」對黑格爾不只是「揚棄」或「取消」,同時還有「保留」的意思。黑格爾使用它時,指的是揚棄與保留的兩個面向;在英文的語境下,難找到對應的翻譯。同時,「Aufheben」是德語的日常用字,並不像英文「sublate」那麼技術性。海德格的「Dasein」也是專用術語,英文的意思是「being-there」,中文翻譯成「此在」,這裡海德格特別是指人的存在必然是落入一個特定的處境;英文一般直接用「Dasein」,因為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翻譯。同樣,這個字在日常德語中經常使用,不一定是專業用語。
  2. 引用Wood, Allen W. (ed.) (2002). Groundwork for the Metaphysics of Morals. Yale University Press. P.47。在英文的翻譯中,一般都會用「humanity」翻譯德文的「Menschheit」、「Menschlichkeit」與「Humanität」。不過,在康德的語境中,三者有些細微的差異,不贅。在英文的翻譯中,看不到當中的差異。
  3. 錯譯或誤譯一直都累見不鮮。例如,歌德的小說 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 ,英文翻譯為 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 ,中文翻譯則是《少年維特的煩惱》。不管英文的翻譯「sorrows」,或中文的「煩惱」,都沒有把握到德文「Leiden」的意思,因為「Leiden」意思不止是煩惱或憂傷,而是有痛苦、折磨的含意;「Leiden」引申出來的另一個字「Leidenschaft」,意思是對某事物產生的熱愛、對某事物的強烈情感。在維特的語境下,Leiden是他對生命理想追求時的痛苦,並非僅是「sorrows」或「煩惱」一字可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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