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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逝的曠世奇才拉姆齊

2021/4/12 — 9:00

天才約略可以分為三類:最常見的一種是自認的天才,雖然這些人之中有一小部分確實智識過人,但絕大多數都只是泛泛之輩。第二類是凡人眼中的天才,他們通常擁有出眾的天賦,能在常人容易理解的範圍內有傑出的表現,從而得到社會大眾的讚賞。最稀有的一類是天才公認的天才,這些人不見得具有與其才華相稱的名氣, 卻無疑地有非凡的才華。在二十世紀的分析哲學發展史之中,受到眾多天才學者一致推崇的人屈指可數,而拉姆齊 (Frank Plumpton Ramsey) 很可能是這群菁英中最聰穎的一位。

拉姆齊生於 1903 年,十七歲時進入劍橋大學三一學院攻讀數學;抵達劍橋不久後,他便對經濟學和哲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迅速地在學術社群中嶄露頭角,得到許多知名學者的賞識。當時凱因斯 (John Maynard Keynes) 剛卸下英國財政部的工作,但仍然時常前往倫敦提供政府施政上的建議,聲望可說是如日中天。這位經濟學史上的超級巨星對拉姆齊有著極高的評價,除了邀請他加入定期的私人聚會、擔任討論中的要角以外,也十分仰賴他在數學上的才華,時常請拉姆齊校閱自己的著作。分析哲學奠基者之一的摩爾 (G. E. Moore) 也曾表示:「我感覺得到拉姆齊 — 和維根斯坦一樣 — 遠比我來得聰敏,這使我在他面前講課時備感緊張,生怕他找出我沒能發現的錯謬之處。」事實上,摩爾本人便是以擅長發現他人論證裡的細微破綻聞名;連摩爾這樣的哲學家都自嘆弗如,拉姆齊的想法犀利由此可見。

由於拉姆齊的德文流利,對邏輯和哲學也都有深入的理解,他的老師奧格登 (C.K. Odgen) 在1921年推薦他負責翻譯維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年僅十八的拉姆齊交出的成品令維根斯坦非常滿意,認為這個譯本「與原作有同等的權威」。 [1] 拉姆齊日後對該書內容的批評也使維根斯坦在哲學立場上巨幅轉向,進而撰寫了後期思想的代表作《哲學研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1924 年,拉姆齊受凱因斯延攬,進入劍橋大學國王學院教授數學。在往後的六年中,他完成了許多重要著作,包括修正羅素觀點、補強其邏輯主義的〈數學基礎〉 ("The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s")  、闡述自身形上學立場的〈共相〉 ("Universals")  和〈事實與命題〉 ("Facts and Propositions") 、駁斥凱因斯並對機率提出新詮釋的〈真理與機率〉 ("Truth and Probability") 以及一份名為《論真理》 (On Truth) 的書稿。除了在哲學和機率論兩個領域做出巨大貢獻以外,拉姆齊也在凱因斯主編的《經濟學雜誌》 (The Economic Journal) 上發表了兩篇作品,分別討論最適租稅和儲蓄理論。該刊在2015年出版了一本紀念特輯,收錄期刊歷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十三篇文章,其中就包含了拉姆齊的這兩篇經典論文。他在這短短六年間的豐碩產出不但遠超過常人一生所能企及,就連許多傑出學者也難以望其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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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老天真的妒忌英才,拉姆齊在 1930 年染病過世。他的好友布瑞斯威特 (Richard Braithwaite) 在訃聞中形容他的死亡是「一座燈塔的熄滅,留下在黑暗中摸索出路的我們」。雖然在學術上只活躍了短短十年,拉姆齊仍然留下了豐富而珍貴的遺產,包括邏輯研究中的拉姆齊語句 (Ramsey sentence) 、組合數學中的拉姆齊定理 (Ramsey's theorem) 、經濟學中的拉姆齊增長模型 (Ramsey growth model) 等等。二十世紀晚期的知名哲學家戴維森 (Donald Davidson) 甚至創造了「拉姆齊效應(Ramsey effect)」一詞,用來指稱一個人提出了有趣又自以為深具原創性的主張、卻發現早已被拉姆齊仔細地討論過了的情況。

儘管拉姆齊的天賦如此卓絕,在大部分哲學研究者心中,他的面貌仍比同時代的其他哲學家模糊許多。之所以如此,有幾個可能的原因。或許是他學識太過廣博,著作內容又相當深奧,能夠全盤領略其洞見的人少之又少。也可能是他太早離世,還來不及有被關進戰俘營或從空難中生還這類傳奇經歷,難以作為常人閒聊時的談資。又或許是因為他為人謙遜隨和,性格和一般人對天才的想像有落差,沒能在人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無論真正的原因是什麼,拉姆齊都值得大眾更深入的認識。加拿大哲學家米薩克 (Cheryl Misak) 在 2020 年出版了拉姆齊的傳記 Frank Ramsey: A Sheer Excess of Powers,讓我們得以回顧這位天才哲學家的一生。在這本書中,米薩克對拉姆齊的生平事蹟做了極為詳盡的考證,除了細心地檢閱拉姆齊的日記和書信記錄,也參考了其他人對拉姆齊的近身觀察,窮盡所有素材,務求完整地重構拉姆齊在世的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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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書依照時序介紹了拉姆齊生命的三個時期。作者先講述了他的家庭背景、幼年生長的環境、以及在溫徹斯特公學那段並不快樂的時光。拉姆齊的卓然不群很早就體現在生活的各個面向:他難以適應節奏緊湊的群體生活,抗拒學校裡的繁文縟節,尤其是嚴格的學長學弟制;受到母親的影響,他的思想左傾,和同學們的保守立場格格不入。這些少年時代的特質提供了許多線索,讓讀者們能窺見拉姆齊日後對政治和經濟的興趣從何而來。

傳記的第二部分聚焦在拉姆齊的劍橋歲月。作者仔細地描繪了 1920 年代劍橋的氛圍,除了介紹拉姆齊平時在課堂上的活動,也花了相當大的篇幅描述他在學術社群裡的表現,包括他如何經由布瑞斯威特的引薦加入秘密社團劍橋使徒 (Cambridge Apostles) ,又如何在各個社團的聚會中展顯自己在學術上出色的判斷力,打響了名號。藉著生動的敘事筆觸,米薩克將讀者帶回到一百年前的劍橋,彷彿身歷其境地在一個個聚會中看拉姆齊雄辯滔滔。除此之外,作者也大量地引用他人的評論,由同儕的視角觀看拉姆齊。例如第五章的標題採用了羅賓森 (Austin Robinson) 回憶的內容:「對我這代人來說,他相當嚇人。」("To My Generation, He Was Rather Frightening")雖然大部分人都說拉姆齊個性溫和,在討論過程中從不會刻意地輕賤他人,但他對真理的執著時常讓他忽略自己對他人的影響,在評論他人的想法時,令對方覺得那些想法不過是糞土。用通俗一點的說法來形容,拉姆齊可以說是下手不知輕重,時常在無意間將他人的自信摧毀殆盡。藉著這樣的回顧,作者不僅為讀者清楚地梳理了拉姆齊身處的時代脈絡,說明劍橋的自由學風對拉姆齊的影響,同時也將拉姆齊的容貌風采勾勒得更加清晰,使他的形象鮮明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傳記的最後一個部分記述了拉姆齊人生的最後六年。作者依照年份緩步推進,除了繼續講述拉姆齊生命中的重要事件以外,還深入而細緻地討論了拉姆齊在這段時間裡所有著作的內容。對這些作品的背景、和他人討論的過程、想法形成的理由等等面向都進行了完整的分析。由於牽涉了幾個不同的領域,需要的背景知識駁雜多元,作者在歷史事實中間加入了許多由當代知名學者撰寫的短文,為讀者扼要地說明問題,從而更清楚地掌握拉姆齊的想法。由於米薩克自己是實用主義哲學家,她因此特別著重說明拉姆齊的實用主義傾向,明確地指出拉姆齊在許多議題上的立場都受美國哲學家皮爾士 (C. S. Peirce) 啟發,以實用性作為理論設計上的核心考量。有了這樣的背景知識,讀者能夠對拉姆齊的學說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在整本傳記的撰寫結構上,實在不得不佩服米薩克的匠心獨具。作者大致以四條軸線貫串第二和第三部分,分別是凱因斯、摩爾、羅素和維根斯坦。她先介紹了這四位重要學者的思想梗概,再分別從書信記錄中抽絲剝繭,刻劃他們和拉姆齊之間的互動方式,藉此側寫拉姆齊的學術性格,並且順暢自然地將傳記的焦點從他的學生時期轉移到作為獨立學者的生涯末期。這樣的敘事結構,如果用來記述其他人的生平,顯然會有相當大的風險:這四個人都是對後世影響巨大的傑出學者,假使在敘述內容的比重上拿捏失準,四個配角的份量很可能會壓過拉姆齊,使讀者錯置焦點,讓拉姆齊的故事讀起來像是分析哲學發展史。然而,此書卻沒有這個問題。一來作者的文筆流暢、寫作思路清晰,總能緊扣主題,將讀者的視線留在拉姆齊身上;二來拉姆齊的才華太過出眾,和身邊的幾位超級天才相比毫不遜色,自然也不會有被搶了鋒頭的問題。藉由作者這樣的精心鋪排,我們一方面能看到拉姆齊如何受大師們的薰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遠眺;另一方面,我們也能領略拉姆齊的思想如何超越了他的時代,成為一個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巨人。

除了以旁人的角度觀看拉姆齊,這本傳記也讓我們從拉姆齊的角度理解那個時代的其他人。比如他曾在寫給妻子的書信中提及他和維根斯坦的冷戰,描述維根斯坦「只喜歡嚴肅而認真的對話,因而容易和人發生爭執」、「不喜歡閱讀,懶得理解書的內容」、又「非常會吹口哨」。他在另一封信中提到摩爾「非常理性而聰明,和我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相比有了長足的進步」。在寫給維根斯坦的信中,他說羅素過於衰老,「看似能理解並且同意你的批評,卻在三分鐘後繼續解釋他原本的主張」。透過這些資料,讀者們能夠重新審視拉姆其身邊的這些哲學家,對他們給予合宜的評價。此外,讀者也能夠更加認識拉姆齊的性格。他並不只是一個溫吞的老好人,也有一些對於知識的直拗,當然也有一點只屬於天才的尖酸刻薄。

對於不熟悉早期分析哲學的讀者來說,這本書可能顯得有些乏味。拉姆齊的一生除了讀書寫字以外,並沒有很多驚滔駭浪。無論如何,如果對分析哲學初期的發展有興趣,尤其想明白維根斯坦後期思想的源流,這本書絕對是必讀之作。然而,這本書也帶給人無盡的遺憾。每個讀完此書的人一定都會想:要是拉姆齊多活幾十年,分析哲學的發展會走向何方?有多少的難題會被輕易地解消,又有多少新的論題會出現?拉姆齊的英年早逝或許是哲學史裡最令人惋惜的一頁。

註:

1. 1961年,一群以麥金尼斯 (Brian McGuinness) 和皮爾斯 (David Pears) 為首的哲學家認為拉姆齊的譯本有許多問題,也參照維根斯坦本人的說法,懷疑作者並未參與翻譯工作。為了回應這樣的質疑,羅素證實維根斯坦曾經審訂拉姆齊的譯稿,藉以確定其內容與德文版相同。倒數第二版的譯稿上有維根斯坦的詳細評論及修正,佐證了羅素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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