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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知上的不公正

2019/5/13 — 11:00

2003年時任香港保安局局長的葉劉淑儀

2003年時任香港保安局局長的葉劉淑儀

認知上的不公正 (epistemic injustice) [1] 涉及人類認知上的偏差或盲點。這類不公正其實很普遍,輕則造成一般心理創傷,重則牽涉政治迫害和屠殺。先從以下一句話説起。

難道的士司機、酒樓侍應、麥當勞服務員會(就「二十三條」草案)逐條跟我討論? [2]

對許多香港人來説,這句話毫不陌生;它是 2003 年時任香港保安局局長的葉劉淑儀女士在推銷「二十三條」(關於叛國等罪行)立法時所説的 [3] 。同年 7 月 1 日,逾 50 萬香港市民上街示威,立法遂被擱置。然而,時至今日,許多香港人(臺灣人?)對於威權政治 (authoritarian politics) 的威脅,反應遲滯,而更在意藝人偷情之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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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劉女士言下之意大概是:你們這些小市民會很關心政治嗎?又有資格跟我們官員討論嗎?這種在上位者的心態在高官之間看來很普遍,市民常被視作昧於大局、不值得聆聽(但要拉攏)的群衆。

這態度算不算歧視?我的答案是肯定的;這類歧視涉及「認知上的不公正 (epistemic injustice) 」。近年來,西方學界(包括哲學界、社會學界、人類學界等)興起了關於認知上的不公正的討論。這概念是由哲學家 Miranda Fricker 提出的 [4] ,它有助深入理解若干重要問題,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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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們對各種人、事、物的判斷所隱藏的偏見和歧視
  2. 我們對別人——尤其是被我們認爲「非我族類」的人——身份的理解
  3. 我們對自己身份的理解
  4. 我們對社會不公正的理解
  5. 我們對政治壓迫的理解

認知上的不公正,每每牽涉認知上的偏差或盲點。據 Fricker,認知上的不公正有兩大類:

  1. 涉及證言的不公正(testimonial injustice)
  2. 涉及詮釋的不公正(hermeneutical injustice)

不妨對上述兩個概念作以下簡述 [5]

  1. 當一個聆聽者(例如葉劉女士)由於偏見而不給予一個説話者(例如一位麥當勞服務員)的説話(或證言)應得的信任,這説話者便蒙受了涉及證言的不公正和歧視,而這聆聽者便是施加不公正的人。
  2. 當一個人由於缺乏詮釋資源(例如舊社會缺乏描述男女不平等、女性權利等概念)而無法好好詮釋她的生活體驗或社會經驗(例如她的晉升機會不如她的男同事),她便難獲理解和支持,常遭不公平對待。她所蒙受的是涉及詮釋的不公正。這類不公正的過失往往在於整個社會或社會裏特別有權勢的人,而不必是個別機構或人物。

以下先考察涉及證言的不公正。

偏見與刻板印象 (Prejudices and Stereotypes)

先重溫涉及證言的不公正的意思:當一個聆聽者由於偏見而不給予一個説話者的説話(或證言)應得的信任,這説話者便蒙受了涉及證言的不公正和歧視,而這聆聽者便是施加不公正的人。

這種不公正,不限於政治層面,而施加這類不公正的人,也不限於輕視或鄙視市民的官員。平民百姓——你和我——都有可能是施加不公正的人。試參考以下例子(下面的粵語句皆筆者親耳所聞):

  1. 「賓賓咩都唔識。」——即「菲律賓人什麽都不懂。」此即歧視菲律賓人或外傭一例。(案:許多香港人稱菲律賓外傭為「賓賓」,屬歧視性稱謂。)
  2. 「鷄黎遮,鷄都示威?」——即「妓女而已,妓女示威作甚?」此即歧視性工作者一例。(案:許多香港人稱性工作者為「鷄」,屬歧視性稱謂。 2008 年香港發生性工作者連環被殺案件,引起性工作者惶恐,部分性工作者示威,爭取社會保障,不獲政府積極支持。)
  3. 「女人識諗咩野?」——即「女人懂思考什麽?」此即歧視女性一例,用來貶低女士說話的可信程度,便涉及證言的不公正了。這種歧視在世界各地至今仍極普遍。
  4. 「細路仔識乜?收聲啦你!」——即「小孩子懂什麽?住口吧!」此即歧視小孩子一例 [6] 。(案:讀者們有否覺得,小孩子有時候觀察力很好,而成年人有時候很糊塗?)

從上面例子可見,涉及證言的不公正多由「刻板印象 (stereotypes) 」而來。刻板印象所指的是許多人對某類人(例如東南亞人士和女士)一些根深蒂固的印象。當然,有些刻板印象是無傷大雅的,例如許多人對科學家有以下刻板印象:她們/他們極具求真精神,經常做實驗。這刻板印象雖無助理解各類科學研究之間的異同,但對科學家、科學之發展及社會整體而言通常沒害處。

然而,部分刻板印象是有歧視性的,可稱之爲「歧視性刻板印象 (prejudicial stereotypes) 」 [7] 。在社會中,歧視性刻板印象——對東南亞裔人士、女性、性工作者等(見上面例子)——可謂觸目皆是。這類印象常伴隨著「被偏見玷污的形象 (images tainted by prejudices) 」,引起一些人的厭惡和鄙視。

例如有些人認爲,凡來自中國大陸的人都是骯髒和粗鄙的,於是,他們的想法不但不值得去聆聽,更應該被嘲笑或譴責。又例如在 1994 年盧旺達大屠殺中,一些殺死圖西族人 (the Tutsi) 的胡圖族人 (the Hutu) 認爲圖西族人是蟑螂,全該死。最終約八十萬圖西族人在一百日内被屠殺 [8] 。正如 Fricker 清楚指出,許多形象(包括被偏見玷污的形象)「對判斷力可以有深刻的影響 ,遂在我們毫不為意的情形下引導我們的判斷」 [9]

歧視性刻板印象可引致或鞏固認知上的不公正,即涉及證言的不公正與涉及詮釋的不公正。現在,我們轉而考察涉及詮釋的不公正。

港產片《翠絲》作例子

先重溫涉及詮釋的不公正 (hermeneutical injustice) 的意思:當一個人由於缺乏詮釋資源(例如「性別平等」、「女性權利」等概念)而無法好好詮釋她的生活體驗或社會經驗,她便難獲理解和支持,常遭不公平對待,蒙受涉及詮釋的不公正。這類不公正的過失往往在於整個社會或社會中特別有權勢的人。

不妨參考 2018 年港產片《翠絲》的情節。電影中,佟大雄(姜皓文飾)是個事業有成、看似家庭幸福的男人,但在他自己心中他是個女人,要穿女性衣服 [10] 、舉止嫵媚才可活出自我。他是跨性別人士,男性身體對他(她)來説是個可怕的枷鎖。跨性別人士在世界各地為數不少,但在香港這經濟發達、高談闊論而性觀念保守的城市,跨性別人士某些習慣只會被多數人視為病態或變態,可隨意被八卦、道德譴責或存而不論,卻不可獲理解。

於是,許多由「TBB」陪伴成長的香港人 [11] ,當想起跨性別人士的某些愛好和習慣時,腦裏便盡是歧視性形象,覺得跨性別人士變態和無恥,鄙視之而哈哈笑,卻不去鄙視愚民的電視節目。此外,在許多觀念保守的官員和立法會議員(包括某些香港建制派議員)面前,跨性別人士常只感到「雪中送冰」;我們仍停留在老夫子時代 [12] ,信焉?

約一百年前,LGBT (lesbian, gay, bisexual, and transgender;即女同性戀者、男同性戀者、雙性戀者、跨性別者) 和多元性別 (sexual or gender diversity) 等概念在世界各地並不流行,故此,許多人極難向別人(即主流社會)説明自己的心理、人生體驗與社會遭遇。她們/他們飽受諸多不公平的對待甚至官方迫害。 1895 年,愛爾蘭大文豪王爾德 (Oscar Wilde) 由於同性戀傾向而被指為「鷄奸犯 (sodomite) 」,其時「同性戀」一詞尚未流通,更遑論對此深入探討。王爾德最終被判兩年苦役,身心受創。 1952 年,英國著名數學家及電腦科學先驅圖靈 (Alan Turing) 因其同性戀性傾向而被指「嚴重猥褻 (gross indecency) 」,遭英國政府迫害,使其身心與事業飽受摧殘、鬱鬱而終。上述兩位是名人;沒在史冊上留名的受害人(固不限於同性戀者)多不勝數。

略談傷害

認知上的不公正對人構成何種傷害?除了對一個人的生命、身體、事業、財產等損害,它亦常常是對一個人的人格侮辱。古語云:「士可殺,不可辱」。人格侮辱往往絕非小事。簡言之,每個人都有複雜的人生故事、都具有理性和情感,然而在歧視你的人或制度面前,你所説的皆不可信,或不獲諒解,於是,真相會被活埋,人的尊嚴也隱而不見。許多罪惡和屠殺,皆往往由施暴者粗暴地簡化和抹黑別人的人生而來(例如認爲圖西族人是蟑螂、中國人都是騙子、東南亞女士是妓女等)。

這種對人格的侮辱,對非處於弱勢的人而言,或者難明,因其難以代入別人處境。然而對處於弱勢的人,包括非異性戀傾向者、東南亞裔人士、外傭、黑人、性工作者等,卻可能是每天不能迴避的困擾。部分人更因此自我懷疑,無以確立完整的自我,甚或因人言可畏,而走向自毀。

結語:認知上的德性

要糾正認知上的不公正,便需要反省自己是否具備足夠的認知上的德性 (epistemic virtues) 。認知上的德性包括開放的思考態度、力求客觀的態度(至少在判斷衆人之事上如此)、充分注意自己在判斷上隨時可能犯錯的意識等 [13] 。在此不妨思考下列問題:

  1. 是否習慣耐心聆聽別人,特別是社會或經濟地位比你低的人?
  2. 有否要求自己在判斷上——例如在政治上和道德上——力求客觀,不以針鋒相對為先?
  3. 有否反問自己,我們目前對某些人或事物的理解可能一直潛藏著偏見(正如從前極多人歧視同性戀者而不自知)?例如我們有否意識到,一些常用的概念和用語(例如「易服癖」、「身爲……而自豪」),既可能限制了我們對事物的理解,甚至可能令我們心胸狹窄?
  4. 關於概念的推陳出新:在討論社會問題、政治問題、生活體驗,以及各種疾病等,有否重視概念的推陳出新?例如「跨性別」、「平權」、「過度活躍症」等概念,皆非自古有之。要對抗歧視,便要概念的推陳出新,達至去污名化 (destigmatization) 和除罪化 (decriminalization) 等。此外,概念的推陳出新,可促進人與人之間的理解和體諒,並保障每個人的自由、權利和尊嚴等。反過來説,如社會運動、法律改革等欠缺清晰有力的概念去引領,這就如同畫龍不畫眼睛 [14]

註:

  1. 有些學者把 "epistemic injustice" 譯成「知識的不正義」。這翻譯可引起誤解。讀者或以爲 epistemic injustice 是關於知識型社會 (the knowledge society) 下的不公正,即知識水平較低的人會受到不公平對待。另一誤解則以爲 epistemic injustice 是關於人們求取知識(或求學)的機會不公平。為免誤解及由此引起的錯誤閲讀預期,我們應另覓翻譯。筆者考慮到 epistemic injustice 往往涉及人們認知上的偏差和盲點(主要參考 Miranda Fricker, Epistemic Injustice: Power and the Ethics of Knowi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一書),便將 "epistemic injustice" 試譯為「認知上的不公正」,相信能避免不少誤解。
  2. 粵語原句為:「唔通的士司機、酒樓侍應、麥當勞服務員會逐條同我討論?」
  3. 此法例即《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二十三條,關於香港境內涉及叛國、分裂國家、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及竊取國家機密等所作出的立法指引的憲法條文。
  4. Fricker, Epistemic Injustice
  5. 以下簡述非直接引自 Fricker 一書,而是由筆者在閲讀全書後構思而成。
  6. 讀者可能對「歧視小孩子/兒童」這概念感陌生。然而,世界各地的兒童權利機構(例如香港兒童權利會)都肩負著關懷兒童、聆聽兒童心聲的責任。小孩子們都有他們/她們獨特的處境和需要,成年人沒理由去漠視他們/她們的心聲。
  7. Fricker, Epistemic Injustice, 30-41
  8. 參看 BBC 報道
  9. Fricker, Epistemic Injustice, 37(原文為:"Images are capable of a visceral impact on judgement, which allows them to condition our judgements without our awareness.")
  10. 香港人慣稱之爲「易服癖」,但這概念通常是具歧視性的(試想想:你會説異性戀的人有「異性戀癖」嗎?爲何不這樣說?)對一些人來説,穿著異性衣服是要滿足某些基本的心理需要,不算是癖好,更不算是病態。我們稱之爲「易服習慣」已可。
  11. 「TBB」是對香港某電視台的戲稱。
  12. 有人或會指出,我們須維持傳統的愛情觀念與婚姻制度。這點固然大有可議之處;例如我們要問:「所謂傳統者,所指為何時?六十年前(當時香港仍實行一夫多妻制)?二百年前(按大清律例)?或商朝?何不一直回到遠古?」)。即使我們須維持某些傳統的愛情觀念和婚姻制度,這也不等於我們對社會中非主流人士可任意恥笑和鄙視。這點應不難明白。
  13. 參看 Fricker, Epistemic Injustice, Chapters 3-4 。關於認知上的不公正與認知上的德性,讀者可再參閲兩本書: José Medina, The Epistemology of Resistance: Gender and Racial Oppression, Epistemic Injustice, and Resistant Imagination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以及 Ian James Kidd, José Medina, Gaile Pohlhaus (Eds.), Routledge Handbook of Epistemic Injustice (Routledge, 2017) 。此外,讀者宜細讀 Fricker 一書,書中有許多要點和故事,本文皆未析述。
  14. 在香港,「地產霸權」、「棕地」等都是重要的新概念。它們有助凝聚大衆對相關問題的關注,加深大衆對政治、經濟、社會問題的理解。當然,我們不是隨意提出新概念的;一個經得起考驗的新概念,背後往往有充分的研究作支持。然而,若缺乏清晰有力的新概念,則我們無以準繩地表述諸問題的癥結,就連理解自身處境都可能有莫大困難。

* 最後,筆者感謝王偉雄教授約稿和耐心等候。原文有用詞與論述不嚴謹之處,多得王教授斧正。此外,多謝哲學讀書組 "Friday Group" 的朋友們,我們多次討論本文的課題,使我獲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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