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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通識科老師反送中七日夢(上)

2019/6/23 — 13:05

2019年6月12日「反送中」運動

2019年6月12日「反送中」運動

【文:某發夢中的通識科老師】

6月9日:前所未見的白衣人潮

作為老師,本以為6月考試將至,鬆一口氣,誰知滿城風雨。6月9日分別約了幾個朋友一起遊行。一個朋友在香港站塞死了,傳來照片,是驚人的白衣人潮。另一朋友在旺角,但地鐵服務暫停了。最後一個朋友在中央圖書館附近,也是塞了好多個鐘,成了彼此之間最近亦是最遠的距離。完全是超乎想像的人潮,結果我一個朋友都沒能匯合,並走向了「萬劫不復」的起點—維園,警方遲遲也不願開放其他閘口,足足站了3小時才出到16號閘。期間大批市民「過份」理性,即時在汗水中苦候多時,仍只是不時叫警方開路。由兩時半左右抵達維園,結果7時多還是在灣仔,遊行多次,實是前所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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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聽得最多的是恥笑警方估算遊行人士只有30萬。其次是恥笑那些收了錢出來支持修例的人。多於百萬人自願出來遊行,計一計,如果我們是收錢的,要多少「維穩費」才能動員百多萬人 — 大概要15億4千5百萬。途中也聽到有人說自己零三七一遊行沒出來,佔中時也沒走出來,但今次終於都要出來遊行,覺事態嚴重。只是沒想到政府竟然若無其事,宣布恢復二讀。

6月10日:忽然收窄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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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幾乎所有的朋友群組的話題都離不開還有什麼可做去迫使政府回應?與友人晚餐,話題也離不開修例與移民。本來一向與這友人談政治時,總感覺南轅北轍,沒想到,他說連身邊的中產同事以及在中資公司工作的姐姐也出來遊行。聽罷就感覺到今次,我們終於在同一議題上share了一些共同的想法。這些個人的身體經驗,印證了眾學者的分析,是次議題之所以動員力大,乃因大家都感到引渡條例修訂是如此切身。

當晚看到香港夜景,異常感慨。生而為人,最珍貴的,不就是思想自由、表達自由嗎?我想像不了沒有言論自由的香港。忽然好像變得什麼也不重要。腦海中充滿思緒。直至在友人車中聽到音樂,縱車途短暫,原來經已是這星期以來最relax的十數分鐘。

6月11日:不是香港四代人而是香港四類人

正當三罷呼籲響徹民間,這天攜著疊疊卷匆匆離校,開始發現沿途不少自發的年輕人在街上派發傳單。年輕人很衝動嗎?我望著傳單,上面寫著:三思而行。

匯合朋友午膳,當然也離不開這話題,正因前路茫茫,提起得現時社會大致分為四類人,並非二元對立,只是roughly 地分類:1. 有錢有思想的,走;2. 有錢無思想的,可走;3.無錢無思想的,Don’t care,不用走;4. 無錢有思想的,係你啦,走唔到。我不是富二代,走唔到,極有可能。身為香港人,父母都從來無買股票,父母沒什麼留給我,連股市大跌,也與我無關。

整個下午晚上,都不時有學生因網上聯署號召,詢問是否罷課罷考。我說罷考就免了,半真半玩笑的說,「努力裝備、準備移民」。當時心想,要在「搵食大晒」的資本主義與「勤勞是美德」的東亞式工作倫理強力交織洗腦的香港下罷工,簡直是難以想像的天方夜譚。但也在網上陸續看到零零星星的商戶表示明日停業停工。同時看到警方該晚在金鐘站一帶如何無理截查年輕人,實在令人髮指。

6月12日:處處義士的理想國

夢中,工作還是要繼續,僅能以衣著顏色表達不滿,全日都難以focus。弟弟公司嚮應罷工呼籲,所以他一早便出了金鐘。沒想到夏愨道一帶,如此迅速就給佔領了。先是狂喜,繼而憂心。約10時多,就收到舊生傳來求物資的訊息,更是坐立不安。難以言說隔著個mon的憂心與矛盾,明知需要支援人手,卻又不希望自己認識的人在前線出了什麼事。

大家知道此時團結、互通消息才是最重要,朋友間,一個罕有以政治議題為綱的群組就此誕生。在夢中,一批朋友先購物資,我連午飯也趕不及,就在金鐘匯合他們,此時已經將近3時半,正是氣氛最緊張的爆破時刻的來臨。

夢中,金鐘橋上已見人頭湧湧,不時有人在橋上把傘傳到橋下。雖然心知是critical moment,但仍忍不住覺得這一幕畫面好淒美,橋上橋下不時傳來掌聲,一群三唔識七但為捍衛家園而團結起來的人,令人仿似置身異度空間。

那時警方已不時施放催淚彈,我們退了入統一。沒想到與舊生多時不見,一見竟然是在這些場合,他忍不住哭了,因為早時在前方吃了些催淚彈,深知作為師長乃安慰的角色,本來眼淺的我,都忍住了。真心心痛,「呢代人要點過?」只可吃喝睡拉,別無所求?

正當再有更多的人因為警方出動各種武力而湧入統一,看守統一大堂的Auntie 不斷叫人不要塞在這裡、叫人離開,現場即有人問如果有人死在這裡?另一人就說「算啦!佢都係打份工啫。」這種討論與價值判斷在這些場面中不斷出現。

「打份工」同「搵食」的論述在香港無疑是強勢,一如黃子華棟篤笑所呈現的。但執行任務的維度其實是否很寬闊?在「執行」與「不執行」之間,其實是否也更應問問「如何執行」?除了執行任務中盡忠職守之價值外,還有沒有一些共同原則應遵守、一些文明底線不能逾越?每次談及這一類的話題,不由得想到漢娜鄂蘭的《平凡的邪惡》。

當大家退到入Pacific Place 時,整個商場都是黑衣人的壯觀令人難以忘懷,一次又一次的自發小隊往前線運送物資,全場鼓掌。感動,是因為香港人平時幾mean幾冷漠,現在眼前卻只有自動波的互助。此時,另一令人啞口無言的是,正當人群拍向欄杆兩邊讓路、令更多人可退入之時,梁愛詩竟拖著行李,施施然的在兩邊人群中路過,異常弔詭,全場隨即滿佈噓聲。

大部分時間都好無奈,因為不知在此還可做什麼,於是動身走上大街看看究竟,剛走到Pacific Place 的門口,突然有人大叫「傳物資」,人龍即自然形成,自己亦自然成為人龍一員,當你看到源源不絕的物資,無言。因著在臉書上貼了則求物資的帖,連很久不見的大學同學也聯絡上。

傍晚時份,金鐘放工的「西裝友」比較清閒的樣子,真讓人宛如置身平行時空。大約是七八時左右,大家恐防警方再用上不合乎比例的武力,不斷呼籲群眾撤離,來日方長。Make sure 認識的人都安全離開了,我也返歸了。

在這個夢中的結尾,忽然想起,今朝出門時,家母好擔心,但她只輕輕說了句:「我好擔心,但我知我唔應該叫你哋唔好去。」無言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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