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年過去了,香港人,你的香港是什麼?

2020/6/11 — 17:22

反送中運動自去年六月十二日數以十萬計市民圍堵立法會阻止「逃犯條例」二讀揭開序幕,展現了香港人不畏強權的本質,然而一年過去了,警暴仍然猖狂,林鄭依然穩坐高位,沉冤者尚未昭雪,民主離香港人越來越遠,我們得到的好像只有光復了被削權、被邊緣化的區議會,並將美國拉入中美之間的新冷戰局面。「五大訴求」只落實了一條惡法被撤回,但迎來另一條更惡更霸道的「國安法」。一年來,失去的生命、血汗歷歷在目,得到的又有什麼? 

“More than two decades ago on a rainy night in 1997, British soldiers lowered the Union flag and Chinese soldiers raised the Chinese flag in Hong Kong. The people of Hong Kong felt simultaneously proud of their Chinese heritage and their unique Hong Kong identity. The people of Hong Kong hoped that in the years and decades to come, China would increasingly come to resemble its most radiant and dynamic city. The rest of the world was electrified by a sense of optimism that Hong Kong was a glimpse into China’s future, not that Hong Kong would grow into a reflection of China’s past.”

這段是美國總統特朗普在五月二十九日白宮前講話的最尾一段,香港當天與回歸當晚一樣,下著滂沱大雨。二十三年前的一場雨,開始了「一國兩制」的騙局,點燃了一輩香港人的建設民主中國夢;二十三年後的一場雨,「國安法」的屠刀懸在半空,美國總統宣告香港「一國一制」,司徒華、李柱銘等人一輩子的信念瞬間崩壞,驀然回首,從來都是南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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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移民潮湧現,香港人飄零歲月再度展開。有人選擇海外建港,有人被迫流亡台灣,有人期待英美收容,有人無奈委曲求全,有人留低拼過魚死網破……無論作出哪種決定,最終我們要答的問題都只有一個:「香港人」是什麼?是怎樣的特質定義了「香港人」這身份?特朗普的演說中提到「香港人獨一無二的身份」,經過這一年,什麼才是香港人的核心價值?是否特朗普提到的「中華文化傳承」?「香港人」這身份認同一旦廣泛成形,即使眾人流亡海外,四散東西,只要這股向心力仍在,天涯若比鄰,香港人不死;相反,如果缺了這中軸,縱使有數以百萬香港人留守本土,亦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香港地理位置不如台灣,海外小島,自成一國,加上原住民文化融入,民族的向心力自然而成;更不像以色列人經歷千百年的磨難迫害,宗教與民族將所有以色列人綁成密不可分的命運共同體。香港近百多年的歷史都是由一批又一批花果飄零的難民與投機者寫成,為逃難或找尋機會視香港為中轉站,歲月怱怱,回頭已落地生根。香港人忙於「建設」,忙於「發展」,更忙於「穩定」,從來沒有停下想想自己與土地的關連,只關心腳下方呎的價錢何時會再翻一翻。若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僅限於聚之以利,利盡則散,無論是「海外建港」,還是負隅頑抗,最終亦難逃「滅族」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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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的核心價值從崩壞中建立

什麼是香港人?是炒股的狂熱?還是對買樓上車的祟拜?是對「返工」的執著?還是對自由的嚮往?是堅持了三十年的「六四燭光」,還是每年 7.1 的萬人空巷?林鄭多番引述的「獅子山精神」是否仍然是香港的共同核心價值?

所謂的「獅子山精神」其實並不止於同舟共濟,發奮圖強的價值,更根本的其實是背後對「公平」、「自由」的執著。香港一直奉行機會均等,公平競爭,不論你讀貴族名校還是屋邨學校,擁有多少資源,考的公開試都是同一份卷,用同一個評分標準,斷斷不會因為某條問題不合「心水」而推倒重來。從小到大,我們一路教導小孩:「出貓」應該向老師或監考員舉報。背後的理念是公平:「出貓」違反公平原則,擁公權力的「老師」應秉持公義,作出合理的裁決。不過不知從哪時開始,「出貓」者被揭發,首要考慮的是他的身份、地位、顏色、背景,對「老師」的合理期望是要懂得鑑顏辨色,作出「最有利學校長治久安」的決定,而揭發者方是禍端,是肆意抹黑,是居心叵測,是「妨礙穩定致遠的短板」。

另外,我們相信自由應是與生俱來的權利,只要不影響他人,你有你買樓炒股,我有我逍遙人生,沒有誰比誰優勝,參與或不參與競爭都是個人自由。法律便是自由的邊界,界線內任我縱橫;曾幾何時,我們相信法律是公平的。公平是一切制度的基石,自由是競爭繁榮的前設,數十年來香港便是這樣成長。公平與自由是西方的核心價值,是隱含的,是不用明言的,是與生俱來的。自港英時代始,公平與自由便深植香港人骨髓,彷如空氣、淨水,我們從不用珍惜,只因從未嘗過窒息、饑渴之苦。

事實上,法律這條界線不單止不斷收緊,更會因人而異,因地制宜。而界線內的空間亦不是天高地闊,存在著很多或明或暗的紅線、禁區,連討論利與弊的空間都不存在。慢慢地為了生存,一些聰明人便開始思想上畫地為牢,矮身於人,逐漸地失去了言論自由,繼而失去了不表態的自由,最後失去了免於恐懼的自由,惶惶不可終日。

最近一年,我們終於發現不論是自由還是公平,只能建基在於民主的制度之上;沒有民主,沒有人民的選擇、授權與制衡,所有恩賜的自由與公平都可隨時收回。於是,我們便有了第三個核心價值:民主。 

一年內,所有制度土崩瓦解。

同時,香港人的信念從崩壞中建立。 

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在磨難中茁壯

香港人作為一個族群,一直以來只有論述,沒有經歷,學苑的《香港民族論》只是曲高和寡的空中樓閣,不成氣候。若不是前特首有心提拔,這本書永遠只是大學生自我舒懷之作。

但 2019 年香港再不一樣。6.12 金鐘圍堵立法會、6.16 二百萬 +1 人上街、7.21 白衣人恐襲元朗、8.31 太子站廝殺列車、中大二號橋硝煙不斷、理大多日圍城……每一個香港人或多或少參與其中。你我身邊默默無聞的人,可能是當晚湧入中大救援的車隊,可能是理大圍城在外聲援的人群,可能是在街頭與防暴據理力爭的其中一員,又或者只是一個徹夜難眠,在手機直播中目睹一切的其中一個香港人。不論是怎樣形式,這些畫面都成為了屬於香港人的共同經歷,一點一滴,都有切膚之痛。

這些磨難連繫了一個個陌生的個人,成為了超越階層的共同語言,將香港人綑綁成被迫害的命運共同體。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可見於每月八日悼念一位素未謀面但笑容無比熟悉的科大學生周梓樂,要為他短促的廿二年光陰昭雪;當聽到《願榮光歸香港》時偷偷落淚,驀然回首,你瞥見身邊一位男士同樣眼紅紅,他遞上紙巾的那一剎便瞬間建立了兩人間的身份認同。

三十年來風雨飄搖,香港人的身份認同萌芽於 03 年反廿三條立法,於反國教運動、雨傘運動醞釀發酵,最終在 2019 年茁壯成形,共同磨難造就了香港人的向心性。當逐漸失去香港的時候,我們對香港的身份認同越加清晰,「不認命」成為了香港人的標誌。這些點點滴滴,不是「國歌法」、「國安法」立法後便可以輕易抹去。 

“Asgard is not a place”,香港亦都一樣,有燈便有人,留一口氣,點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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