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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黑日》:香港的「地下鐵事件」

2020/1/15 — 15:50

【文:韓麗珠】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心神和社會一般紛亂的日子,重讀村上春樹的報告文學《地下鐵事件》,關於一九九五年,由奧姆真理教在東京地下鐵發動的恐怖襲擊。他們在早上的繁忙時間,帶著盛載沙林毒氣的膠袋,放置在幾條主要路線的五班列車內,引致十三人死亡,六千多人受傷,其中有許多人,出院後患上創傷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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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作為城巿的主要交通工具,許多人每天的必經之地,在那裡無故地無差別地受襲,自此從命運的一端跨到另一端,可能是死亡的彼岸,可見或不可見的傷殘,生活從此沒有回到原狀。事發一年後,村上卻以小說家的身份,從六千多個倖存者中,隨機抽出六十多個進行詳細的訪談。法庭固然可以把兇徒審判和制裁,然而作為小說家,村上關心的不止是公義和法理,而是社會的深層積累了什麼,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恐襲是一椿外在的事件,反映人心裡的扭曲狀況。文學訪談不同於一般的新聞報導,而更近於往倖存者的佈滿陰影的內心挖掘,不止還原真相,還有把傷口以問題切開,以不帶任何立場的聆聽消毒,再以文字呈現來縫合。

一邊讀,一邊想起元朗西鐵站的白衣人圍毆乘客事件,警察遲遲不來,呼天不應叫地不聞的時刻,人們的心裡萌生又爆發了什麼?世上的災難數之不盡,要是慢慢地探進所有經歷過災難的人的心裡去,或許,受傷的心非常深的部份,都有著可以來往共通的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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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鐵事件》出版之後幾年,村上春樹再以相同的方式,訪問奧姆真理教的幾名信徒,輯錄成《約束的場所》。一九九五年春天在東京地下鐵沙林毒氣事件的策劃者奧姆真理教教主麻原彰晃及其九名信徒,後來全被緝捕歸案。《地下鐵事件》中呈現了被害者的面貌,《約束的場所》則是幾乎與世隔絕的信徒,如何面對教主的謊言和自己的信念同時被戳破。

從文學的角度所反映的一宗社會事件,沒有對和錯的判決,只有各個當事人翻開了各自複雜的生活軌跡,以事件為連結點,投射出不同的面向。如果說,在地鐵裡施放毒氣無差別對攻擊乘客,是一種純綷的惡,那麼,作者不帶立場也沒有前設地對於被訪者無條件聆聽,就帶著文學所蘊藏的純綷之善。寫作看來是發聲,不過,在下筆之前必須經歷長久的醞釀、沉澱和過濾。聆聽整個世界的聲音,就是這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無條件的聆聽又和寫作中的「零度經驗」相關。「零度經驗」就是,假想自己第一次認識面前的一切,暫時放下既有的看法、身份和價值觀,不加任何批判地細察眼前的人的臉面、經歷、想法和情感。

我不知道,無差別襲擊所帶來的傷口,是否能以無差別的聆聽來療癒。只是,那些激烈的衝突,是因為有很長的一段日子以來,每個人都急著吐出說話,卻沒有人能真正敞開自己接收異己的聲音,因此也沒有誰有能力可以回應什麼。

(本文摘自《黑日》,衛城出版。標題為編輯所擬。)

書籍簡介:《黑日》見證即使香港陷入危城,依然有暴政者無法拿走的溫柔。書中紀錄二〇一九年四月到十一月之間,香港經歷了一場夢境般的變化。金融之都從和平示威,到爆發衝突,乃至幾乎成了一座戰地般的城市。這本書以日記方式,紀錄了此刻的香港,香港人從暴政中褪變、茁壯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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