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

陳零

《眾新聞》特約記者、《一點》記者。Medium:https://medium.com/@zzzerochan;歡迎聯絡:[email protected]

2020/9/30 - 15:08

不停的拘捕與上庭 黃之鋒:要做,還有很多可以做

對比五個月前,黃之鋒說話節奏慢了,但理性、邏輯依舊。(Lew 攝)

對比五個月前,黃之鋒說話節奏慢了,但理性、邏輯依舊。(Lew 攝)

國安法生效後,一夜間,儼如世界末日。香港,似是只剩下悲情。明天 (10 月 1 日) 是條例生效第四個月,香港如遭大肆蹂躪般,人心虛怯,都說回不過去,又見移民潮。

相隔五個月,9 月 28 日,恰巧是雨傘運動六周年,迎來一臉倦容的黃之鋒。他暫時未有因國安法被捕,但又涉嫌參與未經批准集結中違反「禁止蒙面規例」,今天(30 日)要到東區裁判法院出庭應訊。被落案起訴當晚,他臉書專頁寫了這句:「上庭後會唔會無得保釋?」雖然史無前例,但誰都沒有水晶球在手,他亦說:「never say never。」

對比五個月前,黃之鋒說話節奏慢了,但理性、邏輯依舊。

廣告

無時無刻的突然拘捕

五個月前訪問黃之鋒時,香港因為武漢肺炎,陷於全城停擺。當日,他尚未宣布參選立法會,但養精蓄銳、躊躇滿志。這天訪問前,他來短訊說早到了,想先歇一會兒。甫坐下,他慣性瘋狂回覆手機短訊,大家都避席,給他獨處空間;15 分鐘後,瞥見他睡著了。他睡時咀角微微上翹,據說這種人不會壞。怎會呢?他頂盡是傻。

國安法生效月餘,8 月 10 日,由清晨展開的拘捕行動,竟然包括戰友周庭,令黃之鋒心情七上八落:「當刻當然擔心,由早到晚的拘捕,到晚上 9 點半警方國安處記者會總結,意味當日拘捕告一段落,我不在名單內,當刻固然鬆一口氣。因為國安法被拘捕,形勢和壓力都截然不同。」他亦非常擔心周庭:「在想怎樣盡快跟進周庭的保釋,會否不獲保釋呢?」終於,超過 24 小時後,周庭獲釋,他和另一戰友袁嘉蔚早已在大埔警署守候。

直到今天,黃之鋒談到周庭被捕,依然大惑不解:「當日也有想過自己會否隨即被捕,到今天都無法理解亦預計不到周庭被捕。警方指稱她是攬炒團隊幕後核心成員,但她跟攬炒團隊從沒有交雜,根本是 irrelevant(不相關的),我不清楚(警方)是否收到錯誤情報,以為她是『幕後大佬』,但根本上『講唔通』。」惟如此舉動,已足以令當事人恐懼與不安。

8 月 12 日晚上,周庭獲准保釋後與黃之鋒一同於大埔警署外見記者。

8 月 12 日晚上,周庭獲准保釋後與黃之鋒一同於大埔警署外見記者。

在國安法生效後,黃之鋒除了今天上庭應訊涉參與非法集結及違反《蒙面法》外 ,8 月初又因參加六四燭光晚會被控參與未經批准集結;連同涉於 2019 年 6 月 21 日包圍警察總部,被控組織未經批准集結及煽惑他人參與未經批准集結,合共三宗案件在身。

擔心嗎?誰會不?「當刻想盡快知自己是甚麼罪名,因為罪名很影響能否保釋,會否即時還押、有何風險。」然而,就總在毫無先兆下被拘捕,面對無日無之的荒謬與不解。「當見到港島警區公眾活動調查組總警司帶著口罩說,自己違反蒙面法是因為戴口罩,其實件事很荒謬和諷刺。被拘捕時也有問是哪個部門,他們說是港島公眾活動調查組,我才又鬆口氣。」

前路,充滿不確定:「按過去兩個多月的經驗,大家不要以為可以精準預測政府的邏輯,正如政府不能預知抗爭陣營的邏輯一樣,大家有如盲人摸象般。我們面對政權,或政權面對我們,都是『估估吓』。」

他好歹也參與了學運及社運八年,很懂得調節心態。「2014 年我被起訴非法集結,現在被控未經批准集結,對比反而沒那麼嚴重,所以都是平常心面對。如果是被起訴暴動罪或者國安法,當然心境大不同。暴動罪或者串謀傷人罪,刑期三、五、十年起跳,香港史上未有參與非法集結判坐(監)超過一個月,對比下,又不會非常擔憂。」

黃之鋒因為參與六四晚會,8 月初被控參與未經批准集結。(黃之鋒 Facebook 圖片)

黃之鋒因為參與六四晚會,8 月初被控參與未經批准集結。(黃之鋒 Facebook 圖片)

沒有最壞 只有更壞

可以想像怎樣才是最壞的情況?「某日早晨 5 點,警察踩到自己家門,說國安處來拘捕,說是分裂國家,要即時還押,那是最 worst scenario(最壞情況)。」他說國安法生效前,也曾有「送中」事件:「要『老笠』你返大陸,操作上不是太困難,一架七人車、五條友『夾』你上車,過口岸邊境也只是一小時內。  」面對這些想像,無人能預計自己的心理狀態:「如果知道明天要還押、要坐五年監,無人會 well prepared for 這件事。」

想及此境況,誰誰除了向廣大香港市民說句不要放棄,腦袋定必一片空白,但黃之鋒還是會這樣想:「好取決當時的社會環境 ,看看有甚麼議題,例如現在有十二名香港人仍在深圳。」不禁暗地嘆口氣,在想他前世是將領統帥嗎?可以先為自己打算嗎?才不過 23 歲,還忘了問是否終於完成大學學位。

他和周庭總是說,不要以為他們因為投入政治工作,就等如犧牲個人前途;也不是他們被時代選中,都是他們個人的選擇:「不見得大學畢業頭兩年、廿幾歲的後生仔,會有甚麼鴻圖大計,fresh graduate 多半都是打份工;參與政治的 uncertainty 極大,亦不會刻意去想。」 這番話,合理得無從反駁。只好,默然三秒。

然後,大家又聯想到他與戰友羅冠聰如同生離死別般的畫面:「不會這麼悲觀吧。我又不相信未來五年都不能離開香港,將來再看怎樣,未至於那麼誇張。當然如果我被控暴動罪等待審訊,則是另一回事。」 

家人擔心嗎?這個不用問了:「一向都擔心。」可有感性的時候?「有都不會說。」 這個人,真的只 23 歲?

國安法生效前後,他說公開發言從來謹慎,「但因為國安法,永遠不知道政權對身邊人,對家人、朋友的監控,是到怎樣的地步;向公眾透露日常生活愈多,政權就會掌握愈多資訊。」為身邊人安危著想,他不會再透露私生活,大家也別追問吧。

擔憂歸擔憂,黃之鋒暫時不會離開香港,因為他有案在身,保釋條件是不能離開香港。「6 月底、7 月初有大量留言叫我走,還沙盤推演般說搭船離開香港不是那麼困難,相信今天無人再敢這樣説。」還有是教他如何進入領事館,然後上軍艦、再搭直升機,不說以為是在拍荷里活電影:「好像海陸空交通工具都由我指揮般,那是超現實,亦不符合正常邏輯。」

對於市民的熱情和關心,他保持理性、客觀:「把那種愧疚投射來勸我們離開,除了客觀條件不容許外,個個走哂咁點呢?如果你愧疚是勸人走,我們走了便心安理得嗎?走了之後做甚麼才重要,走了之後還對公民社會有 contributions(貢獻)才重要。如果走了之後,甚麼也不做,似乎對不起件事(社會運動)。」

黃之鋒兩位親密戰友的經歷 — 羅冠聰的離港,周庭因國安法被拘捕,都超越了大家的想像。(黃之鋒 Facebook 圖片)

黃之鋒兩位親密戰友的經歷 — 羅冠聰的離港,周庭因國安法被拘捕,都超越了大家的想像。(黃之鋒 Facebook 圖片)

國安法生效不等同世界末日

香港政治氣候低壓,市民看不清時局變化,轉而期望時事評論員的指點迷津:「睇完 YouTube 評論短片,就覺得習近平半年後會倒台、全世界都要剿滅中國,但理想與現實永遠有落差,與其有如占卜問米般問未來,倒不如問自己可以做甚麼。」例如:「寫信、探監、(法庭)旁聽、支持黃色經濟圈、支持當區區議員,以至各種聯署。是否國安法生效後,甚麼也不能做?要做,還有很多可以做。」

黃之鋒認為毋須無限放大國安法,甚至等同世界末日:「未有國安法前,香港也不是太平盛世;通過了,香港亦不是從此『玩完』,我都仲坐咗喺度(指還在接受傳媒訪問)。」無法進入議會,亦不代表一無所成:「社會繼續有被打壓的狀況發生,你對事件可有關注或參與,甚或推動公眾一起投入件事,都不取決於你有沒有選票。」

他思路邏輯向來一流:「許多人說(立法會)選舉沒有了,就像沒有了方向似的;如果你本身有方向,有要做的事,那並不取決於有選舉與否,選舉只係一個 bonus。在這個年代,如果有人說沒有了議席就一籌莫展,我的答案是:『就算沒有議席,還是有很多事要做、可以做。』」 

「無論是囚權的議題,以至十二名香港人今天還在深圳鹽田,以至健康碼、全民檢測;要推動公眾去關注及投入,是否就取決於議席?我相信 2020 年的香港,已經不是了。」

對比周庭的外柔內剛,時而賣萌,時而楚楚動人,黃之鋒時刻呈現冷靜的一面,人氣似遜於周庭,但他參與 7 月立法會東九龍初選,得票超過三萬,市民身體力行的支持,給他實在的感覺。「2012 年擺街站時,市民一開始便送來飲品,後來送西餅、pizza、壽司;2014 年遊行及籌款數目都很理想。近期更踴躍是(十二港人送中)一人一信,大家聚在街站,場面震撼。 」

他形容,目前市民的動力是「蜂擁而至」:「他們的支持很實在,社會基礎仍然堅實。」他對香港人有信心:「相信他們還有空間、機會表態,都會想盡辦法。」面對長輩、auntie(媽媽輩)熱切的關心,他既不感性又沒有激動:「我覺得有更多人值得擔心。我的崗位是讓更加多無太多人關注的抗爭者,獲得相應的支持及鼓勵。」 

才不過 23 歲的他,總像把香港的社會大任都擱在肩上。(Lew 攝)

才不過 23 歲的他,總像把香港的社會大任都擱在肩上。(Lew 攝)

後記

坦白說,對比五個月前,眼前的黃之鋒,一貫的理性、善辯,但少了耐性,更找不著笑容的痕跡。或者這又會惹來批評,指他囂張、傲慢之類,但細心想,他幾乎每晚睡前不免會想到,假如翌日清晨 5 時被國安處登門拘捕,該如何應對……

雖然面對不確定的將來,參與學運、社運八年,只不過 23 歲的他,還是落力關注當前每個議題,並推動市民參與及關注。

已經離開了香港,或計劃離開的香港人,你們怎看?

 

文:陳零
相:Lew
編輯:Tong